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家莊大車鋪
說起大車鋪,人們往往會聯想到大車店,這是解放前直至五、六十年代冀中平原的叫法。在那個歷史時期,用木頭制造的牛馬拉大車是城鄉主要的交通運輸工具。起初,車轱轆是木輪的,后來才換成了膠輪。趕大車的人被稱作車把式,大車店是大車趕路途中歇腳、人吃飯馬喂料的旅店。店里人灶上備有食物,住宿則是大通鋪;牛馬卸車后在馬棚里吃著草料。而大車鋪,是用木材制造大車的木匠作坊。
抗日戰爭時期的冀中平原上,小白店村的木匠趙福存,祖籍雖是小白店,但早年就遷居到了孟家莊,是地道的本地人。1938年,他加入了黨組織。第二年,組織派他回到孟家莊——這個三縣交界、被日偽占領的地方。他的任務是在敵人眼皮底下建立一個地下交通站,對外則是制作木頭大車的作坊,掛出的招牌便是“孟家莊大車鋪”。
趙福存在孟家莊村東頭安頓下來。見到他的人,首先會留意到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后生身上木匠特有的身形:他身材細高,腰細腿長,由于常年彎腰刨木、拉鋸、鑿卯,背部已微微駝起。他的雙臂比常人略長,手掌寬大,手指關節因常年握刨持斧而粗壯有力。他長著一張方臉,臉龐因日曬風吹呈現出古銅色,雙目炯炯有神,目光沉靜而堅定。干木活時,他總是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深色粗布衣褲,褲腳嚴嚴實實地打著綁腿,頭上常年蒙著一條灰白的羊肚毛巾,在腦后利落地一綁。這身打扮,讓他無論是在鋪子里干活,還是在田間行走,都毫不起眼,就像個最本分的莊稼漢。但在一眾莊稼漢里,他仍顯得頗為出眾。他手藝高超,做的車榫卯嚴密、結實耐用,名聲很快就傳開了。這位年輕、能干、為人厚道、模樣端正的木匠師傅,自然也引起了十里八鄉不少姑娘的暗暗關注。
一個夏日的午后,趙福存需要尋找幾棵特別筆直、木質堅硬且足夠粗壯,符合制作大車轅要求的原木。聽說深縣南吐路口那邊有合適的樹,他便步行五里地前往。天氣悶熱,找到樹后,他已是汗流浹背、口干舌燥,于是走到最近的一戶人家院門外,想討碗水喝。“有人嗎?”他朝著院子里喊道。“有人嗎?討碗水喝。”他又喊了一聲。
門簾“唰啦”一聲被挑開,走出來的姑娘讓年輕的趙福存眼前仿佛被明亮的陽光晃了一下。那姑娘約莫十八九歲,身材高挑、勻稱且結實,身著一身干凈的舊藍布褲褂,更顯得人干凈利落。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張紅撲撲的圓臉,宛如剛摘下的熟透蘋果,散發著健康的光澤。她的一雙眼睛又大又亮,眼珠黑得好似兩汪深潭,看人時透著一股單純而好奇的勁兒。一條烏黑油亮的大辮子,從腦后一直垂到腰間,辮梢隨著她的腳步輕輕擺動。額前有些細碎的絨毛,被汗水微微沾濕,貼在光潔的額角上。
她手里正拿著一件待晾曬的衣裳,見到門口站著個陌生高大的后生,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綻放出一個明朗的笑容,那笑容純凈得如同雨后的晴天,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等著啊,給你舀水。”她的聲音清脆悅耳,轉身的動作干脆利落,辮子在身后劃出一道弧線。不一會兒,她就用一個粗瓷大碗舀了滿滿一碗清冽的井水,雙手遞了過來。
趙福存接過碗,仰頭咕咚咕咚地喝著,清涼的水順著喉嚨流下,渾身的燥熱消散了大半。他能感覺到那姑娘的目光正坦率而好奇地落在自己身上。他喝完水,用袖子抹了抹嘴,連聲道謝,抬眼正好對上那雙亮晶晶的眸子。姑娘的眼神清澈純凈,就那么直直地看著他,忽然抿嘴一笑,臉頰上浮現出兩個淺淺的酒窩。“喝得這么急,是真渴了。你是……走遠路的?”
“啊,我是孟家莊那邊做大車的。來找幾棵好樹。”趙福存回答道,被那明亮的笑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心里卻像被那碗井水滋潤過一樣,莫名地舒坦,又補充了一句,“我叫趙福存。”
“哦……孟家莊大車鋪的趙師傅呀?”姑娘的眼睛似乎更亮了些,說話干脆利落,“聽說過,都說你手藝精湛,做的車堅固耐用。”她說話時神態自然大方,沒有尋常閨女家的過分羞怯。
她叫吳金萍。這次短暫的相遇,宛如一顆種子,悄然落入了兩個年輕人的心底。
回來之后,趙福存的心里便有了這個姑娘。他托人去打聽,才了解到那個名叫金萍的姑娘是南吐路口吳家的閨女。此女聰慧明理,手腳勤快,家里地里的活計樣樣在行,不僅模樣俊俏,性情也十分爽利。此后,每次出村買樹送車,他都會特意繞路去姑娘家討口水喝。
在孟家莊和南吐路口之間,恰好有一片野生的桃樹林。這里成了他倆悄悄見面的地方。春天,桃花綻放,如天邊絢爛的云霞;夏天,樹葉綠得發亮,透著陣陣清涼;秋天,枝頭掛著幾顆晚熟的毛桃。趙福存一有空,或是借著去那邊找木料的借口,便會繞道前往桃樹林。金萍呢,也總有辦法溜出來一會兒。兩人就倚靠在桃樹粗糙的樹干上,聊聊家常,談談地里的莊稼。金萍會偷偷把家里攤的餅子帶給他,他會給她削個桃木小簪子,或者講一個從走南闖北的車把式那里聽來的新奇故事。陽光透過枝葉,在他們年輕的臉龐上灑下晃動的光斑。這片桃樹林,默默地記錄下了他們最初的心動和質樸的約定。
這年的秋后,兩人結為了夫妻。
金萍嫁過來后,才逐漸知曉自己的丈夫不僅是個手藝精湛的木匠,更是個有信念、干大事的人。在趙福存的影響和帶領下,她逐漸了解了革命工作,也投身于黨組織活動,與丈夫并肩戰斗。從此,“孟家莊大車鋪”不僅是交通站,更成了一個完備的“堡壘戶”。
這一帶日偽勢力盤踞,在大理寺設有據點。但游擊隊活動頻繁,據點里的日偽軍平日里也不敢輕易出動,只有得到確切情報或執行重要任務時,才敢成群結隊地出來掃蕩。外人只看到車鋪生意興旺,卻不知這熱炕頭下面別有乾坤。安頓下來后,趁著夜深人靜,趙福存在東屋土炕下,開始了一項絕密的工程。妻子吳金萍在外間嗡嗡地搖著紡車,那綿長的聲響成了最好的掩護。他用那雙做慣精細木工活的手,用做車轅的硬木撐起通道,用刨花和細土抹去所有痕跡。幾個月下來,一條僅容一人彎腰通行的暗道,從炕洞深處蜿蜒而出,穿過院墻根、村邊的荒溝,直通到村外那片望不到邊的青紗帳。
1942年5月1日,日軍發動了針對冀中抗日根據地的“五一大掃蕩”。數萬日偽軍如梳篦般反復拉網合圍,冀中根據地遭受了空前嚴重的破壞,許多地下聯絡站被摧毀。到6月下旬,掃蕩雖告一段落,但日偽的“清剿”與封鎖更為嚴密。孟家莊一帶,原本相對隱蔽的活動空間被極大壓縮,堅持地下工作變得異常艱難。
“五一大掃蕩”后,日偽為了進一步控制交通要道,在深縣南吐路口增設了一個新的據點——這個地方,恰恰是吳金萍的娘家附近。這個據點設在孟家莊的村東方向,距離僅有五里路。而“孟家莊大車鋪”,就在村東口附近。從此,據點里的日偽軍巡邏、搜查成了常事。那膏藥旗和崗樓,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劍,讓大車鋪里的每一次呼吸都需格外警覺。
隨著大女兒漸漸長大,不到十八歲便加入了黨組織。車鋪門口的“崗哨”,便有了更敏銳的眼睛。每當有重要會議在東屋召開,大女兒就會自然地出現在車鋪門口。她手里拿著針線,坐在門檻里邊做活計,眼睛卻掃視著街面南北。那時二女兒還小,與姐姐相差近十歲,尚在懵懂幼年,并未參與這些活動。但一家人同進同出,小的在院里玩耍,大的在門口守望,倒也不惹人注目。有生人靠近,大女兒一聲咳嗽,屋里壓低的話音便會立即停止。
油燈如豆的會議,常在這有暗道的東屋里舉行。趙福存和同志們研究著任務,妻子吳金萍在灶間燒水備飯,大女兒在門外織就了一張無形的警戒網。然而,車鋪里不時有陌生面孔出入,夜間偶有燈火,還是引起了村里個別漢奸走狗的懷疑。他們雖無真憑實據,卻將疑慮報告給了大理寺據點的日偽軍。
那晚,冀中分區特派員正在車鋪后面的趙家東屋給三縣黨組織安排任務。最先發現異常的,是在門口納鞋底的大女兒。她聽見村口方向傳來幾聲異常的狗吠,緊接著是隱約的、雜亂而沉重的腳步聲——絕非村里人夜里該有的動靜。她立刻咳嗽三聲。 急促且清晰的聲響傳來,屋內正在交談的聲音瞬間戛然而止。她迅速轉身進入屋內,朝著灶間忙碌的母親使了個眼色,緊接著動作迅速且自然地掩上鋪板,插上了門栓。
幾乎就在同一時刻,大女兒已輕手輕腳地溜到東屋窗下,壓低聲音急切地報告:“娘,西邊來了不少人,動靜挺大!”
“快!趕緊下地道!”趙福存的聲音低沉而沉穩。說著,他一把掀開炕席。他的妻子吳金萍早已將雜物移開。同志們一個接一個迅速而無聲地進入地道。當最后一個人消失在黑暗中時,院門外已經響起了砸門聲和吼叫。趙福存迅速將炕席恢復原狀,鋪平被褥,順勢側身躺下,微微駝著的脊背正對著門口,還發出沉重的鼾聲。妻子把大女兒和小女兒攬到身邊,吹熄了油燈,此時屋子里只剩下緊張的呼吸聲和外面瘋狂的砸門聲。
門被一腳踹開,刺刀的寒光瞬間涌入屋內。敵人開始翻箱倒柜,糧缸被捅破,未完工的車架也被劈爛。一個日本兵懷疑地盯著土炕,用刺刀挑開被褥,還狠狠跺了幾腳。妻子緊緊地把兩個女兒摟在懷里,三人臉上都流露出農婦和農女應有的驚懼與茫然。炕面看起來并無異常,一個皇協軍說道:“這不是常去炮樓給皇軍修大車的木匠嗎?哪會有八路!到底是誰報的信,讓咱們白跑一趟!”他們沒有發現任何可疑之處,只能把怒氣發泄在木工工具上,往盛糧食的甕里扔了幾鐵锨爐灰,又從雞窩抓了幾只雞,這才罵罵咧咧地離開了。
直到次日深夜,確認敵人已經走遠,周圍安全后,趙福存才悄然掀起炕板。青紗帳里的同志們都平安歸來。那條沉默的暗道和門口那雙機警的眼睛,在那個夜晚共同守護了黨員同志們的安全。
趙福存有一個雷打不動的習慣:晨起拾糞。每天天剛蒙蒙亮,他那細高的身影就會出現在村外的沙土道上。他身著一身深色衣褲,綁腿扎得十分利落,頭上的羊肚毛巾在晨光中已染上了濕氣。他背著糞筐,手持糞叉,步伐不緊不慢,眼神卻銳利地掃視著四周。這個習慣,在后來某一天,救了他一命。
一個清晨,天色微明,趙福存像往常一樣出門。鄰縣深縣西南角南吐路口據點的日偽軍得到線報,稱趙福存是共黨嫌疑人。為了搶功,他們事先并未與管轄孟家莊一帶的大理寺據點溝通,便自行糾集了一隊人馬,憑借著大概的方向和漢奸的粗略指引,天剛亮就摸向孟家莊。
娘家的人得到風聲后趕緊找人報信,妻子吳金萍心急如焚。情急之下,她掀開炕席,讓大女兒也從那條救過許多同志的暗道鉆出去,從村外青紗帳的出口爬出,抄最隱蔽的小路去尋找趙福存,阻止他回家。然而,大女兒到了村外怎么找也找不到他,又不敢大聲呼喊,只能默默地四處搜尋。
這隊從南吐路口來的日偽軍,對孟家莊村內的街巷布局完全不熟悉,只能四處亂闖亂搜。在村里撲了個空后,他們又分成幾股在村子周邊盲目亂轉,企圖攔截可能外逃的目標。誰能想到,趙福存拾糞回來,在村外一條偏僻的小道上,與其中一股正在搜尋的敵人迎面相遇。
“老頭!站住!”一個領頭的皇協軍氣喘吁吁地喝問道,“你知不知道趙福存在哪里?他家到底怎么走?”
趙福存心里跟明鏡似的,知道問的就是自己。他強忍著內心的緊張,微微佝僂著背,抬起那張沾著晨露的古銅色長方臉,裝出一副被突如其來的兵痞嚇得不知所措的懵懂老農模樣,那雙關節粗大的手“下意識”地緊緊握著糞叉。他用濃重的當地口音,帶著顫音含糊地說道:“老總……啥……啥存?俺就是個拾糞的,耳朵背……您說的人……俺不認得啊……”他邊說邊笨拙地側了側身,手指卻“無意”地指向與自家車鋪完全相反的一條荒僻岔路。
這些外來的日偽軍本就暈頭轉向,看到他穿著再普通不過的舊衣,舉止畏縮遲鈍,疑慮頓時消除了大半。一個急于發泄撲空怒氣的日本兵,猛地奪過糞叉,劈頭就朝趙福存砸去!趙福存后腦頓時皮開肉綻,鮮血直流,他慘叫一聲,順勢撲倒在路邊的草叢里,痛苦地蜷縮起來。敵人見他如此狼狽,更加堅信這只是個倒霉的窮老頭子,狠狠地踢了他一腳,便朝著他所指的那條錯誤岔路匆匆追去。正是這支爭功心切、對地形又不熟悉的抓捕隊伍自身的混亂,加上趙福存的急中生智,才讓他在絕境中死里逃生。
這道傷痕,成為那段殘酷歲月的深刻印記。這對忠誠的黨員夫婦,把信念與勇氣刻進 在生命歷程中,他們將這份精神傳承給了下一代。在“五一大掃蕩”之后,那種極端艱難、日偽據點近在咫尺的險惡環境下,“孟家莊大車鋪”這個“堡壘戶”,宛如一座堅固的戰斗堡壘,頑強地堅持著地下活動,傳遞著信息,保存著革命力量。
新中國成立后,趙福存夫婦依舊守著孟家莊,繼續在孟家莊車鋪制作大車。他們用車鋪積攢的兩布袋小米,換來了一架結實的大青石碾子和一盤厚重的石磨,供村東頭的鄉親們共同使用。從此,碾米磨面的沉重勞作輕松了許多。姥姥吳金萍則憑借她精湛的廚藝,繼續溫暖著四鄰。年景艱難時,餓肚子的孩子跑到趙奶奶家,總能得到一碗熱湯面或一塊香餅子。他們從戰火與暗道的陰影中走來,將畢生的溫暖,播撒在和平的土地上。
1985年,趙福存去世,靈柩回歸孟家莊。村委會帶領鄉親們,隆重迎接這位老黨員歸來。送葬的隊伍很長,許多人都抹著眼淚。經過村東頭那架依然吱呀作響的老石碾時,一位當年鉆過地道的老伙計,顫巍巍地對年輕人說:“‘孟家莊大車鋪’……那是個真正的‘堡壘戶’啊。這里不光制作大車,還出了了不起的人。你看這碾子、這磨,還是趙師傅用兩布袋小米給咱換的。那時候,南吐路口就是鬼子據點,那可是金平她娘家跟前啊……可他們這一家子,從沒含糊過。老趙那細高個、綁著腿、蒙著毛巾的樣子,咱們看了心里就踏實。他家大閨女在門口一站,咱心里就更安穩。”
多年后一個寧靜的秋日午后,我們幾個少年又來到了村東頭。那里早已不是記憶中的模樣。姥爺的“孟家莊大車鋪”原址上,如今是一家經營農副產品的普通門店。門面不大,擺放著些時令瓜果、米面糧油,有幾個鄉親正在門口閑坐聊天,談論著今年的收成。那塊曾經見證過無數驚險與堅守的木匾,早已不知去向。店里店外,再也找不到一絲當年的痕跡。
我們站在不遠處看了一會兒,然后走到村外的田野上。陽光金燦燦的,風穿過已變得稀疏的青紗帳,發出溫柔的沙沙聲。遠處的村莊安詳寧靜,炊煙裊裊,再也望不見當年那令人壓抑的崗樓影子。
那片如今已辟為果園的土地,原本是一片桃樹林。只見老桃樹依然挺立,枝頭掛著泛著青綠的果子。
那時我們還不太明白,這份彌漫在秋光里的、尋常的寧靜,究竟有多么厚重。我們不知道,這份寧靜,正是姥爺姥姥、母親、玲姨她們,還有無數叫不出名字的戰友,在日偽據點虎視眈眈、“掃蕩”清剿不斷的絕境中,用青春、鮮血,用每一個提心吊膽的清晨和警覺無眠的暗夜,用門口看似隨意的張望和炕席下那條幽暗的通道,用“孟家莊大車鋪”飛揚的刨花和姥姥鍋里烙出的餅子的香氣,在堅實的土地之上,也在沉默的土地之下,一斧一鑿、一磚一瓦、一點一滴地鋪就、焐熱的。
風拂過原野,卷起幾片落葉。那沙沙的聲響,仿佛穿越了時光,仍在低聲訴說著:有些車轍,印在看得見的大路上,走向遠方;有些道路,藏在看不見的黑暗里,通往光明;而有些目光,曾那樣警惕而堅定地守望過,如今已化作這無所不在的、溫柔的金色陽光,永遠籠罩著這片他們深愛并誓死捍衛的土地。
我們站在那間看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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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的門店對面,站在秋日晴空下,村口的老槐樹上還掛著那口響了半個世紀的老鐘,一陣風吹過來,鐘聲依然悠悠響起,枝葉搖曳,巨大的樹冠蔭庇了一大片陰涼。忽然覺得,那些遠去的故事,從未真正結束。它們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在這片重歸安寧的土地上,隨著每一季的春風秋雨,代代流傳。
劉力虎
二〇二六年三月十日于海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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