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法車輪下的迷茫：百萬司機生計受威脅，我們的未來誰說了算？

有人用涂鴉噴滿它的車身，有人直接點火把它燒掉。

這不是科幻電影里的反烏托邦場景，而是2025年至2026年間，真實發生在舊金山街頭的事。自動駕駛出租車，這個曾被硅谷當作未來交通圖騰的技術產品，正在美國多個城市遭遇一場越來越激烈的社會反彈。

皮尤研究中心最新發布的調查數據，為這場反彈提供了量化注腳：約85%的受訪者認為無人駕駛汽車的大規模普及將導致失業，70%的受訪者認為自動駕駛汽車是“對社會的壞主意”，或者尚不確定如何看待這項技術。換句話說，明確支持自動駕駛出租車的美國公眾，只是少數。

憤怒是有來歷的，而且來自不止一個方向。

最直接的沖突發生在勞工群體與自動駕駛公司之間。2026年1月，Lyft和Uber司機在舊金山集體走上街頭，抗議Waymo車輛快速擴張，要求州監管機構加強對自動駕駛出租車的管控。類似的抗議隨后蔓延至西雅圖、洛杉磯和紐約。去年10月，波士頓的卡車司機和基層組織者宣布成立專門反對機器人出租車的聯盟。

“無人駕駛汽車和卡車對公共安全、我們的社區以及全州無數職業司機的生計構成嚴重威脅，”卡車司機工會25分會主席湯姆·馬里在聲明中措辭強硬，“這些機器只服務于外州大型科技億萬富翁的利益。”

這種憤怒的底層邏輯并不復雜。美國職業司機群體規模龐大，僅網約車司機就超過150萬人，卡車司機更是接近200萬。當一項技術被明確定位為取代這些工作崗位時，恐懼和抵制幾乎是必然的結果。

但勞工焦慮只是故事的一部分。舊金山的聽證會上，出現的不只是失業的司機，還有普通市民，他們對Waymo車輛在街道上引發的交通混亂、以及發生緊急情況時無人負責的法律真空表達了憤怒。在多起事件中，Waymo車輛因算法判斷失誤而堵塞道路、妨礙救護車通行，這些具體事件迅速在社交媒體發酵，成為反對情緒的催化劑。

點火燒車的人，未必都是失業的司機，有些人只是覺得，沒有人駕駛的機器出現在自己的街道上，是一種無法接受的侵入。

Waymo目前在舊金山、鳳凰城、洛杉磯等城市運營，每周完成的無人駕駛行程已超過20萬次。特斯拉的Robotaxi計劃和亞馬遜旗下的Zoox也在加快商業化步伐。從公司角度看，這是技術成熟度達到商業部署門檻后的自然推進。

問題在于，技術擴張的速度，遠超了公眾討論和政策準備的速度。

當Waymo車輛開始大規模出現在城市街道時，大多數城市并沒有配套的監管框架來回答最基本的問題：發生事故時誰來負責？無人車收集的海量行程數據歸誰所有、如何使用？當無人車與人類司機爭奪同一塊市場時，社會保障體系應該如何調整？

這些問題不是技術問題，是政治問題，是分配問題，是關于誰來承擔技術進步成本、誰來分享技術進步紅利的問題。而這些問題，在Waymo的營銷材料里找不到答案。

加州大學圣地亞哥分校的研究團隊發出的警告值得認真對待：“如果我們不以前瞻性的方式應對這些擔憂，可能會陷入公眾對這項技術更大規模的反彈。”

自動駕駛汽車行業長期以來有一種隱含的假設：只要安全數據足夠好看，公眾自然會接受這項技術。

這個假設正在被現實打臉。Waymo公布的安全數據顯示，其無人車的事故率低于人類司機，這在統計意義上是真實的。但數據上的安全優勢，并沒有轉化為公眾信任，原因在于人們對技術的接受，從來不只是理性計算的結果。

一輛沒有司機的車出現在街上，觸動的是人們關于控制感、責任歸屬和社區歸屬感的深層情緒。當這輛車還可能威脅到鄰居的工作時，反感就更難用數據來消解了。

燒掉一輛Waymo，當然是違法行為，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但那團火焰背后的情緒，是真實的，是有來歷的，也是自動駕駛行業無法繼續無視的。

技術可以自動駕駛，但社會共識沒有辦法自動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