![]()
僵尸基金潮,誰還在牌桌上?
一則報告內容,將PE的皇帝外衣拔了個干凈。
PE這個由金錢、西裝和精英主義堆砌的圈子,一直被視為投資行業的食物鏈頂端。
他們行走在華爾街的中心、香港最繁華的中環,以及陸家嘴最高檔的辦公室,動輒談著數十億、百億的大生意,但如今,PE這個被VC吐槽“賺差價的PPT民工”已經開始“降級”。
貝恩咨詢最新報告顯示,私募股權行業連續第四年向投資者返還較少利潤,2025年分配比例僅為14%,為2008至2009年全球金融危機以來的最低水平。
與此同時,行業積壓約3.2萬家未售出企業,對應資產規模高達3.8萬億美元,退出困局持續惡化。
當全球私募股權(PE)的分配比例跌至14%——一個逼近2008年金融危機的冰點數字時,這不再是周期性的波動,而是一場“物種大滅絕”的預告。
過去十年靠“廉價杠桿+估值溢價”堆砌的金融神話轟然倒塌。
在這個3.8萬億美元資產高懸的堰塞湖邊,PE管理人們正經歷從“資本玩家”到“苦力運營”的基因突變。
退出困局:3.8萬億“堰塞湖”為何排不掉?
過去二十余年里,PE似乎掌握著投資的真諦。大規模的資金配置能力,以及杠桿藝術的操盤者,諸如黑石、KKR、凱雷這樣的頂級美元PE,一直站在鄙視鏈的頂端。
國內的人民幣VC談到紅杉、高瓴這樣的頭部雙幣基金,也得眼饞人家的富裕的差旅費用。
尤其是在資管新規落地的幾年時間,天使、VC都在苦哈哈找錢的時候,大規模的PE機構,仍然有著鐵血老錢的瀟灑做派——該出國團建還是要團建,內部差旅也不能自降身價。
這是大規模帶來的穩定和安全感。
要知道,早幾天真正的頂級PE大佬看不起那些天天發朋友圈曬加班的,他們認為真正的資本玩家應該是“在打球的間隙簽下一張10億美元支票”的。
雖然規模巨大,但常被美元基金從業者貼上“流程長、限制多”的標簽;但近年來隨著美元基金退潮,這一層級正在迅速“向上流動”,變成了“有錢的就是爸爸”。
最近,貝恩的報告揭示了PE的困局——全球PE行業正被一座難以逾越的資產堰塞湖所裹挾:約3.2萬家未售出企業積壓在行業體系中,對應資產規模高達3.8萬億美元,而2025年的退出交易量非但未迎反彈,反而同比下降2%,延續著行業的流動性寒冬。
報告顯示,2025年退出交易量同比下降2%,資產平均持有期已從2010至2021年間的五至六年延長至約七年。
14%的回報冰點讓這個鄙視鏈正在發生劇烈的塌縮。以前在國貿喝手沖咖啡、聊全球宏觀邏輯的“美元精英”,現在可能正蹲在山東或江蘇的縣城工廠里,跟車間主任抽著煙聊如何降低3%的物流成本。
這種“精英下凡”的幻滅感,正是目前PE圈最真實的寫照。
寶石與爛石
貝恩報告的背后,蘊藏著一個核心疑問:為何賬面資產看似體量龐大,真正能回流的現金卻寥寥無幾?
這形成了一個PE的獨特寫照:“寶石”賣盡,“硬骨頭”扎堆。
事實上,GP們為了維持前兩年的業績,早已把家底里的“優等生”賣給了二級市場或大廠。現在留在鍋里的,多是持有超過7年、估值尷尬、甚至連IPO門檻都摸不到的資產。
更值得關注的是時間帶來的成本。
時間就像是IRR的殺手:資金在手里多留一年,內部收益率(IRR)就會像夏天的冰淇淋一樣迅速融化。
這些剩余資產的持有期已被拉長至7年,遠超行業傳統的投資周期,而在內部收益率(IRR)的時間杠桿效應下,持有時間每增加一天,回報率就被進一步攤薄,賬面價值與實際變現能力的鴻溝持續擴大。
中國市場的退出困境更是成為全球典型樣本,2024年A股IPO市場迎來至暗時刻,全年僅100家企業成功上市,新"國九條"還進一步抬高上市門檻,疊加并購市場中能承接PE退出的戰略并購寥寥無幾。2025年,A股IPO數量也僅增長到111家。
2018-2020年投資高峰期的項目普遍延期兩到三次,陷入"退出無門"的窘境。
字節跳動便是典型案例。
今年2月,據路透社報道,投資公司泛大西洋投資(GA)正出售其所持字節跳動的部分股權,這筆交易對字節跳動的估值為5500億美元(約合人民幣37782億元)。
A股和港股缺乏足夠流動性承接,即便如此優質的資產也難以通過傳統渠道退出,成為3.8萬億堰塞湖中極具代表性的"硬骨頭"。
雪上加霜的是,2025年全球宏觀環境的多重不確定性,讓本就脆弱的退出通道再度收緊。關稅政策的反復搖擺、地緣政治的持續動蕩,使得IPO市場始終處于休眠狀態,并購市場的交易意愿也瞬間"剎車"。
即便部分市場曾出現短暫回暖,也難以形成有效承接。
當退出成為行業最大的發展障礙,GP們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繼續持有,資產回報率持續走低;強行出售,只能接受大幅折價。
這場流動性困局,不僅讓LP的資金回流遙遙無期,更讓整個PE行業的資金循環陷入停滯,成為3.8萬億堰塞湖難以疏通的核心癥結。
募資達爾文:誰在經歷“悄無聲息的滅絕”?
2025年的募資市場,不再是雨露均沾,而是“頭部通吃,尾部清零”。
數據顯示,13筆巨頭交易拿走了全行業30%的錢。這意味著,2025年的全球PE募資市場,呈現出前所未有的極端頭部效應,行業的馬太效應被放大到極致。
LP們變得極度恐慌且保守,他們寧愿在黑石或阿波羅的候補名單上排隊,也不愿看一眼缺乏差異化的中小基金。
正如行業內一位合伙人所言,一場達爾文式的優勝劣汰正在行業內激烈上演,這場競爭的結果,不是轟轟烈烈的倒閉,而是中小管理人悄無聲息的滅絕。
這正在加速僵尸基金的誕生。
何為僵尸基金?不死,但也沒活著。
許多中小GP并沒有“倒閉”,而是進入了“僵尸化”狀態——沒有新募資、沒有新投項,僅靠收點管理費維持殘喘,在續期基金(CV)里不斷平移資產。
這種狀態就像是“已經募到了最后一支基金,只是自己還沒收到訃告”。
放眼全球市場,頭部機構憑借著多元化的策略布局、深厚的資源積累和良好的歷史業績,構建起了堅實的抗風險緩沖墊。
黑石、阿波羅等行業巨頭,既能在私募股權主賽道保持優勢,又能在私募信貸、不動產等領域多點開花,成為LP資金的首選標的。
中國市場,同樣如此。
在人民幣基金市場,國資背景的頭部機構同樣占據絕對優勢,進一步擠壓了中小基金的生存空間。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中小基金正遭遇三重致命打擊,且已有大量真實案例印證了這場"滅絕潮"。
其一,募資難已成常態,即便費盡心力,也難以達到募資目標,2025年中基協注銷的私募機構,多數為中小基金;
其二,陷入僵尸化困境,由于項目無法退出、新基金難以募集,這些管理人只能依靠續期基金苦苦支撐,失去了主動投資的能力,他們因退出無門業務停滯最終注銷;
其三,最終走向無聲滅絕,表現不佳的中小基金不會大張旗鼓地宣布倒閉,而是在清算完最后一點資產后,悄然從行業名單中消失,如春曉資本因踩雷互金項目爆雷,2019年被注銷管理人登記,多年前風聲正勁的信中利也成為行業進化的犧牲品。
募資市場的分化還體現在募資周期與資金效率的雙重惡化上。
即便部分基金能達到募資目標,平均募資周期也長達20個月,較疫情前的11個月幾乎翻倍,資金的募集效率大幅降低。
在與GP的溝通中,不少投資人告訴融中財經,現在的募資周期越來越長。“募資就好像拉著大家一起跑馬拉松沖線,少一個都到不了終點。”一位北京信創領域的投資人告訴融中。
對于中小基金而言,這意味著他們不僅募不到錢,更耗不起時間,最終只能在頭部通吃的格局中被淘汰。
募資艱難的本質是,LP們在經歷了退出困局和回報低迷后,變得更加謹慎,更愿意將資金交給能穿越周期的頭部機構,而這一趨勢,又將進一步加劇行業的兩極分化,讓中小基金的生存空間愈發狹窄。
盈利范式顛覆:12%是新的5%
貝恩咨詢的報告中,一個最硬核的邏輯是PE的盈利的范式被顛覆了。即12%是新的5%。
這個觀點的核心是,在低利率的黃金時代,PE行業的盈利邏輯簡單而高效:GP只需讓被投企業實現5%的EBITDA年增長,再借助高杠桿的財務放大效應和估值倍數的市場擴張,就能輕松實現2.5倍的投資回報。
彼時,行業的核心競爭力是資本運作能力,是低買高賣的擇時能力,是加杠桿的金融工程技巧,即便對企業的實際運營介入不深,也能獲得豐厚的回報。
這種模式讓PE行業成為資本市場的造富神話,也造就了行業的黃金十年,比如此前不少美元基金投資中國互聯網企業,僅依靠行業估值提升和簡單的資本運作,就能實現數倍回報。
但如今,市場環境發生了根本性變化,這一盈利公式徹底失效。
一方面,全球利率上行,高杠桿不僅不再是盈利的放大器,反而成為了沉重的財務負擔;另一方面,資本市場回歸理性,估值倍數不再持續擴張,甚至出現收縮,依靠估值提升實現收益的路徑被徹底堵死。
在這樣的背景下,想要實現2.5倍的傳統回報,被投企業的EBITDA年增長必須達到10%-12%,這一數字的翻倍,直接改寫了行業的盈利邏輯。
這相當于給所有GP判了“金融工程學”的死刑。
同時也宣告了過去依靠金融工程躺著賺錢的時代徹底終結,也開啟了以企業內生增長為核心的運營能力競爭新時代。
這意味著,過去,GP只要會做PPT、會談估值、會找銀行借錢,就能當“金領”。現在,GP必須懂供應鏈協同、懂精益管理、懂人力架構升級。如果你不能讓一家企業的利潤(EBITDA)每年像開了掛一樣增長12%,你根本填不平融資成本。
“躺著賺錢”的金融家,必須變成“彎腰干活”的企業家。
過去那些擅長資本運作、卻缺乏企業經營能力的GP,正在被市場淘汰;未來的行業贏家,必須成為"半個企業家",深入參與被投企業的日常運營,通過改善供應鏈效率、升級管理層團隊、優化營運資本結構等實質性的運營改造,強行拉升企業的內生盈利能力。
在國內市場,一些國資背景的GP對半導體企業的投后賦能也成為范本,通過整合產業資源、升級技術研發體系,推動被投企業實現內生增長,印證了新盈利范式的可行性。
從"資本玩家"到"運營專家",這一身份的轉變,成為GP們在新范式下的生存必修課,也讓PE行業真正回歸到價值投資的本源。
結語:PE不死,只是不再容易
這場“達爾文式”的重構,本質上是PE行業的一次“脫水行動”。
3.8萬億的資產堰塞湖、極端分化的募資市場、顛覆的盈利范式、暗藏危機的私募信貸,多重挑戰疊加之下,全球PE行業正經歷著前所未有的深度調整,但這并不意味著行業的衰落,而是一場遲到的行業洗禮——PE不死,只是不再容易。
對于LP而言,未來的投資決策將不再簡單關注GP的賬面IRR,而是更看重其真正的"運營點金術",看其是否能通過實質性的運營改造,讓被投企業實現內生增長;對于GP而言,唯有拋棄過去的資本投機思維,沉下心來做企業運營的賦能者,打造差異化的價值創造能力,才能在行業的重構中站穩腳跟。
未來的贏家不再是那些擅長講故事、追風口的資本掮客。
2026年將是分水嶺:承諾能否兌現,現金能否回流,將決定誰是最后留在牌桌上的捕獵者,誰又是被清理的泡沫。
PE的黃金時代落幕了,但屬于“價值創造”的白銀時代才剛剛開始。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