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考來源:《鹽阜抗日根據地史料匯編》《新四軍戰史》《蘇北抗日斗爭史》《鹽城地方志》
部分章節僅代表筆者個人觀點,請理性閱讀
1943年的蘇北深秋,鹽阜大地上籠著一股沉重的肅殺氣息。
日偽軍在這片土地上發動了規模罕見的"鐵壁合圍"清剿行動,搜查隊伍踏進一座又一座村莊,踢開一扇又一扇木門。
蘆葦蕩里的枯稈被凜冽的北風壓彎,水面結著薄薄的冰碴,整片土地陷在一種幾乎無處不在的壓迫之中。
張莊村東頭,一名偽軍排長推開了村里最偏僻角落里一間破舊茅廁的木門。
朽爛的木板發出沉悶的聲響,光線從縫隙里透進來,落在墻角蜷縮的那個人身上。
接下來發生的事,沒有隨著那個年代消失在歷史里。
它被當事人歸隊后的陳述保留了下來,經地方史料整理工作的收錄,留存于鹽阜地區的抗戰文獻記錄之中,成為那段歲月里無數普通人在特定瞬間所做選擇中,至今仍可查閱的一個具體案例。
![]()
【一】1943年蘇北:一場大規模清剿的始末
對于蘇北鹽阜抗日根據地而言,1943年是整個抗戰歷程中局勢最為嚴峻的時段之一。
這一年秋冬之交,日軍在蘇北地區發動了規模遠超此前的"鐵壁合圍"行動。
所謂"鐵壁合圍",是日軍在華中戰場上針對敵后根據地反復使用的一種戰術——集中大量兵力,將目標區域四面合圍,以密集的封鎖線完成包圍圈的構建,再調動大批偽軍深入包圍圈內部,對每一座村莊、每一片水澤逐寸進行地毯式搜查,以求將根據地內殘存的抗日武裝徹底清除。
鹽阜地區的地形,是蘇北平原典型的樣貌:地勢平坦,水網密布,境內尤以大片綿延的蘆葦蕩為特色。
這種地形對于新四軍的小部隊游擊活動而言,本是可以充分利用的掩護條件——葦叢深處,藏身容易,追蹤困難,水路縱橫,撤退線路靈活多變。
過去數年,鹽阜根據地正是依托這種地形,多次化解了日偽軍的清剿壓力。
但1943年的這次合圍,與此前幾次有著明顯的不同。
從史料記載來看,日軍這次調集的兵力規模明顯高于以往,配合行動的偽軍數量更多,搜查覆蓋的密度也大幅提升。
行動覆蓋了鹽阜區的大量村鎮,持續時間長達數周。日軍在主要的道路和水路節點設置了固定的封鎖檢查,偽軍則被大量分散部署到各個村莊,承擔具體的搜查和維持任務。
整個行動期間,根據地的對外聯絡和物資補給幾乎全部中斷。
對于新四軍來說,這次合圍帶來的直接后果,是大部隊被迫化整為零、分散隱蔽,原有的聯絡和補給系統遭到嚴重破壞。
大量承擔偵察、聯絡任務的小股人員,在轉移過程中與主力失去聯系,陷入孤立無援、就地堅持的困境。
在這種情形下,受傷、彈盡、與組織失聯的個體,能依靠的只有地形、運氣,以及偶爾出現的、來自普通人的某種不確定的援助。
清剿行動進行到第三周的時候,根據地的處境已經到了極為嚴峻的地步。日偽軍在鹽阜區內構筑的封鎖線層層疊疊,幾乎將整個區域切割成了無數個孤立的格子。
每個格子里,都有偽軍小隊在逐村逐戶地翻查。蘆葦蕩里的水道被反復巡邏,任何風吹草動都會引來大批人馬的圍堵。
地方民眾的活動受到嚴格限制,連走親訪友都需要特別通行證,違者當場拘押。
那段時間里,鹽阜區的抗日武裝處于最危險的境地。許多堅持在敵后的戰士,在彈盡糧絕、傷病纏身的情況下,不得不冒險向村莊靠近,試圖尋找一線生機。
但在日偽的嚴密監控下,這種嘗試往往意味著暴露和犧牲。根據《鹽阜抗日根據地史料匯編》的記載,僅在1943年秋冬兩季,鹽阜區因清剿行動而犧牲或失蹤的抗日人員,數量達到了此前數年的總和。
這次合圍行動里,留在史料里的大多數記錄,是被捕、犧牲或突圍成功的集體性敘述,針對某一具體個人遭遇的完整記錄極為稀缺。
谷德培這個案例之所以得以留存,是因為他當天放走的那名戰士后來成功歸隊,并對事情的經過作出了完整的陳述,這段陳述在此后的地方史料整理中被收錄歸檔。
張莊一帶,是這次清剿行動涉及的區域之一。
村子周邊的蘆葦蕩,曾經是轉移人員的天然掩護,但在大規模搜剿的壓力下同樣險象環生。
敵軍對可疑區域實施定時巡邏和不定期搜查,地方民眾被嚴格管控,輕舉妄動便可能招來禍患。
正是在這樣的環境里,一名在轉移途中受傷脫隊的新四軍戰士,躲進了張莊村東頭的那間茅廁,以殘存的一口氣等待著一個極難出現的機會。
![]()
【二】谷德培:偽軍隊伍里的五年
谷德培的具體生平,在現存史料中的記載并不詳盡,可以明確的信息,主要來自鹽阜地區地方史志的相關整理材料,以及部分口述歷史的匯編資料。
他是蘇北本地人,1943年前后年約二十余歲,在偽軍中擔任排長。加入偽軍的時間,大約在1938年日軍侵入蘇北之后不久。
1938年,日軍推進進入蘇北,帶來了大規模的人口死亡和流離,無數家庭在這場動蕩中支離破碎。
谷德培的家鄉在這段時間遭到了波及,家中數名親屬因此罹難。他此后在顛沛中被裹挾進入了偽軍隊伍。
偽軍,是中國抗戰歷史上情況極為復雜的一個特殊群體。
在規模上,日軍占領區內的偽軍總數,各方統計出入較大,但整個抗戰期間,在日偽體系下以各種形式服役的人員,保守估計在數十萬以上,部分研究者的統計則更高。
蘇北地區因其戰略位置重要,日偽方面在此投入了相當數量的偽軍力量。
在來源和構成上,偽軍絕非鐵板一塊。
大致可分為幾個類別:戰亂中失散、被俘的舊軍隊士兵,在缺乏其他出路的情形下就地轉入的;被日偽當局強制征召或以欺騙手段招募的普通民眾,其中相當一部分連自愿與否都談不上;為解決基本生存問題、在饑荒或流亡中走投無路的;少數真正出于利益考量主動投靠的。
這幾種來源,在比例上因地區和時期不同而差異明顯,但第一、二、三類加在一起,在許多地方都占到了偽軍總數的多數。
在日偽當局對偽軍的使用方式上,偽軍歷來被置于次等位置——承擔搜查、巡邏、警戒、勞役等消耗性工作,武器裝備和薪酬待遇均處于低水準,日軍對偽軍內部普遍保持監控,既將其當作工具,也從不將其視為可靠力量,關鍵軍事部署從不依賴偽軍,核心情報從不與偽軍共享。
谷德培所處的排長位置,決定了他在日偽體系中的具體處境:有一定的基層自主空間,但始終在監控范圍之內;能接觸到一定范圍內的信息,但受到明顯的層級限制。他在這個位置上待了將近五年。
這五年里,谷德培經歷了無數次類似的搜剿任務。每一次出發,都意味著要面對同胞驚恐的眼神,要翻檢同鄉的家什,要將可疑的人員押送到據點。
偽軍排長這個位置,讓他處在一個極為尷尬的境地:在日本人眼里,他永遠是不可信任的二等人,隨時可能被當作炮灰消耗掉;在鄉親們眼里,他穿著偽軍的制服,端著偽軍的槍,無論內心如何掙扎,都是侵略者的幫兇。
從地方史料的相關記載來看,他在這五年里沒有突出的惡性行為留存于地方記錄,在當地的口碑與部分作惡多端的偽軍成員有所不同。
這一點,在后來成為他被新四軍接納的重要參考依據之一。
![]()
【三】搜到張莊東頭
1943年深秋,谷德培帶著手下一個排的偽軍,接到了參與張莊方向搜剿行動的任務。
那個時期,類似的搜剿任務幾乎是偽軍的日常內容:隊伍進村,驅散或集中居民,對所有房屋和附屬設施逐一翻檢,遇到可疑人員依規押送,結束后回據點匯報。
整套流程谷德培做過許多次,已熟悉到近乎機械的程度。
張莊那天,和其他被搜的村子并無太大不同。老人和孩子縮在土墻屋里,青壯年早已散去,留下來的人用一種木然的沉默應對著搜查隊伍踩進來的聲響。
隊伍挨家挨戶翻檢,糧食和雜物被翻得凌亂,幾個說不清來歷的男人被攔住推到一邊。
搜到村東頭,一名偽軍兵從后院方向跑回來,低聲說茅廁方向有動靜。
谷德培示意其他人在原地等候,自己一人往后院走去。
茅廁的木門已經朽爛到幾乎支撐不住自身重量的程度,推一把便開了。
光線從門框和破損的板壁縫隙里透進來,落在地面上,也落在了墻角那個蜷縮的人身上。
那是一名新四軍戰士,身上的棉衣被血浸透后又風干,結成了暗色的硬塊,腿上的傷口可見腐爛的跡象,整個人倚著墻,氣息虛弱,手邊沒有武器,身上沒有糧食,動彈的力氣幾乎耗盡。
他沒有求饒,沒有掙扎,就那樣靠著墻,看著推門進來的人。
那名戰士的眼神里,沒有恐懼,也沒有絕望,只有一種近乎平靜的接受。他知道自己的處境,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么,也知道掙扎毫無意義。
五天前,他在蘆葦蕩邊緣的一次遭遇戰中腿部中彈,隨后與隊伍失散。這五天里,他靠著蘆葦根和泥水勉強維持著生命,傷口感染越來越嚴重,高燒讓他幾度昏迷。
昨天夜里,他用最后的力氣爬進了這間茅廁,然后就再也動不了了。
院外,手下的偽軍兵們還在等候信號。按照慣例,發現目標之后,排長會立即呼叫,然后大家一擁而上,將人控制住帶走。
但茅廁里,谷德培站在門口,一手握槍,一手扶著朽爛的門框,卻遲遲沒有發出聲音。
那一刻的沉默,比任何時刻都要漫長。
【四】三槍打向天空
茅廁里,兩個人相對的時間極短。
谷德培站在門口,一手握槍,一手扶著朽爛的門框。按照搜剿規程,發現可疑人員之后的下一步,是立即呼叫同伴進來控制,將對方押解到集中點移交處置。
這是過去每次任務中都會發生的事,流程清晰,不存在任何歧義。
他把槍舉了起來。
槍口,沒有指向墻角那個人,而是轉向了茅廁上方的天空。
砰——砰——砰——
三聲槍響從茅廁里傳出,穿過院落,在張莊東頭的空氣里擴散開去。
根據鹽阜地區抗戰史料的相關記述,這三槍是朝天打出的,這一細節由當事的新四軍戰士歸隊后的陳述所確認,并在地方史料整理中得到了留存記錄。
三聲槍響之后,院外等候的偽軍兵們隨即涌了進來。而當那三顆子彈劃過張莊東頭的天空,谷德培轉身對著涌進來的手下說出"目標跑了"這四個字的時候,他絕不會想到,這個決定會在數月之后,徹底改寫他此后數十年的人生軌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