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崇 禎時期,朝廷政治腐敗,自然災害接連發生,各地農民紛紛發動起義,中原地區陷入劇烈動蕩之中。無為州地處江淮戰略要地,依江傍湖,成為各方勢力反復爭奪的核心區域。崇禎八年(1635年),張獻忠率領的起義軍攻占無為州城,戰火蔓延至全州境內,造成大量官民傷亡,社會經濟遭受嚴重破壞;崇禎十五年(1642年),農民起義軍再次攻破州城,地方社會秩序與經濟發展遭到進一步破壞。崇禎十七年(1644年)三月,李自成率領大軍攻入北京,崇禎皇帝自縊身亡,明朝中央政權徹底崩潰,標志著明朝全國性統治的終結。同年五月,福王朱由崧在南京登基稱帝,建立南明弘光政權,無為州暫時劃歸弘光政權管轄,但此時南明政權已然岌岌可危,無力對地方實施有效管控,無為州實際上處于社會失序的狀態。
一、清初統治的確立與地方治理體系的重建
(一)從明末動蕩到清初歸附
明朝末年,無為州數遭兵燹,社會凋敝。順治元年(1644年)五月,清軍揮師入關,定都北京,正式建立清朝統治。順治二年(1645年)春季,清軍多鐸部率軍南下,攻破揚州城,史可法壯烈殉國,清軍隨后渡過長江,南京失守,弘光帝出逃被俘,弘光政權徹底瓦解。是年,清軍平定廬州府,無為州隨同皖江地區各州縣一同歸附清廷,未遭受大規模戰火波及。嘉慶《無為州志·職官》記載:“知州:孟孔傳,順治二年由拔貢任”,這一記載標志清朝正式對無為州行使行政管轄權。
此次政權更迭,與元明交替、明末戰亂形成鮮明對比。元末,朱元璋與陳友諒為爭奪無為州展開激戰,知州董曾以身殉國;明末,農民起義軍兩度攻陷州城,焚掠屠戮。而清初易代未歷大戰,地方未遭大規模兵災,社會秩序得以相對完整保留。究其緣由:一則南明政權迅速崩潰,地方官民失所依附;二則明末戰亂凋敝至極,民力不堪再戰,順應新朝乃亂世求生之現實選擇。
無為州歸順之初,清廷推行強硬與懷柔并行的統治策略:一方面以剃發令確立滿洲統治權威,另一方面保護士紳利益、延續科舉,爭取漢族精英支持。順治二年六月剃發令下,江南江陰、嘉定等地反抗慘烈,而無為州因屢遭兵燹、社會元氣大傷,未形成大規模武裝抵抗。嘉慶《無為州志·風俗》稱當地"人性淳厚,好學務本,無吳楚勁悍之風。夫習姬而讓,習贏而爭,風俗與化為轉移,固視帥之者何如耳。"順治三年(1646年),清廷恢復科舉,“復行鄉試,俾士紳得依舊途進身”,無為州士紳由此融入新朝體系,或出仕為官,或居鄉理事,成為地方穩定的核心力量。
(二)疆域格局與行政隸屬
清朝定鼎后,無為州仍沿明制為散州(屬州),不再管轄巢縣,巢縣清初改由廬州府直轄。光緒《續修廬州府志·輿地志》載:“無為州疆域:在府城東南二百六十里,東西廣一百七十五里,南北袤一百四十里,東至太平府蕪湖縣界一百二十五里蟂磯江,西至廬江縣界五十里,南至安慶府桐城縣界九十里,至石灰河一百里,北至巢縣界五十里至芙蓉嶺九十里,東南至太平府繁昌縣治五十九里,南至桐城縣治界一百七十里,東北至和州治界一百四十里,西北至廬江縣界六十里”。該疆域終清一代無大變動,奠定清代無為州行政地理基本格局。州境江河縱橫、圩田廣布,“土地平曠,田至萬頃,外江內河,最防水患”(光緒《續修廬州府志·無為州境圖說》),既是水利重點,亦為漕運要道,深刻影響地方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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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安徽省廬州府無為州
(三)行政體制與職官設置
清代無為州為散州,行政體制承明而更趨規范定型。《清史稿·職官志》載:“州,知州一人,從五品,掌一州治理;州同,從六品,分掌糧務、水利、管河諸職;吏目一人,從九品,掌司奸盜、察獄囚、典簿錄”。無為州不設州判,常設職官為:知州一員(從五品)總攬行政;州同一員(從六品)分管糧馬、巡捕、河防;吏目一員(從九品)掌文書出納;學正一員(正八品)、訓導一員(從八品)掌教育科舉。該套設置終清穩定,與明代因倭患、戰亂頻改江防體制迥異,彰顯清代地方行政之成熟。
嘉慶《廬州府志·職官志》錄清代無為州知州,始順治、迄嘉慶的完整名單。介紹了清初知州孟孔傳、方安民、佟國楨等人,他們或貢生或舉人出身,以撫輯地方為要務。順治六年(1649年),知州方安民主持修繕州城,為清代無為州最早的市政建設記載。《清史稿·職官志》概括知州職責:“知州掌一州治理,決訟斷辟、勸農賑貧、討猾除奸、興養立教。凡貢仕、讀法、養老、祀神,靡所不綜。”覆蓋司法、農政、治安、教化,與明代側重江防軍事明顯不同。無為州河工、漕運、賑務繁劇,官員考核以戶口、墾荒、賦役、治安為核心,對行政能力要求尤高。
(四)基層治理與宗族組織
清代無為州地方宗族組織發達,為基層治理關鍵依托。嘉慶《無為州志·風俗》載:“俗重墓祭及宗祠之祀,士夫家置祭產,以備將享”,冬至宗祠集會,清明、仲秋祭掃祖墓,大族皆建祠堂、修族譜,聚族而居、敦宗睦族。族譜明世系、辨尊卑,宗祠為祭祀、議事、調處糾紛之公共空間,深入城鄉肌理。
在基層,無為州形成了以官府為主導、士紳為樞紐、宗族為基礎的協同治理格局:民間婚姻、田產、口角等細故,“先由族長、鄉紳調處,調處不成,始控于官”(嘉慶《無為州志·風俗》)。士紳以宗族為基,主持救濟、教化、公共事務,民眾婚喪相助、患難相恤。官府政令借士紳宗族下達,民間訴求由此上達,既減省行政負擔,又維系地方長治久安,成為清代無為州社會穩定的重要根基。
二、經濟生產與賦役財政
(一)河工水利與圩田農業
無為州“襟江帶湖,地勢平衍”,當地的開發建設,完全依賴水利工程的興修。嘉慶《無為州志·水利志序》開篇明言:“水利者,無為之命脈也。”這句話道出了水利與無為社會發展的根本聯系。無為州地處長江北岸、巢湖之濱,地勢低洼,水網密布。江水泛濫則會引發災害,湖水蓄積則能造福民生,這一地理特征決定了水利建設的重要地位。
清代無為州為巢湖水域通江達海的咽喉要地,裕溪河、西河、神塘河構成了全省重要的泄洪水系。因此,無為的堤防工程不僅關乎本州萬頃農田的豐歉,更直接影響上游江寧等地的水文安全,歷來被納入國家江南水利的統籌體系,由督撫、道府等各級官員分責督辦。
無為州境內大型圩田多達十處,“皆引河渠為灌,其所利不啻萬頃”。這些圩田均配套修筑了高固的堤岸、精巧的水閘與涵洞,形成了一套相互依存、進退自如的灌溉排澇系統。其中以黃雒圩、土橋圩等規模最為宏大。工程非一日之功,乃是歷代官府倡導與民間協力,長期疏浚、持續修筑的結晶。
清代前期,特別是康熙、雍正、乾隆三朝,社會安定,官民同心,大興水利,對圩堤進行了全面的修繕與加固,無為州的水利建設在此期間達到了歷史鼎盛。
水利管理形成了一套規范的制度體系。“每歲霜降后,州官至圩,督民修堤。春汛前,啟閘放水,各有定期。”水利工程的歲修、搶修都有固定制度,經費攤派也有明確規章。大型水利修繕工程由官府主持,動用國庫銀兩,按照田畝數量攤派民力與物力;小型修繕工程由圩長監督管理,民間自行負責,“有田者出夫,無田者出資”,形成“官督民辦”的運作模式。這一模式既保障了工程質量,又減輕了官府的財政負擔,還讓民間形成了參與水利建設的責任意識,穩定且有效地支撐了清代中期無為農業的繁榮發展。
地方紳士在水利管理中占據重要地位。每一處圩田“設圩董、圩首,皆由士民公舉,報官備案”。圩長的職責是召集民工、監督修繕、分派任務,是地方士紳參與公共事務的重要途徑。這些人員大多由鄉宦、監生、貢生等地方士紳擔任。他們大多秉持公心處理事務,管理圩田事務,常年監督工程修筑,不辭辛勞,成為地方水利保障的核心依靠力量。這類士紳,沒有官職卻擁有威望,沒有俸祿卻承擔責任,通過參與水利管理,與官府形成合作關系,共同維系地方社會的穩定與繁榮。
(二)漕運征解與鹽業貿易
無為州地處長江北岸,是皖江漕運的重要節點,其經濟地位與漕運發展緊密相關。清代無為州不屬于京杭大運河主干漕運區域,而屬于江南漕項改折區,糧米主要用于供給江寧駐防軍隊、地方軍餉,漕運工作的重點在于征收、折換、解運,而非長途轉運。嘉慶《無為州志·食貨志》記載,清廷在州城及泥汊鎮設置糧倉收兌糧米,部分糧米運送至江寧水次交兌。漕糧的征收,有嚴格的定額與流程;漕運的組織,有專門的機構與人員。漕糧的征解,不僅關系到國家財政收入,更影響地方經濟發展——漕糧的征收帶動了米市貿易的發展;漕運通道的開通,帶動了商業的繁榮。
鹽業是無為州另一項重要的經濟支柱。嘉慶《無為州志·食貨志·鹽法》記載:“(無為)州境歲額銷淮北正鋼鹽柒仟二百引,每引舊重貳佰叁拾柒斤,”淮鹽由兩淮鹽場生產,沿運河北上運輸,分銷至江淮各地。徽商壟斷了淮鹽的銷售業務,“濡之引皆徽商行掣分銷”,在州城及泥汊鎮設立鹽棧,開展鹽業貿易。鹽業稅收是地方財政的重要來源,鹽業貿易也帶動了市鎮的繁榮發展。徽商資本雄厚,商業網絡密布,對地方經濟的影響十分深遠。
當地市鎮因漕運、鹽業的發展而興起。嘉慶《無為州志·建置志》記載:泥汊鎮“巡檢司駐焉”,是江防要沖,也是商貿樞紐,“鹽棧、米行、貨店林立”;土橋鎮“濱江為市”,商賈云集,“有米行、木行、魚行”;奧龍鎮“扼江流之要,為下游門戶”。這三個市鎮都設置了巡檢司,既是軍事防御的節點,也是商業貿易的中心,形成層級分明的商業網絡:州城是區域商業中心,各鎮是商業節點,鄉村是經濟腹地,共同構成無為州的經濟體系。
(三)賦役改革與人口變動
清初的賦役制度,沿襲明代制度,以人丁與田畝作為雙重征收標準,貧苦百姓沒有田地卻要承擔丁稅,負擔極為沉重。康熙五十一年(1712年),清廷頒布“滋生人丁,永不加賦”的政令,這是清代人口政策的重大轉折。嘉慶《無為州志·戶口》載”欽遵康熙五十二年(應為五十一年)恩詔,以康熙五十年丁冊定為常額,續生人丁永不加賦;”在此之前,賦役征收以人丁為主要依據,新增人丁需要加征賦稅,導致人口隱匿、民眾逃亡的現象頻發;在此之后,人丁稅數額固定,新增人口不再加征賦稅,有利于人口增長與經濟發展。
雍正六年(1728年),攤丁入畝政策在無為州正式實施,這是清代賦役制度的根本性改革。嘉慶《無為州志·食貨志·民賦》記載:“雍正六年遵奉題準丁隨田辦案,自是年為始,在于本州成熟田地內攤征,照實在當差人丁,每田壹畝攤征銀伍厘貳絲捌忽壹纖有奇,歸入民賦。”攤丁入畝政策的實施,將人頭稅徹底并入土地稅,征收標準實現單一化,“計畝征銀”,既簡化了征收流程,又減輕了無地、少地農民的負擔,有利于社會穩定與人口增長。
無為州人口增長趨勢十分顯著。根據《無為州志·食貨志·戶口》記載:“嘉慶六年本州現冊計壹拾叁萬柒千陸百壹拾柒戶,共柒拾貳萬叁千貳百丁。”這是編審人丁的統計數據,并非全部人口數量。全州人口相較于清初已有明顯增長,反映出近百年社會穩定、經濟發展的成果。人口的增長,推動了圩田的開發,也帶來了人地關系緊張的問題。靠近山地的區域被開墾殆盡,濱湖區域圍墾圩田的規模不斷擴大,圍湖造田導致湖面面積縮小,水患發生的頻率與危害程度有所增加,生態環境面臨壓力,為后續的社會動蕩埋下了隱患。
(四)康雍乾時期的社會經濟發展
康熙、雍正、乾隆三朝,政局相對穩定,清廷推行一系列恢復生產、安定民生的政策,無為州社會經濟逐步恢復并實現持續發展。這一百多年間,人口、土地、水利、商貿等領域相較于清初都有明顯起色,地方社會秩序逐漸趨于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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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無為州州治圖
人口與墾殖方面。康熙五十一年(1712年)“滋生人丁,永不加賦”政令頒布后,民眾無需因新增人丁而繳納賦稅,戶口統計逐漸清晰準確。至嘉慶年間,無為州人口規模相較于清初有很大增長,勞動力數量相應增加,推動濱湖沿江地區圩田持續開墾,成熟田地面積有所擴大,農業生產基礎逐步穩固。
水利興修方面。康雍乾三朝,因地方社會相對安定,官府重視江防圩田事務,民間也愿意出力參與,無為州的圩堤閘壩得以依次修繕。各大圩田的堤岸、水閘、涵洞配套設施逐漸完備,“皆引河渠為灌,其所利不啻萬頃”。清廷確立水利歲修制度,“每歲霜降后,州官至圩,督民修堤”,形成官督民辦、士紳協助管理的機制,水利工程得以常年維護,農業生產條件得到改善,水旱災害防御能力有所增強。
商業與市鎮方面。無為州地處皖江交通要道,漕糧改折征解、淮鹽分銷過境,帶動了地方商業活動的發展。州城及泥汊、土橋、奧龍等市鎮,因地處交通要地,逐漸成為商貿匯集的區域,“鹽棧、米行、貨店林立”。淮鹽行銷有固定定額,“額引一萬二百道,歲征鹽課銀八千三百兩有奇”,鹽課成為地方財政的重要來源。米、鹽、木、魚等行業同步發展,市鎮功能逐步完善,成為城鄉物資交流的關鍵節點。
賦役與民生方面。經過康熙“滋生人丁,永不加賦”與雍正六年(1728年)攤丁入畝改革,無為州的賦役制度逐漸簡化,“無田之民,不受丁銀之累”,民眾負擔相對均衡,社會矛盾有所緩和。賦役制度穩定后,民生逐漸安定,地方士紳參與鄉里公共事務,協助修繕圩田、維護社會秩序,州境呈現“風俗淳厚,士民安業”的局面。
三、軍事防務與戰爭動亂
(一)常規防務與江防體系
清代無為州的江防地位相較于明代顯著下降。明代無為州是留都南京的門戶,江防部署嚴密,駐扎重兵;清代江寧不再是留都,全國政治中心北移至北京,無為州的江防重要性隨之減弱。但因其地處長江北岸,依舊是江寧上游的屏障,因此仍保留了一定的防務設施。
嘉慶《無為州志·武備志》(內容據光緒《續修廬州府志》補)記載,無為州沿長江設置土橋、泥汊、奧龍三個巡檢司,構建成分段防御的分汛體系。土橋巡檢司扼守上游區域,泥汊巡檢司駐守中段區域,奧龍巡檢司控扼下游區域,三個巡檢司分別配置弓兵、哨船,形成水陸聯防的沿江防御網絡。沿江設置十二座墩臺,白天燃煙、夜晚舉火傳遞軍情,上起灰河,下至裕溪,形成連續的軍事預警線。這一防務體系,承襲明代舊制,但規模與兵力都有所縮減,體現出清代大一統局面下地方軍事壓力的減輕。
(二)太平天國戰爭與地方劫難
咸豐元年(1851年),太平天國運動爆發,迅速席卷東南地區。咸豐三年(1853年)三月,太平軍定都天京(南京),隨即發動西征,無為州因其地理位置的重要性,成為太平軍與清軍爭奪的核心區域。同年九月,太平軍西征軍攻占無為州城,知州棄城逃跑。光緒《續修廬州府志·兵事》記載:“咸豐三年九月,粵匪竄陷無為州。”太平軍占據州城期間,拆毀舊州衙、夫子廟等建筑,將木料運往金陵用于營建工程,州衙后來遷至十字街東北。這一事件記載于清代地方兵事文獻與后世文獻輯佚中,是皖江地區太平天國歷史的實證。
與清初和平歸順清廷不同,此次政權更替伴隨著戰火破壞。無為州地處天京上游,是太平軍保衛天京、聯絡皖北的關鍵通道,長期淪為戰場。咸豐八年(1858年),湘軍李續賓部向東進軍,水師逼近無為江面,陸軍接連攻克皖北多座城池,后在三河鎮被太平軍合圍殲滅,皖北防線依舊由太平軍掌控。無為州在此后近十年間(1853—1862)從此長期處于戰亂拉鋸狀態,直至同治元年(1862年)才被清軍收復。
太平天國戰爭對無為州造成的破壞是毀滅性、全方位的。光緒《續修廬州府志·食貨志》記載:“咸豐兵燹后,民流亡殆盡,土著十存一二。”人口方面,民眾或死于戰火,或流亡他鄉,“村落成墟,田園荒蕪”。經濟方面,圩田水利設施遭到嚴重損毀,“圩堤盡潰,閘壩無存,河渠淤塞,十年不治”,農業生產徹底崩潰,漕運完全中斷,商業凋敝,市鎮淪為廢墟。社會方面,宗族離散,祠堂被焚毀,族譜散失,社會秩序崩潰,“世家大族,或死或徙,宗祠傾圮,譜牒失傳”。文化方面,學校停辦,科舉中斷,嘉慶《無為州志》的雕板也毀于戰火,“文獻散失,典故無征”。這場劫難的嚴重程度,遠超明末戰亂,且戰后恢復速度十分緩慢,影響極為深遠。
(三)戰后重建與防務衰敗
咸豐十一年(1861年),湘軍攻陷安慶,太平天國皖江上游防線徹底崩潰。光緒《續修廬州府志·兵事》記載:“同治元年,湘軍東下,無為州賊遁,州城收復。”在曾國荃、彭玉麟所部湘軍水陸夾擊下,無為州重回清朝統治,然經多年戰亂,州城殘破、田野荒蕪、民生凋敝,已是百廢待興。
戰后,清廷在無為州推行墾荒復業政策,著力恢復社會生產與地方秩序。光緒《無為州續志》記載:“同治三年,設招墾局于州城,出示招徠流亡,開墾荒田。凡墾荒者,五年起科,免其雜役。”同時朝廷減免地方賦稅,“同治元年至五年,豁免錢糧,以蘇民困”。地方士紳成為重建主力,牽頭修復圩堤、疏浚河渠、重建書院、復修祠廟、編纂族譜,傳統社會秩序與文化禮儀逐步恢復。
盡管地方經濟與社會漸有起色,無為州的軍事防務卻長期未能重振。晚清洋務運動推動長江江防走向近代化,清廷將兵輪購置、炮臺修筑等重點投入江寧、鎮江、吳淞等下游核心要塞,皖江中段的無為州并未被納入近代防御體系。光緒《續修廬州府志·武備志》載,無為州“未設新式江防,僅以舊式水師巡江”,傳統的巡檢司、墩臺、汛堡體系在近代軍事技術面前已然失效,卻始終未能更新改造。這一防務邊緣化趨勢,既體現了無為州在晚清全國軍事格局中的地位持續下降,也預示其在日后外來侵略與內部動亂中難以形成有效抵抗,地緣脆弱性日益凸顯。
四、文化教育與社會心理
(一)學校教育與科舉成就
清代無為州的教育體系以科舉應試為核心導向,形成了由官學、書院、義學共同構成的完整教育格局,其建制與運作均詳細記載于嘉慶《無為州志·學校志》之中。
州學作為地方最高等級的教育機構,坐落于州城之內,建有大成殿、明倫堂、尊經閣等建筑,整體規模宏敞規整。在學額設置上,州學有固定標準,廩膳生二十名,增廣生二十名,附學生則無固定數額。廩膳生由官府統一供給膳食,每年可領取廩餼銀六兩,按月支領以補貼家用。州學的核心職能,在于培養科舉應試人才、傳授儒家經典義理,同時承擔祭祀孔子、教化地方風俗、維系禮教秩序的重要職責。
書院以芝山書院最為知名。據《嘉慶無為州志》與明清相關碑記記載,芝山書院始建于宋代,明萬歷初年因朝廷相關詔令一度被變賣。時任無為知州查志文親自勘察地界,確認此地為儒學舊有基址,隨即捐出俸祿將其贖回,并在原址主持重建工作,奠定了書院的基本格局與環境風貌。清乾隆十八年(1753年),書院因原有規制狹隘,遷至后新街東朱姓宅址,依舊沿用芝山書院舊名。書院設山長(院長)一人,專門延聘科甲出身的士子擔任主講,日常就讀生徒常有數十人,教學以科舉時文為主課,同時兼習經史典籍。每月朔望兩日定期舉行月課,成績優異者可獲得膏火銀作為獎賞。書院地理位置優越,前臨繡溪,后倚二狀元祠,院內假山流泉相映,古木蒼翠清幽,素有“晝課經史,夜聽溪聲”的雅境。書院大門與講堂所懸掛的明代楹聯,寄托著山水清音、醫俗養正的教化理念,至今仍被地方文獻收錄記載。
除官學與書院外,州境各鄉鎮普遍設立義學,聘請教師授課,專供貧寒子弟免費入學讀書,構成了地方基礎教育的重要補充。
盡管教育體系相對完備,清代無為州的科舉整體成就卻遠不及明代興盛。據嘉慶《無為州志·選舉志》統計,自順治至嘉慶年間,全州共計考取進士十三人,舉人六十余人,平均每屆科舉取中不足一人。更為明顯的是,科舉中式者多集中于清初順治、康熙、雍正三朝,乾隆以后數量日漸稀少。這一變化趨勢,清晰反映出清代無為州文化風氣日趨內斂保守,地方士紳階層雖依舊以科舉作為維系社會地位的核心途徑,但學術創造力明顯不足,思想觀念逐漸走向僵化。
(二)學術思想與文化風貌
與科舉成就的回落相對應,清代無為州的地方文化整體呈現出偏重實用、恪守成規的特征,缺乏具有原創性的思想成果。嘉慶《無為州志·藝文志》所收錄的清代詩文作品,大多為應制、詠物、交游酬唱之作,極少出現閎議宏論與思想深度。本地學者大多以闡釋程朱理學為治學要務,鮮有獨立思考與理論突破;文人階層多流連于詩文唱和,作品的社會關懷與思想深度相對不足。將這一風貌與明代對比,無為州先賢吳廷翰曾提出“氣即理”的唯物命題,主張理欲統一的原創性思想,而清代本地學術再無此類建樹,未再產生全國性思想家的文化活力。
清代無為州較具代表性的文化人物,活動領域大多集中于地方史學、方志編纂與詩文創作層面。汪有典耗費十余年編撰《史外》,專門表彰明末忠義之士,是清代無為州最具分量的史學著作;吳元桂于乾隆年間總纂《無為州志》,并系統輯錄鄉邦詩歌文獻;吳元慶于嘉慶朝再度主持修志,使地方掌故與歷史脈絡得以系統保存。宋祐、季步?等人則以科名與詩文稱譽一方,共同構成清代無為地方文壇的核心力量。這批文化人物的學術取向以守成、紀實為根本特征,始終沒有超出傳統儒學的框架范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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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為州志》(嘉慶本)書影
此種守成內斂的文化風貌,與清代全國性的文化政策緊密相關。清廷高度推崇程朱理學,并將其確立為官方意識形態,科舉考試以四書五經為絕對核心內容,士子的思維與學術路徑受到嚴格約束。與此同時,無為州地處內陸腹地,遠離全國學術中心,信息流通相對閉塞,難以接觸到前沿的新思想、新學說。地方士紳階層的人生目標多局限于科舉入仕、光宗耀祖,普遍缺乏探索新知、變革社會的內在動力,進一步固化了文化保守的整體格局。
(三)民俗信仰與社會心理
清代無為州的民俗傳統大體沿襲明代,四季傳統節日與民間民俗活動穩定延續。嘉慶《無為州志·風俗》記載:正月十五日,城鄉各處張燈結彩,舞魚龍燈、燃放煙火,士民出游觀覽,節慶活動直至二十日方止。元宵節舞魚燈是無為最具代表性的特色民俗,寄托著普通民眾對農業豐收、生活吉祥的樸素祈愿。除此之外,清明掃墓、端午競渡、中秋賞月、重陽登高,均遵循舊有禮制習俗,四季禮儀規范有序,完整體現出農耕社會的生活節奏與傳統倫理秩序。
在民間信仰層面,無為州呈現出儒、釋、道三教交融的典型特征,寺廟、道觀、祠廟遍布州境各地。州城之內建有城隍廟、關帝廟、文昌宮、天后宮等十余所祠廟,各鄉鎮也普遍設立廟觀,或祭祀土神、水神等自然神祇,或奉祀祖先與地方賢達人物,民間祭祀活動常年頻繁舉行。每年正月,各地多舉辦迎神賽會,演戲酬神,耗費頗為可觀。
與明代相比,清代無為州的民間信仰更趨向于世俗化、功利化。民眾向神靈祈禱,大多為現實利益訴求,而非追求精神超越與靈魂救贖。嘉慶《無為州志》直言:民之禱于神者,非為罪福,多為利欲。天氣旱澇不定則祈求龍王,身患疾病則祈拜藥王,科舉功名不順則求告文昌,商貿經營不振則祭拜財神。這種務實功利的信仰心態,正是清代社會承平日久、民眾只求安穩度日的直接反映。
與之相應,地方社會心理整體趨向保守求穩。嘉慶《無為州志·風俗》稱當地民眾:性質樸,畏官守法,不喜爭訟,不事奢華,安居樂業,不求聞達。這種保守務實的心態,在承平時期有利于地方社會穩定,但也極大弱化了民眾的變革意識與進取精神。及至晚清,內憂外患交織而至,時代變局急劇來臨,而無為地方社會依舊墨守成規、不思變通,最終在近代化轉型的歷史進程中逐漸走向滯后。
五、清末變局與時代轉型
(一)同治以降的有限恢復
同治、光緒年間,處于所謂的“同治中興”時期,無為州的地方治理重點放在河工修復與科舉復興上,但這種恢復僅僅是數量上的恢復,并非質量上的提升。光緒《續修廬州府志·水利志》記載:“同治以后,每歲修堤,動支庫銀,民力稍紓。然堤防標準,不及嘉慶以前,遇大水輒潰。”河工技術依舊沿襲舊法,沒有創新;工程質量下降,遭遇水災便會潰決,反映出地方財政的拮據與技術的退步。
科舉制度雖然恢復,但中舉人數遠不及嘉慶年間,且中舉者大多是舊族子弟,寒門子弟難以考取功名,社會流動性下降。地方文化依舊保守,學術沒有新的發展,與同時期通商口岸的近代化變遷形成鮮明對比。無為州地處內陸,未能享受到洋務運動帶來的發展成果,機器工業、新式商業、近代教育都沒有興起,社會整體趨于封閉、停滯狀態。
(二)清末無為地區的革命活動
晚清新政推行后,新式教育逐漸興起,革命思潮也沿皖江水路傳入無為州。光緒末年至宣統年間,無為籍知識分子外出求學、任教,大多投身反清革命運動,成為地方變革的先驅力量。州人盧仲農是安徽省革命運動的關鍵人物:光緒三十年(1904年),他與李光炯創辦安徽旅湘公學,聘請黃興、趙聲等革命黨人擔任教師;后學校遷至蕪湖更名為安徽公學,匯聚陳獨秀、陶成章、柏文蔚等革命志士,使該校成為安徽革命黨人的核心活動基地,岳王會、光復會、同盟會均將此處作為聯絡中心。盧仲農以辦學為掩護,傳播新學思想,抨擊專制統治,為皖江流域的革命事業埋下了共和火種。
除盧仲農外,無為籍知識青年金稚石(1888-1965)也在清末投身革命運動。金稚石早年就讀于蕪湖皖江中學時,受同盟會《民報》與改良派《新民叢報》論戰的影響,逐漸傾向革命思想。宣統二年(1910年),他考入安慶巡警學校,在校內同盟會會員的影響下,積極參與反清革命活動。武昌起義爆發后,淮上軍進軍無為,金稚石不顧家人反對,毅然參與迎接淮上軍,其革命熱情十分鮮明。金稚石的經歷,反映出清末革命思潮在無為青年群體中的廣泛影響,也為民國時期無為州教育事業的發展奠定了基礎。
宣統三年(1911年)武昌起義爆發,各省相繼響應起義。十一月九日,廬州光復,成立軍政分府;淮上軍橫掃皖北地區,兵鋒直抵長江沿岸。無為州地處安慶、江寧、廬州的咽喉要道,地方士紳與新式紳商深知清廷統治大勢已去,于是宣布和平反正,懸掛白旗響應共和,沒有發生戰事沖突。州內的巡警、勸學所、商會等機構一并轉向,舊有的行政體系實現平穩交接,社會秩序安定如常。
此次朝代更替與清初歸順清廷看似相似,實則本質不同:清初是為躲避兵禍而屈從新朝,清末則是受新學啟蒙、革命思潮影響、順應區域大勢而主動歸附共和。無為州雖然沒有發生激烈的武裝起義,卻以和平方式完成了從帝制到共和的轉型,既延續了地方“求穩務實”的傳統性格,也體現出新式知識分子與開明士紳對時代潮流的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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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粉彩花鳥紋瓷尊(無為博物館藏)
(三)新政推行與清朝滅亡
光緒末年,清末新政全面推行,廢除科舉、興辦新式學堂、設置巡警、發展實業,無為州也有所涉及。光緒三十一年(1905年),“停科舉,興學堂,州城設高等小學堂一所”,但“師資匱乏,課程陳舊,生徒寥寥”。光緒三十二年(1906年),“設巡警局于州城,募巡警二十名”,但“經費不足,器械簡陋,形同虛設”。新政在無為州的實施范圍有限,成效甚微,反映出地方社會的保守性與官府行政能力的不足。
光緒三十四年(1908年),安徽巡撫上奏朝廷:“無為州民情淳樸,亦多愚蒙,新政推行,阻力甚大。”地方士紳留戀科舉制度,排斥新式教育;畏懼社會變革,固守舊有制度。這一奏報雖帶有官僚體制推諉責任的意味,但也反映出無為州社會的深層問題——傳統社會結構過于穩固,新興社會力量難以成長,面對時代巨變,缺乏應對的能力與意愿。
宣統三年(1911年),辛亥革命爆發,清朝統治徹底瓦解。無為州和平反正,順利改換旗幟。民國元年(1912年),無為州改為無為縣,結束了二百六十七年的州制歷史,進入民國時期。
縱觀清代無為州的歷史發展,呈現出鮮明的階段性特征:順治二年歸順清廷,以太平穩定開啟清代統治,避免了戰火災禍,奠定了二百年統治的基礎;康熙至嘉慶年間,河工水利發達,漕運鹽業繁榮,地方社會穩定,成為無為州歷史發展的黃金時期;咸豐年間的太平天國戰爭,打破了太平穩定的局面,給地方帶來毀滅性破壞,成為歷史發展的轉折點;同治以后,無為州始終未能恢復往日繁榮,在晚清近代化轉型過程中愈發邊緣化、保守化,以閉塞落后的狀態結束了清代歷史。
與明代相比,清代無為州的歷史呈現出結構性差異:軍事色彩淡化,經濟功能凸顯,從江防重鎮轉變為漕運支邑;劇烈社會變動減少,穩定發展時間增多,從戰亂頻發轉變為長期太平;創新活力下降,保守務實風氣增強,從文化活躍轉變為思想僵化。這一變化并非無為州一地的特殊情況,而是清代整體政治軍事格局、經濟社會發展的縮影——大一統帝國的鞏固,帶來了穩定與繁榮,也造成了停滯與保守;傳統農業社會的結構,維系了秩序與和諧,也阻礙了變革與進步。
清代無為州的歷史,足以成為后世的借鑒:太平穩定之時,應當思考變革;安定有序之世,應當追求創新;否則,一旦戰亂爆發、外敵入侵,必然會落后挨打,淪為時代的落伍者。嘉慶《無為州志·序》有言:“志者,所以資治也。”研究地方歷史,不僅是為了了解過去,更是為了啟示未來。無為州的興衰成敗,為傳統農業社會的近代轉型提供了生動且深刻的案例。
轉自公衆號:張小平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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