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從前,豐都城里頭有個生意人,名叫李鑫。這人常年走鄉串戶,賣些針頭線腦、綾羅綢緞,本本分分,就靠一雙腿、一副擔子討生活。這天,他下鄉趕場做生意,一路吆喝,等到貨賣得差不多,抬頭一看天,黑得像潑了墨,星星都冒出來了。
李鑫心里一咯噔:壞了,這時候往城里趕,等跑到城門,鐵定關得嚴嚴實實,進不去城。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夜里荒山野嶺的,別說豺狼虎豹,就是碰上個劫道的,也夠喝一壺。他抬眼一瞧,不遠處亮著一點燈火,隱隱約約還有窯火的味道,原來是個窯罐廠。里頭叮叮當當,有人連夜趕工。
李鑫趕緊摸黑走過去,對著里頭的人恭恭敬敬一拱手,客客氣氣喊了聲:“兩位哥哥,行行好,天色太晚,我實在趕不回城,能不能在貴處借住一晚?明兒一早我就走,絕不添麻煩!”
窯廠里站著倆漢子,是親兄弟,老大叫毛大,老二叫毛二。這倆人平日里就靠燒窯制罐過日子,人不算勤快,心眼卻小得很,一肚子小算盤。毛大上下打量李鑫一番,見他一身干凈利落,不像壞人,便開口問:“你是做哪一行的?怎么深更半夜還在摸黑趕路?”
李鑫老老實實回答:“我就是個挑擔賣百貨的小生意人,今天收攤晚了,一時半會兒回不去。”
毛二撇撇嘴:“我們這兒又不是旅店,沒床沒被,咋個留你歇腳?”
李鑫也是個通透人,一聽這話就明白,連忙說:“哥們放心,我不要床鋪,不要吃喝,只要有個落腳的地方就行。你們不是在趕夜活嗎?我手腳麻利,幫你們做一晚上窯罐,抵個住宿費,總可以吧?”毛大、毛二一聽,白撿一個免費勞力,這便宜不占白不占,當場就滿口答應。李鑫放下擔子,挽起袖子,真就踏踏實實幫著和泥、制坯、修型,一刻也不偷懶。
到了半夜,三人歇下手,圍坐在一起吃酒聊天,吹牛沖殼子。酒過三巡,毛大瞇著眼問:“兄弟,你跑生意,一年能掙不少吧?”
李鑫苦笑:“掙點辛苦錢,勉強糊個口。”
毛二眼睛一轉,打起了主意:“你說你是賣百貨的,擔子里頭都裝了些啥好東西?拿出來讓我們哥倆開開眼,長長見識,要不要得?”
李鑫本來不想外露,可架不住兩人左勸右勸,推辭不過,只好打開行李擔子。這一打開不要緊,綾羅綢緞、花布花線、銀釵首飾,一樣樣亮閃閃、鮮亮亮,堆得滿滿當當。毛大、毛二這輩子都沒見過這么多值錢玩意兒,眼睛都看直了,口水差點流到地上。看著看著,兄弟倆那點貪心,“噌”地一下就燒起來了——這么多錢財,要是能歸自己,那還用燒什么窯!兩人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借口要出去解手,一溜煙躲到茅廁里,嘀嘀咕咕商量起謀財害命的毒計。商量妥當,兩兄弟回到屋里,臉上堆著假笑,又是搬酒,又是添菜,一口一個“李兄弟”,勸酒勸得比誰都親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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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鑫走南闖北,江湖上的兇險也聽過不少,一開始還留著心眼,小口慢飲,不敢多喝。可架不住毛大、毛二一唱一和,甜言蜜語灌個不停,幾輪下來,酒勁上頭,人也放松了警惕,跟著兩人劃拳喊令,喝得昏天黑地。
他哪里知道,菜里、酒里,早就被這倆黑心人動了手腳。沒過多久,李鑫只覺得天旋地轉,腦袋一沉,“撲通”一聲栽倒在地,當場醉暈過去,不省人事。毛大、毛二見時機已到,臉上的和善瞬間消失,露出一副兇神惡煞的模樣。他們怕李鑫醒過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找來一根粗麻線,狠狠勒在他脖子上。可憐一個本分生意人,就這么不明不白,死在了這兩個歹人手里。
人一死,兩兄弟反倒慌了神。拖去野外扔了?怕被路人發現。沉進水塘?怕泡脹了浮起來,惹人懷疑。還是老大毛大心狠手辣,咬咬牙,惡狠狠地說:“既然做了,就做到底!把他剁成肉醬,和進泥里,燒成窯罐,神不知鬼不覺,誰能查得出來!”
就這樣,一條活生生的人命,被他們攪進黃泥,做成了一只只冰冷的窯罐。害了性命,奪了金銀,兩兄弟再也不想守著窯廠吃苦受累。
毛大對毛二說:“燒窯又苦又累,掙不到幾個錢,不如拿著這筆錢,去城里做個安穩生意。”
毛二撓撓頭:“我們哥倆笨手笨腳,能做啥生意?”
毛大眼珠一轉:“開酒館!別人喝酒我們收錢,風吹不著雨淋不著,安逸得很!”
兩人一拍即合,把最后一窯罐燒好,運進城里,在城隍廟正對面,開了一家小酒館。他們哪里曉得,城隍廟里頭,住著一位最愛喝酒的神仙——無常二爺。這位二爺別的愛好沒有,就好一口小酒,每天夜里都要從神龕上跳下來,溜到街上的酒館喝二兩,快活似神仙。
這天晚上,無常二爺照例出來打酒,一抬頭,哎?對面怎么新開了一家酒館,人來人往,熱鬧得很。無常心里一樂:新館子,味道肯定不差,我去嘗嘗鮮!一腳踏進酒館,他一眼就瞅見墻角堆著不少窯罐。無常心想:我天天跑出來打酒麻煩得很,不如買一個罐子當酒壺,帶回去裝酒,省事。
毛大、毛二見來了生意,連忙堆笑:“客官隨便挑,隨便選!”
無常左看右看,這么多窯罐,偏偏看中一只顏色略深、質地厚重的小缸。他拎起來掂了掂,很合手,當場就買下了。他在酒館喝了幾杯,拎著窯罐回到城隍廟,打算打盆清水洗干凈,明天好用。哪曉得,冷水一倒進罐子里,怪事發生了——
那窯罐里頭,居然傳出一聲幽幽的哭腔:“我死得好慘哪——”
無常當場一愣:“嗯?誰在說話?”
四下一看,廟里空空蕩蕩,除了他,半個人影都沒有。他以為自己酒喝多了,出現幻覺,拿起窯罐接著洗,一邊搖一邊沖。
這一下,聲音更清楚了:“無常二爺,我死得好慘哪!”
無常這下酒醒了大半,沉聲道:“你個窯罐,怎么還會說話?什么死啊活的?”
窯罐里的聲音悲悲切切,一字一句,把自己名叫李鑫、如何趕路、如何借宿、如何被毛大毛二謀財害命、剁成肉泥燒成窯罐的經過,完完整整哭訴了一遍。無常聽完,氣得渾身發抖——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然有如此狠毒歹人!
不過二爺畢竟是陰間差爺,辦事穩重,沒有立刻發作,心想:萬一是什么妖怪作祟,栽贓陷害好人,那可就冤枉了。我且下去暗訪一番,查個水落石出。第二天,無常搖身一變,化成一個普通的白胡子老漢,穿一身舊長褂,慢悠悠摸到當年的窯罐廠一帶,四處打聽詢問。一查之下,李鑫失蹤的時間、經過,和窯罐所說一模一樣,半點不差。無常心中有數:這倆家伙,跑不掉了!
他回到廟中,取出一顆寶珠放進窯罐,再用一根紅綢系好,背在身上,當成酒葫蘆。從這天起,毛大毛二的酒館里,天天都會來一個奇怪的白胡子老頭。老頭每天只打八個錢的酒,往柜臺前一站,仰頭一口喝干,轉身就走,不多說一句話,也不多看一眼。一天兩天沒事,十天半月也正常,可一連半年,天天如此,怪事就來了:酒館生意看著熱鬧,一到結賬,抽屜里的銅錢銀子,全都變成一堆錢紙灰!
毛大、毛二心里發毛,卻又抓不到把柄,只當是運氣不好,天天賠本,愁得頭發都快白了。這天,白胡子老頭又來了。喝完小酒,他解下背上的酒葫蘆,往柜臺上一放,對毛二說:“今天不喝零的,給我——裝滿。”
毛二沒當回事,拎起酒勺就往葫蘆里灌。一勺、兩勺、十勺……怪事來了!百十來斤的一大缸酒,灌下去一半,那葫蘆才裝了小半!毛二當場嚇傻了,手都在抖。
毛大一看不對勁,沖過來攔住,兇巴巴地說:“打酒先付錢!沒錢別想打酒!”
白胡子老漢淡淡一笑,摸出一錠銀子,“啪”地拍在柜臺上:“十兩銀子,夠不夠?”
毛大一把抓過銀子,掂了掂,輕飄飄的,立刻扯開嗓子大喊:“各位鄉親都來看啊!這個老東西,拿假銀子騙人!”
周圍喝酒的客人圍過來,你傳我、我傳你,挨個掂了掂銀子,全都一臉奇怪:“這銀子分量足、成色好,明明是真的啊!”毛大當場臉漲得通紅,下不來臺。
白胡子老漢冷笑一聲:“為人不做虧心事,半夜敲門心不驚。毛大,你這么激動干什么?”說完,他把葫蘆往前一推:“少廢話,繼續裝酒,老漢還有事要走。”毛大被逼得沒辦法,在眾人嘲笑里,只好接著灌。一缸酒空了,葫蘆沒滿。
庫房里的酒全抬出來,倒光了,還是沒滿。最后連家里供神的祭酒都搬出來,才勉強把葫蘆裝滿。
老漢又扔下一錠銀子,仰頭喝了幾口,背起葫蘆,慢悠悠走出酒館。毛大越想越氣,越想越怕,悄悄跟在后面,要看看到底是什么妖怪在作怪。跟著跟著,就見白胡子老頭走到城隍廟門口,身影一晃,直接不見了!毛大頭皮一麻,硬著頭皮沖進廟里。夜里的城隍廟,燈影昏暗,神像林立,一尊尊兇神惡煞,看得人汗毛倒豎。他找遍了所有角落,連個人影都沒有。就在這時,一股濃烈的酒香飄了過來。
毛大順著香味一抬頭——只見神龕之上,白無常神像滿身酒氣,嘴角還掛著酒珠,那背上掛著的,不正是自己店里賣出去的那只窯罐酒葫蘆嗎?!
毛大嚇得魂飛魄散,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原來天天來喝酒的老頭,就是無常二爺!他又怕又恨,惡向膽邊生,居然找來幾根大鐵釘,“哐哐哐”,把無常神像的腳,死死釘在神龕上,咬牙切齒:“我釘死你,看你還怎么出來喝酒!”做完這一切,他慌慌張張跑回家。
一進門就傻眼了——柜臺上那兩錠銀子,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兩堆冰冷的錢紙灰。打那以后,毛大毛二的酒館徹底垮了,生意黃了,錢也敗光了,金銀財寶全都化作一場空。兩人沒臉見人,又不敢再作惡,只能流落街頭,成了乞丐。沒過多久,兄弟倆在一個寒夜里,雙雙暴死在街頭。
有人發現時,兩人額頭上,清清楚楚印著幾行字:謀財害命,如此下場。做惡的人,以為把人命攪進泥里、燒成窯罐,就能瞞天過海。可他們忘了——舉頭三尺有神明,陰間還有個愛喝酒的無常二爺。 一頓酒,一只罐,一樁奇案,到頭來,黑心人終究逃不過天理循環,善惡有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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