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我叫張立業(yè)，今年八十五。
住在城南根，一個九十年代末的老家屬院，六樓，沒電梯。
街坊鄰居總說：“張大爺，您這身體，絕了！天天爬六樓，氣都不喘。”
我笑笑，擺擺手，心里那點小得意，像三伏天喝了口冰鎮(zhèn)酸梅湯，從喉嚨舒坦到腳心。
他們不知道，我這身子骨，年輕時候是個“病秧子”。三天兩頭往衛(wèi)生所跑，感冒發(fā)燒是家常便飯，胃病、關節(jié)炎，一個沒落下。我們家老太太，那時候總擰著眉說：“你這身子，比紙糊的還金貴。”
她走了快三十年了。
三十年，我從一個三天兩頭找病的“林黛玉”，活成了街坊鄰居嘴里的“老壽星”。
都說我有什么獨門秘方。
其實哪有什么秘方，不過是三個誰都能做的習慣。
第一個習慣，是“找別扭”。
每天早上五點半，雷打不動，我準時睜眼。不用鬧鐘，身體里的那個鐘，比瑞士表還準。
摸黑穿好衣服，不是那身舒服的純棉運動服，而是一套有點掉色的舊中山裝。褲線筆挺，風紀扣扣得一絲不茍。
然后，我不走大路。
我們小區(qū)出門右轉，是一條新修的柏油馬路，平坦、寬敞，走著省心。
但我偏不。
我專往左拐，扎進那片還沒拆遷的老城區(qū)，走那些坑坑洼洼的石板路。
那路，窄得只能過一輛三輪車，兩邊是斑駁的磚墻，墻皮鼓著包，像得了皮膚病。青苔從磚縫里擠出來，滑溜溜的，一不留神就得摔個屁股墩兒。
我得眼觀六路，腳下生根。
哪塊石頭松了，哪處有個淺坑，哪個拐角昨天被人扔了灘爛菜葉子，我心里得有數(shù)。
這叫“腳下找別扭”。
身子骨要想硬朗，不能總在安樂窩里待著。你總走平路，腿腳就忘了怎么應付坎坷。偶爾讓它趔趄一下，崴那么一小步，它就長記性了，知道怎么繃緊了勁兒，怎么保持平衡。
就像人，一輩子順風順水，一個小浪頭過來就得翻船。
除了腳下，還有“嘴上找別扭”。
老城區(qū)的早晨，是活的。
賣早點的老王，炸油條的火候總差那么一點，不是焦了就是軟了。
我每天買一根，遞過去錢，總要念叨一句：“老王，你這油溫又高了吧？瞧這油條，都快成老樹皮了，硌牙。”
老王也不惱，嘿嘿一笑，大嗓門嚷嚷：“張大爺，您就好這口酥脆的！下次給您炸根軟和的，您又不樂意了！”
其實我知道，他那鍋油，一天到晚就那個溫度。可我就得說那么一句，不說不舒坦。
碰見遛狗不拴繩的小年輕，我得站住，板起臉：“小伙子，你這是遛狗呢，還是讓狗遛你呢？這繩子是擺設？”
小年輕十個有八個不服氣，翻個白眼：“礙你什么事了，老頭？”
“它要一激動，撲上來咬我一口，你管不管？你管得起嗎？我這把老骨頭，不禁嚇。”我拍拍胸口，故意咳嗽兩聲。
一來二去，老城區(qū)遛狗的，見了我都老老實實把繩子牽好了。
我圖什么？
我圖我這腦子不生銹。
跟老王斗嘴，我得想詞兒；跟小年輕講理，我得有邏輯。每天這么“找別扭”，大腦皮層就得高速運轉。這跟天天算數(shù)、背詩一個道理，但比那個有意思。
這是我的第一個習慣。聽起來挺招人煩的，是吧？
可堅持了三十年，我的腿腳比五十歲的人還有勁，腦子比院里那些天天打牌下棋的老伙計還靈光。
第二個習慣，是“欠人情”。
我們這棟樓，住了十幾戶人家。
一樓的老李，兩口子都退休了，閨女在國外，一年回不來一次。
二樓的小夫妻，孩子剛上幼兒園，天天跟打仗一樣。
三樓住了個租房的小姑娘，在附近商場賣衣服，早出晚歸。
我，住在六樓。
每天下午三點，我會準時下樓，敲開一樓老李家的門。
“老李，醬油還有嗎？我家那瓶底兒朝天了。”
老李正在陽臺侍弄他的花草，聞聲趕緊擦擦手進屋，給我拿了瓶新的：“有有有，張大爺，剛買的，你先用。”
“得嘞，明兒就還你。”我接過來，也不多待，轉身就走。
第二天，我不會去還醬油。
我會提溜著一小袋剛從菜市場買來的新鮮小黃魚，又去敲老李的門。
“老李，昨天謝了啊。這魚新鮮，讓嫂子收拾收拾，晚上煎了吃。”
老李推辭：“哎喲，張大爺，您這就是打我臉了！一瓶醬油，值當什么！”
“一碼歸一碼。”我把魚硬塞他手里，“你不收，我這心里不踏實。”
一來二去，我跟老李就不是簡單的鄰居了。
他家的下水道堵了，會第一個給我打電話，因為知道我年輕時在廠里干過鉗工。
我家的燈泡壞了，我也懶得自己換，一個電話過去，老李的兒子，那個在銀行上班的大小伙子，周末回來準會帶個新的過來，三下五除二給我安上。
對二樓那對小夫妻，我也是一樣。
“小王，你家有創(chuàng)可貼沒？我這手，讓刺兒扎了一下。”
“小林，你家面粉還有富余嗎？想包頓餃子，發(fā)現(xiàn)不夠了。”
借了他們的，我還回去的，可能是一籃子雞蛋，也可能是我自己鹵的一小鍋牛肉。
他們忙，早上來不及送孩子，就把孩子放我這兒。孩子哇哇哭，我變著法兒地哄。有時候講個我年輕時候打仗的故事，有時候把我那枚軍功章翻出來給他當玩具。
慢慢地，那孩子見了我，比見他爸媽還親，老遠就喊：“張爺爺！”
至于三樓那個小姑娘，我“欠”得更巧。
我知道她一個小姑娘家，掙錢不容易。
“閨女，你那有不穿的舊報紙嗎？我攢著賣廢品。”
“閨女，你那快遞紙箱子別扔啊，留給我。”
小姑娘每次都挺不好意思地把一小摞報紙或者一個拆開的紙箱給我。
我還她的，是兩三個熱乎乎的包子，或者一碗剛出鍋的棒子面粥。
“閨le，我看你總不吃早飯，這哪成？年輕人，把胃搞壞了，老了有你受的。”
我從不提錢，也不提還不還。
“欠人情”，欠的是什么？
欠的不是東西，是往來。
人是群居動物，最怕的就是“斷”。跟社會斷了，跟人斷了，那離“完”也就不遠了。
我們院里，有個跟我同歲的王大爺，退休前是個干部。兒女孝順，家里什么都不缺。
他信奉“無事不登三寶殿”，從不麻煩鄰居，也從不讓鄰居麻煩他。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
前年冬天，他一個人在家，突發(fā)腦溢血，倒在客廳。
等到他兒子晚上八點下班回家發(fā)現(xiàn)，人已經(jīng)涼了半截了。
醫(yī)生說，要是早兩個小時，興許還能救回來。
他兒子后來抱著我哭，說：“張大爺，我爸這輩子，就是太要強，太不喜歡麻煩別人了。”
我拍拍他的背，心里不是滋味。
哪是“要強”啊，那是“犯懶”。懶得跟人打交道，懶得維系關系，懶得欠那點“人情債”。
我這三十年，把我們這棟樓，上上下下，老老少少，都“欠”了一遍。
我欠他們的，是蔥姜蒜，是油鹽醬醋。
他們欠我的，是一句問候，一聲“張大爺”，是一個在我需要的時候，能第一個想起我的人。
我一個孤老頭子，住在六樓，我怕嗎？
我不怕。
我知道，我只要一天沒下樓“找別扭”，一天沒去“欠人情”，一樓的老李、二樓的小王，肯定會爬上樓來敲我的門。
他們會問：“張大爺，今兒怎么沒見您？”
這比任何靈丹妙藥都管用。
我的第三個習慣，最簡單，也最難。
叫，“留白”。
每天晚飯后，我不看電視，不聽收音機，也不跟人扎堆聊天。
我搬個小馬扎，就坐在窗戶邊。
窗戶外面，是家屬院的小廣場。傍晚時分，最是熱鬧。
跳廣場舞的大媽們，音響開得震天響，紅紅綠綠的扇子，舞得跟一片火燒云似的。
追跑打鬧的小孩，笑聲、哭聲、尖叫聲，混成一鍋粥。
下棋的老頭們，為一步“馬后炮”，爭得面紅耳赤。
我就這么看著，聽著。
但我什么也不想。
我不想老王的油條是焦是軟，不想小年輕的狗拴沒拴繩，不想老李家的醬油明天還不還，不想二樓的孩子今天有沒有哭。
我讓那些聲音、那些畫面，像流水一樣，從我腦子里淌過去。
來，就來了。
走，就走了。
不分析，不判斷，不回憶，不悲不喜。
就像一塊被擦干凈的黑板，什么都不留下。
這個過程，可能十分鐘，也可能半小時。
一直到，我的心跳，跟窗外最遠的那棵老槐樹的節(jié)奏，合上了。
風吹過，樹葉沙沙響。
我的心，也跟著“沙沙”地靜下來。
這個習慣，是我跟我們家老太太學的。
她還在的時候，也喜歡這么坐著。那時候我還年輕，總覺得她是在發(fā)呆，是在想不開心的事。
我總去打擾她：“想什么呢？又琢磨咱兒子工作的事？”
她就笑，說：“什么也沒想。就是讓腦子歇會兒，不然它太累。”
那時候我不懂。
后來，她走了。
頭幾年，我一到晚上就抓心撓肝地難受。
總覺得這屋里太靜，靜得能聽見灰塵往下掉的聲音。
我開始失眠，大把大把地掉頭發(fā)。去醫(yī)院，醫(yī)生說我神經(jīng)衰弱，給我開了一堆安神的藥。
吃了不管用，腦子里跟放電影似的，一幕一幕，全是她。
她笑的樣子，她生氣的樣子，她給我縫衣服的樣子，她躺在病床上，最后看我的那一眼……
我快瘋了。
有一天晚上，我又一次睜著眼到天亮，恍惚間，仿佛又看到她坐在窗邊那個老位置，回頭對我笑。
她說：“立業(yè)，你讓它歇會兒。”
我愣了半天，鬼使神差地，也搬了個凳子，坐在她常坐的地方。
學著她的樣子，看著窗外，試著什么也不想。
真難。
腦子里的念頭，跟一窩螞蟻似的，四處亂竄。
我越是告訴自己“別想了”，那些念頭就越是來勁。
心煩意亂，坐立難安。
但我想起她的話，想起她那安詳?shù)男Α?/p>
我咬著牙，堅持坐了下去。
就這么一天，兩天，一個月，兩個月……
我也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我真的能“靜”下來了。
那些讓我痛苦的，讓我歡喜的，讓我悔恨的，讓我牽掛的念頭，它們還在，但我能看著它們，不被它們拽走了。
我成了旁觀者。
那一刻，我才明白，老太太說的“讓腦子歇會兒”，不是發(fā)呆，不是放空，而是一種和解。
跟自己和解。
跟過去和解。
跟這個世界和解。
那天，我三十年來，第一次睡了個整覺。
沒有夢，一覺到天亮。
早上五點半，我睜開眼，窗外天光微亮，我聽見鳥叫，聽見遠處傳來的汽車聲，心里一片清明。
從那天起，我把藥都扔了。
“找別扭”，是鍛煉我的筋骨和頭腦，讓我不跟這個社會脫節(jié)。
“欠人情”，是編織一張安全網(wǎng)，讓我這孤老頭子，活得有底氣，有溫度。
而“留白”，是給我那顆奔波勞碌了一輩子的心，一個喘息的機會。
這三個習慣，要錢嗎？不要。
要多高的學問嗎？不要。
要多大的毅力嗎？
好像，也并不需要。
它們就像吃飯喝水一樣，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
當然，我的生活，也并非總是如此“規(guī)律”。
去年春天，我那在北京當教授的兒子，張國棟，突然給我打了個電話。
他在電話那頭，語氣透著一股小心翼翼的興奮：“爸，我跟單位申請了，給您弄了個名額，來北京我們單位的療養(yǎng)院，住一個月。那邊有專門的營養(yǎng)師，有保健醫(yī)生，環(huán)境特別好。”
我捏著電話，半天沒說話。
“爸？您聽見了嗎？”
“聽見了。”我清了清嗓子，“不去。”
“為什么啊！”他急了，“那地方，多少人排隊都排不上！我托了多少關系才……”
“我在這兒，住得好好的，去那干嘛？讓一堆不認識的人管著我？吃什么，做什么，都得按他們的點兒來？我受不了那個。”
“那不是管著您，是照顧您！科學地照顧！”他加重了“科學”兩個字。
我樂了：“我自個兒照顧自個兒，照顧了三十年了，不比你那‘科學’差。”
“爸，您別這么固執(zhí)行不行？”他的聲音里帶了點懇求，“我這也是為了您好。您一個人在家，我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這棟樓的鄰居，比你這個親兒子還像親兒子。”我這話，說得有點沖。
電話那頭沉默了。
我知道，我傷著他了。
可我說的，是實話。
他一年到頭，除了春節(jié)，能回來幾趟？打個電話，十次有八次是在開會，在忙。
我不怪他，國家培養(yǎng)一個教授不容易。
但我這把老骨頭，也實在折騰不起了。
掛了電話，我心里有點堵。
晚飯后，我照例坐在窗邊“留白”。
可今晚，那塊“黑板”怎么也擦不干凈。
兒子的聲音，他那句“您別這么固執(zhí)”，像個復讀機，在我腦子里來回地響。
廣場上的音樂，孩子們的笑鬧，好像都隔了一層毛玻璃，模糊不清。
我這是……生氣了？
還是，委屈了？
我撥開那些亂糟糟的念頭，往深里看。
我看到了一個年輕的自己，穿著軍裝，告別父母，奔赴遠方。
那時候，我覺得，好男兒志在四方，家，是牽絆。
我又看到中年的自己，在工廠里，為了一個技術革新，沒日沒-夜地加班。兒子發(fā)高燒，老太太一個人抱著他去醫(yī)院，我第二天才知道。
那時候，我覺得，事業(yè)比天大，家，可以等一等。
現(xiàn)在，我老了。
兒子也像當年的我一樣，有了自己的“志在四方”，有了他的“事業(yè)比天大”。
我有什么資格，去要求他圍著我轉呢？
他有他的世界，我有我的江湖。
他的世界，是講臺，是論文，是聽不懂的各種術語。
我的江湖，是老王的油條，是小年輕的狗，是老李家的醬油，是三樓姑娘的快遞箱。
他不理解我的江湖，就像我不懂他的世界。
想到這，我心里那點堵，忽然就散了。
我拿起電話，又給兒子撥了過去。
“國棟啊。”
“爸？”他的聲音有點驚喜，又有點緊張。
“療養(yǎng)院，我就不去了。但是，”我頓了頓，“你那份心，我收到了。謝謝你，兒子。”
電話那頭，又是長久的沉默。
過了好一會兒，我聽見他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爸，您自己……多保重。”
“放心吧。”我說，“你爸我，好著呢。”
那晚，我睡得特別香。
生活，就是一場接著一場的和解。
跟兒子和解了，跟自己和解了，跟那份怎么也割舍不下的“父親的權威”和解了。
日子，又回到了我那“找別扭”、“欠人情”、“留白”的軌道上。
只是，我“找別扭”的范圍，擴大了。
我開始研究起智能手機。
這玩意兒，是二樓小王淘汰下來的，他給我裝好了微信，教會了我怎么打字，怎么視頻。
這可真是個“大別扭”。
那些小小的圖標，那些層出不窮的功能，比老城區(qū)的石板路還復雜。
我花了足足三個月，才搞明白怎么發(fā)朋友圈。
我發(fā)了第一條朋友圈，是一張照片，我拍的，是窗外那棵老槐樹，配了四個字：
“今天風大。”
一分鐘后，我兒子點了個贊。
又過了一分鐘，他發(fā)來一條微信：“爸，北京也刮風了。”
我看著那行字，咧著嘴，半天沒合上。
這就是我的“新江湖”。
這個江湖里，有線上的“別扭”，也有線下的“人情”。
三樓那個賣衣服的小姑娘，叫小娟。
有一天，她敲開了我的門，眼睛紅得像兔子。
“張大爺，”她一開口，聲音就哽咽了，“我……我被騙了。”
我趕緊讓她進屋，給她倒了杯熱水。
小姑娘抽抽搭搭地，把事情說了一遍。
原來，她談了個男朋友，在網(wǎng)上認識的。對方說是做生意的，對她特別好，甜言蜜語，噓寒問暖。
前前后后，小娟給他轉過去三萬多塊錢。那是她辛辛苦苦攢下來，準備回家蓋房子的錢。
昨天，那男的突然就把她拉黑了，電話不接，微信不回，人間蒸發(fā)。
“張大爺，我該怎么辦啊？”她哭得幾乎要斷氣，“我都不敢告訴我爸媽……”
我嘆了口氣，拍拍她的肩膀：“閨女，別怕。天塌不下來。”
我讓她把所有聊天記錄，轉賬記錄，都截圖保存下來。
然后，我掏出我的“老年機”，撥通了二樓小王的電話。
“小王，你現(xiàn)在忙不忙？有點事，想請你幫個忙。”
小王在電話里說：“張大爺，您說，我正好在家。”
我讓小娟下樓去找小王，讓小王教她怎么在網(wǎng)上報警，怎么立案。小王的老婆，就在派出所當戶籍警，路子熟。
我又給一樓的老李打了電話。
“老李，你認識的人多。我這有個事……”
我把小娟的情況簡單說了說。老李以前在區(qū)里工會工作，三教九流的人都打過交道。
老李在電話里沉默了一會兒，說：“張大爺，這事不好辦，網(wǎng)上的騙子，天南地北的。但你放心，我?guī)湍銌枂枴！?/p>
那天下午，我們這棟樓，因為小娟的事，空前地“團結”了起來。
二樓的小王，幫著小娟整理材料，跑派出所。
一樓的老李，打了好幾個電話，動用他那些“老關系”。
四樓的趙大姐，知道了這事，端了一碗熱騰騰的雞湯面，送到了小娟門口。
五樓的孫老師，是個退休教師，也跑來安慰小娟，給她講道理，開導她。
我呢，就坐在家里，等著消息。
我沒做什么，但我知道，我“欠”下的那些人情，在這一刻，都“還”給了這個可憐的姑娘。
晚上，小娟又來敲我的門。
她的眼睛還是腫的，但臉上有了點血色。
她沒說話，一進門，“噗通”一聲，就給我跪下了。
我嚇了一跳，趕緊去扶她：“閨女，你這是干什么！快起來！”
“張大爺，”她抬起頭，淚流滿面，“謝謝您。要不是您，我都不知道該怎么辦，可能……可能就想不開了。”
她告訴我，案子已經(jīng)立了。警察說，雖然希望不大，但會盡力去查。
一樓的李大爺，也幫她打聽到了，那個騙子很可能是個慣犯，有好幾個地方的警察都在找他。
“錢……可能回不來了。”小娟吸了吸鼻子，“但是，我知道了，我不是一個人。”
她看著我，很認真地說：“張大爺，謝謝您和大家。這樓里的人，比我那個‘男朋友’，親多了。”
我扶著她，心里五味雜陳。
我“欠”下的人情，原來不只是我自己的“安全網(wǎng)”，它偶爾，也能為別人遮遮風，擋擋雨。
從那以后，小娟變了。
話多了，也愛笑了。
她不再低著頭走路，見到鄰居，會主動打招呼。
她會幫一樓的老李澆花，會幫二樓的小王家接孩子，會挽著四樓趙大姐的胳膊，聽她嘮叨家常。
她也成了我們這個“人情網(wǎng)”里的一份子。
有時候，她會給我送來她自己做的奶茶，或者一塊小蛋糕。
“張大爺，嘗嘗我的手藝。新學的。”
我喝著那甜得有點膩的奶茶，心里卻比喝了蜜還甜。
你看，這“欠人情”，多好。
它就像往一潭靜水里，扔進一顆石子。
一圈一圈的漣漪蕩開去，這潭水，就活了。
我這把老骨頭，也因為這活水，一直沒“干”掉。
生活有時候也像那變幻莫測的天氣，不會一直晴空萬里。
去年入冬，我那條“找別扭”的老路，因為市政改造，被挖得面目全非。
推土機“轟隆隆”地開過去，我走了三十年的石板，被卷進了渣土車，不知去向。
我站在路口，看著那一片黃土朝天的工地，心里空落落的。
就像一個老朋友，沒打一聲招呼，就搬走了。
接連好幾天，我都只能走那條平坦的柏油大路。
路好走，可我這心里，不得勁。
腳底下太“順”了，腦子也跟著“懶”了。
早上見不著炸油條的老王，聽不見他那大嗓門的嚷嚷。
也碰不見那些遛狗不拴繩的小年輕，我那一肚子“道理”，沒地方講。
我感覺，我的第一個習慣，被生生“腰斬”了。
那幾天，我吃飯不香，睡覺不穩(wěn)。
兒子跟我視頻，看出了我的不對勁：“爸，您是不是哪兒不舒服？臉色怎么這么差？”
我搖搖頭：“沒事。就是……有點不習慣。”
我沒告訴他，我那條“別扭路”沒了。
他肯定會說：“沒了就沒了吧，正好走大路，安全。”
他不懂。
那條路，是我跟這個世界“過招”的擂臺。
沒了擂臺，我這身“功夫”，往哪兒使？
我開始失眠。
深夜里，我又搬出小馬扎，坐在窗邊“留白”。
可腦子里的“螞蟻”，又開始四處亂竄。
全是那條路。
路口的歪脖子樹，墻角那窩不怕人的野貓，第三塊石板上的裂紋，下雨天會積水的小坑……
一幕一幕，比看電影還清晰。
我心里那個煩躁啊，像有一把火在燒。
人老了，最怕的就是“改變”。
一個維持了三十年的習慣，突然沒了，就像身體里抽走了一根骨頭，整個都塌了。
我試著跟自己說：算了吧，張立業(yè)，你都八十五了，還折騰什么？安安生生走大路，不是挺好嗎？
可另一個聲音在說：不行！你這是認輸！你這是在跟“安逸”投降！
兩個聲音，在我腦子里打架。
打得我頭昏腦漲。
就在我快要被這股煩躁吞沒的時候，我忽然想起了我們家老太太。
想起了她那句話：“立業(yè)，你讓它歇會兒。”
我深吸了一口氣，學著記憶里她的樣子，把背挺直，把目光投向窗外最遠的那棵老槐樹。
我對自己說：張立業(yè)，別跟它打架。看著它，讓它鬧。
我就那么坐著，看著腦子里那兩個小人吵翻了天。
看著那條消失的路，一遍一遍地在眼前浮現(xiàn)。
我看著自己的煩躁，看著自己的不甘，看著自己的失落。
我就只是看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窗外的夜色，開始泛出魚肚白。
我腦子里的聲音，漸漸小了。
那條路，也模糊了。
我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路沒了，我可以自己再“造”一條啊。
誰規(guī)定“別扭路”，就非得是坑坑洼洼的石板路？
第二天早上，五點半，我照樣起了床。
穿上我的中山裝，扣好風紀扣。
我沒走柏油大路，也沒往工地的方向去。
我走進了我們小區(qū)的花園。
花園里，也是平坦的水泥路。
但我給自己定了新的“規(guī)矩”。
比如，我只踩路邊的磚縫走，像小時候玩跳房子。
這可比走石板路難多了。
我得把注意力高度集中在腳下，一步都不能錯。
走不了幾步，就累得微微出汗。
我又給自己加了個“規(guī)矩”。
每走過一棵樹，我就得在心里，把它從上到下“畫”一遍。
樹干的紋理，樹枝的分叉，哪片葉子黃了，哪片葉子上有個蟲眼。
這叫“眼里找別扭”。
我還給自己找了個“新對手”。
花園里，有個常年在那兒練太極劍的老頭，姓錢。
以前我跟他，就是點頭之交。
那天，我走到他跟前，站住。
“錢師傅，”我開口了，“您這劍，使得真漂亮。”
老錢收了劍，客氣地笑了笑：“張大爺，您過獎了，瞎比劃。”
“我能跟您學兩招嗎？”我石破天驚地問。
老錢愣住了，手里的劍都差點掉了：“您……您要學這個？”
“怎么？不行？”我把眼一瞪，“看不起我這把老骨頭？”
“不是不是，”老錢連連擺手，“就是……您這歲數(shù)……”
“歲數(shù)怎么了？”我把胸脯一挺，“我這身子骨，不比你差！”
就這么著，我拜了錢師傅為師，成了他唯一的“徒弟”。
每天早上，我在花園里，踩著磚縫，看完了樹，就跟著老錢學太極劍。
那劍，沉。
那些招式，慢悠悠的，比劃起來，渾身都得較著勁。
比我那“別扭路”，難走多了。
我的生活，又有了新的“別扭”。
腳下有新的“坎坷”，眼里有新的“風景”，手里有新的“家伙”，嘴上，也有了新的“對手”。
我跟老錢，也成了“不打不相識”的朋友。
他教我劍法，我“指點”他的人生。
“老錢，你這‘白鶴亮翅’，亮得沒精神。是不是昨天跟你兒媳婦生氣了？”
“老錢，你今天這‘弓步’，扎得不穩(wěn)。是不是又跟你家老太婆吵架了？”
老錢每次都被我說得一愣一愣的，然后就拉著我，開始訴苦。
我聽著，分析著，給他“出謀劃策”。
我的腦子，又開始高速運轉了。
你看，哪有什么過不去的坎。
路沒了，再找一條就是了。
這個世界，只要你肯“找”，處處都是“別扭”。
而這些“別扭”，正是讓我們活得有滋有味、不那么快“生銹”的“磨刀石”。
我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軌。
每天“找別扭”，“欠人情”，“留白”，忙得不亦樂乎。
我甚至開始覺得，這樣平平淡淡，健健康康地，活到一百歲，也不是什么難事。
但生活，總愛在你最得意的時候，給你來那么一下子。
那天，是我的八十五歲生日。
兒子國棟，專程從北京趕了回來。
他沒告訴我，直接提著一個大蛋糕，敲開了我的門。
我看著他，有點驚喜，又有點手足無措。
“你……你怎么回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
“給您個驚喜嘛。”他笑著，把蛋糕放在桌上，“爸，生日快樂。”
那天，我特別高興。
我讓他去把一樓的老李，二樓的小王，三樓的小娟，都叫了上來。
我那間不大的小屋，擠滿了人，熱鬧得像過年。
我喝了點酒，話也多了起來。
我跟他們講我那三個“養(yǎng)生秘訣”，講我怎么“找別扭”，怎么“欠人情”，怎么“留白”。
大家聽得津津有味，都說要向我學習。
兒子國棟，就坐在我對面，一直微笑著，看著我。
他的眼神，很復雜。
有欣慰，有驕傲，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憂慮。
晚上，客人都走了。
國棟幫我收拾完屋子，坐在我對面。
“爸，我跟您說個事。”他表情很嚴肅。
“說吧。”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想接您去北京。”
又是這句話。
我眉頭一皺，剛想拒絕，他卻搶先開了口。
“爸，您先別急。您聽我把話說完。”
他從包里，拿出了一份病歷。
“這是我媽，當年的病歷。”
我愣住了。
那份早已泛黃的病歷，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我眼睛疼。
“我媽得的，是阿爾茨海默癥。也就是，老年癡呆。”
國棟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錘子，砸在我心上。
“病歷上寫著，這個病，有家族遺傳史。直系親屬，患病風險比普通人高三到四倍。”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睛里，全是血絲。
“爸，我怕。”
我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阿爾茨海-默……
這個詞，我聽說過。
我們院里，就有這么個老人。
一開始，是記不住事。
后來，是不認識人。
再后來，連吃飯、上廁所，都忘了。
整天整天地，坐在輪椅上，看著天花板，不哭，不笑，像一尊沒有靈魂的泥塑。
我會……變成那樣嗎？
我不敢想。
“爸，您那三個習慣，很好。”國棟繼續(xù)說，“鍛煉身體，與人交往，保持心態(tài)平和。這些，對延緩病情，都有好處。但是，它不能根治。這個病，到目前為止，全世界都沒有能根治的辦法。”
“所以，我必須把您帶在身邊。北京有最好的醫(yī)療資源，有最專業(yè)的醫(yī)生。萬一……我是說萬一，您出現(xiàn)了什么癥狀，我們可以在第一時間進行干預。”
他握住我冰涼的手，一字一句地說：“爸，我不能再失去一個親人了。”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炸了。
我那三十年的堅持，我那引以為傲的“健康”，在“阿爾茨海默”這五個字面前，像個笑話。
我以為我戰(zhàn)勝了衰老，戰(zhàn)勝了孤獨。
原來，真正的敵人，一直潛伏在我身體里，我卻懵然不知。
那晚，我一夜沒睡。
我坐在窗邊，沒有“留白”。
我的腦子里，反復回想著國棟的話，回想著院里那個癡呆老人的樣子。
我會不認識國棟嗎？
我會忘了老太太的樣子嗎？
我會忘了老王的油條，忘了老李的醬油，忘了小娟的眼淚，忘了錢師傅的太極劍嗎？
我會忘了，我是誰嗎？
恐懼，像潮水一樣，將我淹沒。
我第一次發(fā)現(xiàn)，我引以為傲的“和解”能力，在死亡和遺忘面前，如此不堪一擊。
第二天，我頂著兩個黑眼圈，對國棟說：
“我跟你走。”
離開的那天，天陰沉沉的。
整棟樓的鄰居，都下來送我。
老李拉著我的手，眼眶紅了：“老張，到了北京，可得想著我們。”
小王拍著我的肩膀：“張大爺，隨時跟我們視頻。”
小娟哭得最兇，一個勁兒地往我包里塞她買的零食。
錢師傅站在人群后面，沒說話，只是對著我，緩緩地敬了個禮。
我看著他們，想說點什么，喉嚨卻像被堵住了。
我怕我一開口，就會哭出來。
我怕我一哭，就走不了了。
我只是使勁地，朝他們揮了揮手。
車開動了。
我看著那棟住了幾十年的老樓，看著那些熟悉的面孔，在我眼前，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
我知道，我的那個“江湖”，沒有了。
到了北京，我住進了國棟家。
一個高檔小區(qū)，電梯，門禁，裝修得像五星級酒店。
家里很安靜，國棟要去學校，兒媳婦要去上班，孫子上寄宿學校，一個星期才回來一次。
白天，就我一個人。
我試著，去“找別扭”。
可這個家里，太“順”了。
地板一塵不染，拖鞋柔軟舒適。
我找不到一條可以讓我“較勁”的路。
我試著，去“欠人情”。
可對門的鄰居，住了半年，我連姓什么都不知道。
電梯里碰到，最多，也就是點個頭。
每個人都行色匆匆，臉上掛著“請勿打擾”的表情。
我找不到一個可以讓我借醬油、還小黃魚的人。
我的前兩個習慣，徹底“破產(chǎn)”了。
只剩下，第三個。
“留白”。
我每天，還是坐在窗邊。
窗外，不再是熱鬧的小廣場，而是整齊劃一的草坪，和一棟棟沉默的、一模一樣的高樓。
我看不到人間煙火，聽不到吵鬧喧囂。
只有風，吹過高樓的“嗚嗚”聲。
我的心，前所未有地“靜”。
靜得，有點可怕。
國棟很孝順。
他給我請了保姆，一日三餐，都按著營養(yǎng)師的菜譜來。
他給我買了各種保健品，帶我定期去醫(yī)院做檢查。
他教我用更高級的智能設備，跟我視頻聊天。
他做了一切他能做的。
但我知道，我正在“枯萎”。
像一棵被移植到溫室里的老樹，雖然有最好的養(yǎng)料，最適宜的溫度，但它的根，找不到那片熟悉的、可以“折騰”的土地了。
我的記憶力，開始衰退。
有時候，我想給老李打個電話，卻怎么也想不起他的號碼。
有時候，我看著保姆的臉，會突然叫不出她的名字。
有時候，我會對著鏡子里的自己，發(fā)半天呆。
這個頭發(fā)花白，滿臉皺紋的老頭，是誰？
恐懼，又一次抓住了我。
我開始做噩夢。
夢里，我又回到了老家屬院。
可是，所有人都看不見我。
我沖他們大喊，他們聽不見。
我伸手去拉他們，卻從他們身體里穿了過去。
我像一個孤魂野鬼，游蕩在我那早已失去的“江湖”里。
我從夢中驚醒，渾身是汗。
我知道，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我不能，坐以待斃。
我不能，就這么認輸。
那天，國棟下班回家。
我叫住了他。
“兒子，我想，回趟家。”
國(國棟)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警惕：“爸，您……”
“你別怕。”我打斷他，“我不是要逃跑。我就是……想回去看看。就一天，行嗎？”
他沉默了很久，最終，點了點頭。
我又回到了那個熟悉的老家屬院。
一切，好像都沒變。
又好像，都變了。
老王的油條攤，換成了一個陌生的年輕人。
老城區(qū)的“別扭路”，已經(jīng)鋪上了平整的瀝青。
我走到六樓，敲開了那扇熟悉的門。
開門的，是一個陌生的女人，抱著一個咿呀學語的嬰兒。
她說，這房子，是半年前租的。
原來，在我離開后，國棟就把這房子，租出去了。
我站在樓道里，像一個找不到家的孩子。
我的“江湖”，真的，沒有了。
我失魂落魄地，往樓下走。
走到一樓，那扇熟悉的門，突然開了。
老李探出頭來，看到我，愣住了。
“老……老張？”
我看著他，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老李……”
那天下午，我又一次，擠在了一樓那間小屋里。
老李，小王，趙大姐，孫老師，還有從商場請假趕回來的小娟，都來了。
他們圍著我，問長問短。
我看著他們，聽著他們七嘴八舌的關心，那顆“枯萎”的心，好像又被澆灌了活水。
我告訴他們，我的記性，越來越差了。
我告訴他們，我得了那個叫“阿爾茨海默”的病。
我以為他們會用同情的、憐憫的眼光看我。
但沒有。
老李一拍大腿：“我當多大事呢！不就是記性差點嗎？我跟你說，我這記性，比你還差！上個禮拜，我把咱家老太婆的生日都給忘了，差點沒讓我跪搓衣板！”
趙大姐也樂了：“可不是嘛！我前天出門買菜，忘了帶錢。昨天出門，又忘了帶鑰匙。人老了，都這樣！”
小娟給我遞過來一杯熱水，說：“張大爺，記不住沒關系。我們幫您記著。”
她拿出一個小本子，遞給我。
“張大爺，這是我們這棟樓的‘通訊錄’。每個人的電話，都在上面。您要是想誰了，就翻開看看。要是忘了怎么打電話，就打給我，我?guī)湍颉！?/p>
我接過那個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名字和電話。
字跡，有大人的，也有孩子的。
我翻到最后一頁，看到一行稚嫩的字：
“張爺爺，我是牛牛。我想你了。”
牛牛，是二樓小王家那個上幼兒園的兒子。
我的眼淚，再也忍不住了。
那天，我沒有回北京。
我給國棟打了個電話。
“兒子，我不回去了。”
“爸！”
“你聽我說完。”我的聲音，很平靜，“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但溫室里，養(yǎng)不出參天大樹。我這棵老樹，需要風吹，需要日曬，需要折騰。我需要我那幫‘狐朋狗友’，需要我那份‘人情債’。”
“我可能會忘了你，忘了你媽，忘了我自己。但是，在徹底忘掉之前，我想，活得像個人樣。而不是一個被科學‘圈養(yǎng)’起來的病人。”
“兒子，讓我，留在我的‘江湖’里。行嗎？”
電話那頭，長久的沉默。
最后，我聽見國棟帶著哭腔的聲音：
“爸，我……我明白了。”
我又搬回了六樓。
國棟把房子收了回來，并且，按照我的要求，沒有做任何改變。
我的生活，又回到了原來的軌道。
只是，有了一點小小的變化。
我“找別扭”的時候，口袋里，會多一個錄音筆。
跟老王斗完了嘴，我會錄下一段：“今天油條又炸糊了，老王還不承認。”
跟小年輕講完了理，我會錄下一段：“那個穿紅色T恤的小子，被我說服了，把狗繩牽好了。”
我“欠人情”的時候，也會錄音。
“今天跟老李借了瓶醋，明天得記得還。”
“小娟今天給我送了塊提拉米蘇，真好吃。”
我的第三個習慣，“留白”，也有了新的內(nèi)容。
在“留白”之前，我會把當天的錄音，都聽一遍。
那些鮮活的聲音，那些瑣碎的日常，像一根根繩子，把我，牢牢地拴在了“今天”。
我的記憶，依然在衰退。
有時候，我會對著錄音筆發(fā)呆，想不起來，那個“老王”，是誰。
但沒關系。
我會拿著錄音筆，下樓，去早點攤。
當我看到那個系著油膩圍裙、沖我嘿嘿樂的胖老頭時，我就會想起來。
哦，他就是老王。
有時候，我會忘了小娟長什么樣。
但當我聽到那個清脆的聲音，喊我“張大爺”時，我就會想起來。
哦，這就是那個被我“騙”來當“親人”的好姑娘。
我忘了很多人，很多事。
但我沒有忘了，怎么“找別扭”。
我沒有忘了，怎么“欠人情”。
我沒有忘了，怎么“留白”。
這三個習慣，像三根拐杖，支撐著我，在這個搖搖欲墜的、名叫“記憶”的世界里，繼續(xù)往前走。
我不知道，我還能走多遠。
也許，明天，我就會徹底迷路。
但是，我不怕。
因為我知道，在我的“江湖”里，總有人，會找到我。
他們會拉著我的手，對我說：
“老張，別怕。我們帶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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