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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9月30日,上海提籃橋監獄。槍口頂著后腦,他沒哭,沒求饒,抬起頭,對著鏡頭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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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4年2月4日,王孝和生在上海,籍貫浙江鄞縣。父親是太古輪船公司的司爐工,靠力氣吃飯。這個家沒有背景,沒有錢,有的只是和這座城市底層千千萬萬工人家庭一樣的普通日子。
許統權給了他幾本書,其中有一本《紅星照耀著中國》。他一口氣讀完,沒再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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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5月,他加入中國共產黨,年僅16歲。
入黨沒多久,他投考了兩個單位:郵局和上海電力公司。兩處都錄取了他。但黨組織做了決定:電力是動力部門,要害位置,去那里。于是1943年1月,他進了楊樹浦發電廠,成了一名抄表員。
抄表員是什么工作?每天拎著本子,在機器間里一格格抄數字。沒有人會注意一個抄表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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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正是他需要的。
進廠以后,他把自己活成了兩層。
表面那層:工作勤懇,待人客氣,跟工友打成一片,在讀書會基礎上建了工人圖書館,為工會會刊寫稿。同事喜歡他,覺得他是個"貼心人"。
另一層,只有少數人知道。
1943年結婚前,他先去摸底。妻子忻玉英是娃娃親定下的,7歲那年兩家老人就把這門親事說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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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6年她18歲,第一次來上海見這個"未婚夫"。王孝和帶她去遠東飯店吃飯,點了四個菜,其中一個蹄髈誰都沒動——他一直在問她問題:信不信佛,鄉下人怎么看國民黨。
忻玉英后來才知道,馬路對面坐著一個戴帽子的男人,一直在打量她。那是王孝和的上級,來做"組織考察"的。她通過了。
幾天后,他們結婚了。
婚后,家里的日子是這樣的:一間五六平方米的房間,一張八仙桌,一副麻將牌——每到夜里,就有一批人陸續進門,搓牌聲嘩嘩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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忻玉英起初真以為是來打麻將的。但有一次她進去上廁所,發現桌上的牌根本沒動。她沒有追問。他對她說:你去樓下坐著,有陌生人來就敲三下門。她就搬個小凳子出去,在門口守著。
材料藏在陽臺墻洞里,用爛泥和碎磚封口。他讓她按指定方式送出去——有時是交給拿鋤頭的人,有時是交給擦手絹的人。她從不問去哪,也從不問為什么。
鄰居私下嘀咕:這家男人天天在外頭鬼混。
他對她說:阿英你人真好,跟了我,我對不起你。
她回他:只要有口飯吃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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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6年1月,上海電力公司爆發大罷工。工人和廠方、和反動當局的矛盾積累了多年,這一次撐了九天八夜才結束。
王孝和全程都在。他組織、協調、做工人的工作,哪里有人動搖,他就出現在哪里。罷工結束,工人們選他當了工會楊樹浦發電廠支會干事,后來又選他做常務理事。
1947年9月,國民黨當局宣布解散上電工會,通緝工會干部。親友都來勸他:先走,去農村躲一躲。他沒動。他的理由很簡單:2800名工人選我出來,就是要我為他們辦事。我怎么能說走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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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民黨沒有放棄。特務以"指導員""秘書"的名義住進工會,監視他的一舉一動;上門威脅,請他"加入國民黨",許以利益。他統一用一句話擋回去:"對政治不感興趣。"
1948年1月,工人再次選舉,他再度當選常務理事。
2月,"申九慘案"發生——申新九廠工人罷工遭當局血腥鎮壓,死傷慘重。王孝和代表工會參加后援會,在廠里組織工人佩戴黑紗、募款抗議。特務出面阻攔,他當場頂回去:工人是一家,相互支援是份內事。
這一次,當局真的盯上了他。
4月19日夜里,特務萬一最后一次上門。
他對王孝和說:已經要動手了,明天去自首還有一條命。又轉頭對忻玉英說:嫂嫂,你勸勸他,我們頭頭房子給你們留好了,可以燒煤氣,干嘛這么苦。
忻玉英后來說,她當時真的沒想明白——上海的國民黨怎么這么好,還給洋房住?王孝和把她拉到一邊,只說了一句話:天下烏鴉一般黑,他們是想利用我。
萬一走了,王孝和沒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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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21日清晨,他從樓梯上走下去,抱了抱剛滿一周歲的大女兒佩琴,說了聲"爸爸上班去了",出門了。
就在上班路上,早已蹲守的國民黨軍警把他抓住,押往威海衛路警備大隊。
忻玉英挺著大肚子,跑遍了上海所有的監獄。最后在提籃橋找到了他。隔著鐵窗,他戴著腳鐐走出來,想伸手摸摸她的頭,手銬嘩啦啦地響。
他叮囑她:孩子交給娘帶,家具可以變賣,但過去的事,來過哪些人,永遠不能說。
接下來的五個多月,他在獄中寫了五十幾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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敵人沒有從他嘴里得到任何東西。老虎凳、磨排骨、辣椒水、電刑,他昏過去,醒過來,一個字沒招。他多次在公開的法庭上解開襯衣,讓所有人看清楚他身上的傷——每一處都是一個證詞。香港《群眾》雜志發表抗議聲明,各界人士向法庭寄抗議信,但沒有用。
1948年6月28日,上海高等特種刑事法庭以"連續教唆、意圖妨礙戡亂治安未遂"為由,判處他死刑。
9月24日,上訴被駁回,原判維持。
死刑宣判后,他寫了三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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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封給獄中難友:"前途是光明的!那光明正在向大家招手呢!只待大家努力奮斗!"
第二封給父母:"兒為正義而死,死得其所。"他托父母把忻玉英當親女兒對待。
第三封給妻子:不要傷心,保重身體,好好教育兩個孩子,"告訴他們:他們的父親是被誰殺害的"。他還記掛著那個還沒出生的孩子,在信里寫:"未來的孩子就喚他叫佩民。"
他甚至在信里操心過家里的咸菜——多放油,別舍不得。
信的最后,他一連寫了五個"冤枉"。五個字,重重落在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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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7日,原定執行。消息傳出,大批上電工人和市民趕到監獄外聚集,忻玉英哭喊著痛斥當局,懷中不滿周歲的女兒跟著啼哭不止。場面失控,國民黨當局不得不臨時宣布改期。
9月30日,再次執行。
押赴刑場的路上,他一路高喊:"特刑庭亂殺人!"現場有二十多名記者。他對著他們,要他們記下來,要他們主持公道,要他們把真相告訴所有人。
然后他坐上刑椅,槍口頂住后腦。
他抬起頭,對著鏡頭,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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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他24歲。他的大女兒不到兩歲。小女兒,還沒出生。
1948年10月21日,王孝和犧牲21天后,忻玉英生下了次女。她給孩子取名王佩民,按照丈夫的遺愿。
1949年5月27日,上海解放。忻玉英沖出家門,攔住解放軍問:你們見過王孝和嗎?戰士們搖頭。她等來的,是一張烈士證明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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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小學生看到烈士遺像,齊聲高喊:"王孝和精神不死!"車隊抵達虹橋公墓時,上海干部學校千余名學生已徒步趕到,繞墓一周,高唱挽歌。
墓旁放著石膏像,還是那個笑容。
2014年,忻玉英86歲,接受了《檔案春秋》的口述專訪,第一次將這段歷史從一個妻子的角度完整講出來。有人問她:這場婚姻從一開始就是"任務",你恨不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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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直接回答。她只是望著窗外說:他賭上性命,不是為了輸贏,是為了讓更多人能堂堂正正地活。
2015年,忻玉英離世,享年87歲。
1955年,上海評彈團把王孝和的故事搬上舞臺,中篇評彈《王孝和》成了保留曲目,一演幾十年。他的小女兒王佩民,用了幾十年追尋父親的足跡。在龍華烈士紀念館,她看到一封新公開的信——那是父親臨刑前寫給組織的:
"唯放心不下玉英,她性子直,望多加照拂。結婚四年,未嘗好好待她,來生再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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槍口對著后腦,他還是那個笑容。
沒有人說話,但每個人都明白——那個笑,不是不在乎,是他知道,黑暗終將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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