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新發現的明代龍母版畫，試探龍母神格演變

從民間信俗到道教神譜：悅城龍母的歷史神格演變考

2024年9月，在中國明史學會與肇慶學院聯合舉辦的第六屆利瑪竇與中外文明交流互鑒學術研討會結束后，與會中外學者赴德慶考察德慶學宮與悅城龍母祖廟，其間一些學者教授提出了一個核心議題：龍母究竟是民間信仰中的歷史人物，還是道教體系內的正統神祇？筆者認為這一問題的答案，并非非此即彼的二元判斷，而是藏于龍母信仰跨越兩千余年的歷史演變脈絡中——龍母的形象，本是秦漢時期的民間女性，經歷朝歷代的官方敕封、民間傳揚與宗教體系吸納，最終完成了從歷史人物到民間神祇，再到正式納入道教神譜的完整演變。

首先需要厘清的基礎屬性是，德慶悅城龍母祖廟，其官方定性為民間信俗活動場所，而非宗教活動場所；2011年，悅城龍母誕廟會被列入第三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名錄，其歸類亦為民俗類。但場所的民俗屬性，并不等同于所奉祀神祇的神格屬性，中國民間信仰史上不乏一人多格、跨體系奉祀的先例，正如關羽既為佛教體系中的“護法伽藍菩薩”，亦是道教體系中的“關圣帝君”，龍母的神格演變，同樣遵循了這一歷史邏輯。

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悅城龍母祖廟（網絡圖片）

歷史記載中的龍母，本源是秦漢時期的民間女性，其神格的初步確立，核心推動力來自歷朝歷代的官方敕封。至明代初年，龍母信仰的官方地位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峰：洪武九年（1376），明太祖朱元璋下詔，加封龍母為“護國通天惠濟顯德龍母娘娘”，同時將其麾下五龍子晉封王爵，加封六夫人，定例每年五月初八龍母誕辰，由皇帝親自派遣官員前往悅城龍母祖廟致祭。官方的持續敕封，極大地推動了龍母信仰的傳播，信眾規模與社會影響力持續擴大，也為龍母進入傳統神譜體系奠定基礎。

龍母“溫孝通”的名號，正是其信仰官方化進程中的一個重要進程，這一名號的由來，可追溯至宋代對龍母信仰的官方吸納。宋代是龍母信仰發展的重要時期，朝廷將其正式納入國家祭祀體系，形成了規范的賜額、加封制度?！端问贰ざY儀志》記載：“自今諸神祠無爵號者賜廟額，已賜額者加封爵，初封侯，再封公，次封王。生有爵位者從其本封。婦人之神封夫人，再封妃。”

▲ 江西新余龍母廟昌山廟前面牌坊匾額“孝通廟”（網絡圖片）

據《宋會要輯稿·禮二十》記載，北宋大觀元年（1107），朝廷已議定賜康州端溪縣悅城龍母廟“孝通”廟額，最終牒文于大觀二年八月七日正式下發，明確“敕宜賜‘孝通廟’為額”。時人記載“大觀戊子(1108)，詔以‘孝通'為額，蓋取卜地移墳意也”——所謂“卜地移墳”，即傳說中五龍子為龍母擇地遷墓的典故，朝廷以“孝通”為廟額，既是贊譽五龍子孝義通天的品格，也是以此張揚孝道倫理，實現了民間信仰與當時朝廷主流價值的融合。

這一名號與相關史事，后來被完整收錄于明代重要的民間神譜典籍《新刻出像增補搜神記》中。該書刊刻于明萬歷元年，是現存最早的刊本，也是中國版畫史上歷史最久的金陵派小說版畫代表作。全書收錄儒、釋、道三教諸神版畫159余幅，上至玉皇大帝、東華帝君、西王母、觀世音菩薩等核心神祇，亦專門收錄了龍母的版畫形象，其書卷六《溫孝通》條目，完整記載了龍母的生平傳說與信仰流傳：“孝通姓溫氏，秦女也。廟在臨江府之新淦縣南八十里峽江鎮。相傳秦時有溫媼經程溪，得巨卵，藏于家，生七龍，放之江。媼或時至江口，龍輒獻嘉魚，若祭養然。后媼死，葬于程溪之側，將圯，一夕雷電風雨交作，走石飛沙。詰旦，人見墓遷于岸北之高岡，鄉人異之，為立祠堂。唐（當為宋，筆者注）賜廟額孝通，元揭斯有記?！?/p>

該條目同時記載了峽江孝通廟與德慶悅城龍母祖廟的源流關系，可與元代著名文人揭傒斯所撰《孝通廟記》相互印證?！缎⑼◤R記》明確記載：“臨江新淦之上游，有鎮曰峽江鎮，有龍母祠，曰孝通之廟。古祠在今德慶之悅城鎮。峽江受吉、贛、南安諸水，又豪商大賈之所會，兩山如束，水勢湍悍，歲數壞舟楫，必有嘗受神賜于嶺海之間，而分祠以厭水患，然不可考矣。”由此可確證，江西峽江的孝通廟，是德慶悅城龍母祖廟的“分祠”，也印證了“孝通”廟額與名號，自宋代起便成為龍母信仰的核心官方標識，隨信仰傳播遍及嶺南乃至江南地區。

同治《峽江縣志》縣城圖上有“龍母廟

（明嘉靖年間，在原新淦縣峽江鎮新設立峽江縣）

但《新刻出像增補搜神記》并非正統道藏典籍，此時的龍母，雖已進入民間流傳的儒釋道三教合流的神譜體系，卻尚未成為道教正統體系內的神祇。龍母正式納入道教神譜、完成道教神格的最終確立，發生于清代康熙年間。

康熙二十八年（1689）九月二十八日，留侯天師府第五十四代天師張繼宗朝拜天庭，飛遞奏疏，正式為悅城龍母請封。經祖師都仙教主真人、祖師三天扶教真人、萬法教主玄天上帝、祖師太極教主真人、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證盟，天庭下詔，在龍母娘娘原有敕封職號的基礎上，加封其為“水府元君”，麾下五龍子在原有職號基礎上加封“水府真君”，至此龍母封號長達三十八字“程溪永安永寧永濟夫人靈濟崇福圣妃護國通天惠濟顯德昭顯溥佑廣蔭龍母娘娘水府元君”；龍母眷屬六夫人加二級，合部文武仙班各加一級，正式定號為“水府仙班”。此次天師府主導的敕封，標志著龍母信仰正式被納入正統道教神譜體系，龍母也從民間信俗中的神祇，成為道教體系內擁有正式神格與職司的水府尊神。

馀慶堂中“玉封龍母水府元君”（何松芳供圖）

時至今日，龍母信仰依然保持著雙重屬性：其核心載體悅城龍母祖廟，始終是民間信俗的核心場所，龍母誕廟會作為國家級非遺，延續著嶺南民間文化的傳承；而在道教體系內，龍母“水府元君”的神格依然被傳承奉祀。這種民間信俗底色與正統宗教神格的融合，正是中國民間信仰最鮮明的特征，也讓龍母信仰跨越千年，始終保持著旺盛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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