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出生物醫藥創新加速度——來自上海市的調查

　　今年的《政府工作報告》首次將生物醫藥納入新興支柱產業范疇，對“推動創新藥和醫療器械高質量發展”也作出相應部署。在生物醫藥這條賽道，上海率先跑出了加速度，積極支持生物醫藥產業全鏈條創新發展，“走出去”“引進來”的步伐越來越穩，來自上海的創新藥械正加速構建全球競爭力。上海為什么能成為我國生物醫藥產業的集聚高地？未來的新增長點在哪里？

　　在創新藥領域，素有“雙十定律”一說，即一款創新藥從概念到上市，通常需要10年的研發周期、10億美元財力投入，成功率還不足一成。由于門檻極高，“中國人做自己的創新藥”曾被認為遙不可及。

　　而今，這一愿望不僅成為現實，不少創新藥還開始遠銷海外。來自上海市科委的數據顯示，2025年，上海生物醫藥產業規模首次突破萬億元，生物醫藥制造業產值近2100億元；國際競爭力持續提升，海外授權許可交易數量48起，同比增長55%，交易金額337.61億美元，同比增長85%，均位居全國前列。

　　一批知名藥企正在上海發展壯大。漫步上海浦東的張江科學城，上海君實生物醫藥科技股份有限公司、邁威（上海）生物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等眾多企業沿街排布。上海復星醫藥（集團）股份有限公司、信達生物制藥等行業龍頭，則在上海的徐匯、閔行、嘉定等地深耕發力，共同構筑起上海生物醫藥產業的發展版圖。

　　眼下，生物醫藥創新競爭全面加速，上海靠什么穩居全國生物醫藥產業第一梯隊？記者展開了走訪調查。

　　構筑內向吸引力

　　上海生物醫藥產業能夠在全國率先形成創新密度，離不開耐心與智慧。20世紀90年代，國內醫藥市場呈現典型“啞鈴型”結構：一頭是國產仿制藥，價格低；另一頭是海外進口藥，技術強，本土創新產品近乎空白。

　　彼時，業內形成共識：要在這樣的產業結構中培育創新產品，必須先搭建起一套涵蓋基礎科研、人才、臨床試驗、監管審評、產業資本等要素的完整體系。這并非一兩年能完成的事，而是需要一代人的耐心。

　　1992年，上海宣布成立張江高科技園區，通過引進羅氏制藥、諾華、輝瑞、阿斯利康等跨國藥企，逐漸在本地形成了生物醫藥的質量體系、生產標準與臨床開發理念，一批頂尖科學家、工程師也順勢來到浦東，構成了上海生物醫藥產業的最初骨架。

　　一手引進外資，借力打力；另一手培育本土實力，以待時機。從中國科學院上海藥物研究所、上海光源科學中心，到國家蛋白質科學研究（上海）設施，再到轉化醫學國家重大科技基礎設施（上海），上海打造了國內最堅實的原始創新平臺群之一。截至2025年上半年，上海擁有64位生物醫藥領域兩院院士、超32萬從業人員，37家市級三甲醫院、6家國家臨床醫學研究中心、70家臨床試驗機構。臨床資源密度之高、科研力量之強，在全國位列第一方陣。

　　摩根大通大中華區醫療健康行業研究主管黃旸感嘆：“今天上海生物醫藥產業所取得的成績，是持續投入、積累和迭代的結果。”黃旸說，持續的政策扶持和基礎科研投入，會吸引全球人才來到上海，進而獲得資本投入，形成創新的正向循環，“生態環境好了，產業也會自然而然生長起來。”

　　產業要素的耦合更需要智慧。在生物醫藥產業發展過程中，上海持續創新政策，促進資源流動，幫助創新從想法走到產品，并通過監管的優化，提高轉化效率、降低轉化成本。華領醫藥創始人、CEO陳力表示：“中國過去是仿制藥大國，近年來，國產創新藥越來越多，對監管方式提出了新要求。上海通過政策優化和機制創新，推動生物醫藥產業加速發展，提升創新價值，也讓群眾從中受益。”

　　和黃醫藥的案例很有代表性。2005年，時任和黃醫藥研發負責人的蘇慰國在咖啡館的餐巾紙上畫下一個“餓死腫瘤細胞”的小分子結構，這就是后來在全球上市的抗結直腸癌藥物呋喹替尼的原型。然而，要繼續推進試驗，和黃醫藥卻面臨著極大挑戰：分子式必須先被生產出來，再經臨床試驗才能驗證是否可行。和黃醫藥當時只是一家小企業，資源有限，無力為一個“可能性”建設產能。

　　2016年，上海開始試行藥品上市許可持有人（MAH）制度，也是全國最早試行該制度的地區之一。在此背景下，藥品研發者可以被允許以外包形式，把重資產的生產任務委托給符合資質的企業進行。呋喹替尼成為上海MAH制度首批試點項目之一。和黃醫藥執行副總裁崔昳昤說：“MAH制度至少讓呋喹替尼提前3年上市。”

　　在上海，有40余款藥品、30余家代工企業因此獲益。

　　2024年，上海市《關于支持生物醫藥產業全鏈條創新發展的若干意見》發布，針對企業普遍反映的創新藥“進院”難題，政策提出：在國家醫保藥品和“新優藥械”產品更新發布1個月內，上海醫療機構根據臨床需求和醫院特色，將相應創新藥械以“應配盡配”原則配備使用；加強對市級醫院創新責任考核，醫療機構不得以用藥數量、藥/耗占比等原因，限制創新藥械入院等。得益于該政策，不少創新藥“進院”效率得以提高，提振藥品銷售額的同時，也擴大了中國創新藥的影響力。

　　產業的“飛輪效應”逐步形成，上海生物醫藥產業逐漸有了吸引力。2000年，起步于江蘇連云港的恒瑞醫藥在上交所上市，募集資金中的大部分投入了上海恒瑞研發中心的建設，企業由此跨出了從仿制藥邁向創新藥的一大步。“研發中心的成立，推動公司走上了創新研發之路。”恒瑞醫藥副總裁、上海恒瑞研發中心CEO賀峰表示，公司上市的24款創新藥中，有16款由上海恒瑞研發中心研發。截至2025年上半年，創新藥的銷售收入已占公司藥品銷售收入的一半以上。

　　打造出海橋頭堡

　　“上海是全國生物醫藥產業集聚度最高的城市之一，擁有張江藥谷、新虹橋國際醫學中心等核心園區，形成了從基礎研究、臨床試驗到成果轉化的完整鏈條。全市三甲醫院和國家級臨床試驗中心高度集中，為新藥研發提供了堅實的臨床資源支撐。”信達生物上海研發中心總經理趙磊說。

　　作為國內生物醫藥產業的集聚高地，上海正加速崛起為中國創新藥走向全球的橋頭堡。

　　成立于江蘇蘇州的信達生物，2020年決定將公司的全球研發中心建在上海虹橋前灣生物醫藥產業園。走進園區，一股科技感和青春感撲面而來。“該研發中心是目前國內規模領先的生物醫藥研發設施之一，擁有國際先進水平的大型綜合性設施，包括全天候研發中心等配套建筑。”趙磊表示，它承擔著信達生物最前沿的全球研發任務。

　　出海步伐加快的還有恒瑞醫藥。2020年以來，恒瑞醫藥已達成15筆海外授權交易，潛在總額超270億美元。2025年10月，恒瑞醫藥在上海投資建設的第二家研發中心——上海創新研發中心正式啟用，建有國際一流的分子生物學和細胞生物開發實驗室，配備基因治療、細胞治療研發及中試實驗室。公司董事長孫飄揚說：“這是公司全球化戰略的重要一步。未來，公司將依托上海張江藥谷的創新生態，加速優質項目落地。”

　　已有多款產品在海外獲批上市的復宏漢霖，其全球總部也在上海。公司首席執行官朱俊表示，“在上海，我們很有安全感，可以隨時找到能一起探討研發方向、協同資源對接的同行伙伴，也很容易形成文化共鳴”。

　　四川百利天恒藥業股份有限公司因與百時美施貴寶在抗體偶聯藥物（ADC）領域達成國際合作，打響了知名度。該公司雖未進入上海，但董事長朱義正籌劃在上海建廠：“上海的營商環境怎么樣？有這么多創新藥企選擇在這里扎根，就說明了很多問題。”

　　產業的聚集效應在全球擦亮了上海創新藥的招牌。黃旸在工作中時常要對接國際投資人，他表示，很多人來考察中國創新藥，第一站通常是上海，“在這里能最快、最全面地了解中國生物醫藥產業，也能便捷地與更多企業交流洽談”。

　　不僅中國企業向外走，全球巨頭也向上海靠攏。上海市科委的數據顯示，截至2024年底，全球排名前20的藥企與排名前20的醫療器械企業中，各有19家在上海設立總部或研發中心。

　　協同創新育生態

　　創新藥械的上市數量，是衡量產業創新水平的重要標準。2025年10月，上海國際生物醫藥產業周成果展上的一組數字引發關注：2021年至2025年10月，上海獲批上市的國產1類創新藥合計有31個，占全國17%；其中在細胞與基因治療領域，有4款產品上市，占全國57%。此外，上海獲批的境內第三類創新醫療器械共47個，占全國20%。這些數字表明，上海生物醫藥創新質量已全國領先。

　　展望下一個10年，上海生物醫藥產業的新增長點在哪里？答案仍然是：在研發，在創新，在長期的等待與孵化中。

　　在朱義看來，生物醫藥創新具有長周期特征，“今天的突破，背后是數十年的數據累積及科研攻關”。越是原創性的突破越需要時間沉淀，“只有沉下心做對的事情，才有可能真正實現創新引領。”這一行業特性也意味著，上海要成為全球創新藥之都，不僅要鼓勵創新，更要允許企業慢慢創新。為此，上海正構建一個與耐心研發相匹配的資本體系。

　　2024年，總規模225億元的上海生物醫藥產業母基金成立。在2025年的上海國際生物醫藥產業周上海生物醫藥投融資峰會上，上海國投公司副總裁陸雯表示，截至2025年10月，上海生物醫藥產業母基金、未來產業基金以及國資母基金共已投決生物醫藥子基金約66億元，撬動倍數約5.5倍。“我們重點投資創新藥械產業鏈、腦機接口、合成生物學等前沿領域，2025年儲備推進項目超40個”。

　　上實資本執行董事、上海生物醫藥基金總裁劉大偉則進一步強調了耐心。“我們希望一路陪伴頂尖科學家，把轉化基金、成長基金、產業并購基金串成完整鏈條。”劉大偉表示，將進一步耦合科研院所、三甲醫院、頭部產業集團、資本機構、企業家等要素，構建良性生態，這是創新藥持續落地的重要保障。

　　除推進“從0到1”的原始創新外，更多的力量則投入到了“從1到10”的迭代創新、規模化創新階段。上海醫藥集團股份有限公司執行董事、總裁沈波在第八屆浦江醫藥健康產融創新發展峰會上表示，上海醫藥正在推動建設一流的生物醫藥創新孵化器與成果產業化平臺，通過多元協同機制為創新企業提供場景、資源與市場。2024年9月，上海醫藥投入運營了上海生物醫藥前沿產業創新中心，該中心已吸引多家國際藥企、國家級生命研究院及科創企業入駐，成為區域創新的重要載體。

　　創新藥支付難題也正在被破解。此前，國家金融監督管理總局上海監管局、上海市醫保局等七部門發布《上海市進一步完善多元支付機制支持創新藥械發展的若干措施》；隨后又印發《關于促進商業健康保險高質量發展助力生物醫藥產業創新的若干措施》，在支付機制、數據共享、服務模式、監管創新等方面加強基本醫保和商業保險協同，推動提升商業健康保險質效。兩個文件連續推出，系統性構建了商業健康保險與生物醫藥產業創新雙向賦能機制，一以貫之的邏輯是，支持創新需要多元支付機制的保障。

　　記者從上海鎂信健康科技集團股份有限公司獲悉，公司正在構建多元支付的一站式解決方案。目前，該公司的“一碼直付”項目已覆蓋百余種創新藥支付項目，實現醫保、商保、惠民保、慈善贈藥、金融分期等多渠道整合。公司首席創新官馮昊表示：“創新藥的‘最后一公里’不僅是誰來付，更是怎么付得順暢。支付能力、藥品流通和服務閉環，是多元支付生態真正的核心。”

　　當前，上海護航生物醫藥產業發展的政策密集出臺。2025年9月，《上海市促進高端醫療器械產業全鏈條發展行動方案》正式發布，該方案旨在通過全鏈條的創新、改革與賦能，系統性破解產業發展瓶頸，加快打造更具全球影響力的高端醫療器械產業發展高地。下一步，上海將以臨床需求為牽引，通過設立專項指南、打造高水平研發平臺和推動標準制定，構建從基礎研究到產業集聚的全鏈條創新體系。此外，創新藥企業出海同樣得到政策助力，《上海市提升生物醫藥企業國際競爭力行動方案（2024—2027年）》明確提出：力爭到2027年，培育2家到3家具備100億元海外銷售額的中國創新藥企。

　　一系列強有力的政策，正讓上海生物醫藥產業駛向新藍海。“在我國生物醫藥產業從速度向質量轉型的階段，上海已率先拿出了自己的思路：通過資本與政策的雙杠桿，撬動在生物醫藥產業鏈的各環節形成穩定且連續的資源供給。在這里，生物醫藥創新不是單點突破，而是全鏈條加速；產業不是分散布局，而是系統聚焦；增長不是短期拉動，而是長期主義。”上海市科委主任駱大進說。（經濟日報記者 李治國 證券日報記者 金婉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