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甲田山踏雪兩重天，一隊凍死鬼子兩百頭，一隊平安無事吃野味

八甲田山，位于日本本州島北部青森縣，一座由18座火山組成的群山，主峰海拔1584米，入選日本百大名山，但該山更因為發生在明治年間的日軍雪地行軍遭難事件而聞名，這一事件又因為1977年由“昭和男神”高倉健主演的影片《八甲田山》而在日本家喻戶曉。當時在八甲田山區同時有兩支日軍部隊進行雪地行軍演習，一支人數多，路程短，糧秣充足，可途中只能吃凍飯團、夾生飯，最后在漫天風雪中近乎全軍覆滅；另一支人數少，路程長，基本沒有攜帶糧食，卻一路吃飽睡暖，還能品嘗山間野味，最后平安回營，差距咋這么大呢？且聽分解。

■冬季的八甲田山，左側山峰就是最高峰大岳，海拔1584米。

對俄備戰雪山行

日本在1895年取得了中日甲午戰爭的勝利，但在俄法德三國的干預下被迫吐出遼東半島這塊肥肉，甚為不滿。德法遠在歐洲，鞭長莫及，但俄羅斯正在遠東積極擴張，野心勃勃，實為勁敵，日本便以俄國為目標擴充軍備，增設6個師團，而駐本州北部弘前、青森的第8師團就是其中之一，該師團自創建之初就以對俄作戰為目標進行備戰。鑒于甲午戰爭時期日軍因裝備不適應嚴寒氣候而致凍傷減員達7200余人之眾，而未來對手俄軍更以耐寒抗凍而聞名，故而第8師團將冬季作戰列為訓練重點，每年冬季都組織相應的演習，以積累經驗，改善裝備。

■日本陸軍第8師團司令部正門，位于青森縣弘前市，該師團創設于1898年。

1901年，日本陸軍判斷與俄國的戰爭已是時間問題，冬季作戰訓練更顯迫在眉睫。第8師團在同年底計劃于次年1月在八甲田山區組織兩次冬季野外行軍演習，分別由駐青森的步兵第5聯隊和駐弘前的步兵第31聯隊實施，但兩者的訓練目的各不相同：第5聯隊的演習目標是驗證在青森地區沿海交通線遭俄軍入侵斷絕的情況下，使用雪橇在冬季山地運輸物資的可能性；第31聯隊則是對過去三年冬季訓練經驗總結的雪地著裝、裝備和行軍方法的實地檢驗。基于目的不同，兩聯隊的行軍計劃大相徑庭。

■1901年秋季步兵第5聯隊在野外訓練的場景，后來參加冬季行軍的官兵大部分遇難。

第5聯隊的行軍計劃由第2大隊第5中隊長神成文吉大尉具體制定，其路線是由青森駐地出發，沿八甲田山北麓的山路行進，經那茂木野、馬立場等村落至田代折返，單程約20千米，其間翻越的最高海拔為732米，預計時間為兩天一夜。參加部隊以第2大隊為主，從其他大隊抽調資深老兵充實，共計210人，攜雪橇14臺，大隊長山口鋠少佐率大隊部隨行。雖然神成大尉被任命為行動總指揮，實際上不得不聽命于頂頭上司山口少佐，這為后來的災禍埋下伏筆。

■1902年1月第8師團冬季行軍演習路線圖，紅線為第5聯隊行軍路線，藍線為第31聯隊行軍路線。

第31聯隊的計劃制定者及行動指揮官為第1大隊第2中隊長福島泰藏大尉，路線是從駐地弘前出發，沿八甲田山南麓向東經十和田湖，再向北途經三本木折向西，從八甲田山北麓至青森，最后南下返回弘前，相當于繞著八甲田山走了一大圈，其中一段路程與第5聯隊重合，全程224千米，預計行軍11天10夜。福島的隊伍要精干得多，他主要挑選青森本地身體強健的士兵，加上1名隨軍記者，總計38人。

一意孤行入死地

神成文吉大尉并非陸軍士官學校出身的科班軍官，而是從基層士兵逐步提拔的，在行軍三周前才接替要陪老婆生孩子的前任中隊長指揮第5中隊，也沒有任何雪地行軍的經驗，但他還是盡可能進行充分準備，軍官都穿著法蘭絨冬裝、毛線外套、毛線軍帽、手套和長筒軍靴，士兵除了普通冬裝外加了一件毛線外套，但所有人都沒有備用手套和襪子，而且相對之后的惡劣天氣防寒裝備尤顯不足。

糧秣準備似乎也很周全，攜帶了供全隊一天食用的糧食，包括大米、年糕、面餅、牛肉罐頭、腌菜和清酒，炊具、燃料（木柴和木炭）以及挖雪工具一應俱全，所有物資重約1.2噸，主要由14臺雪橇運載，每臺重約86千克，由四人拖曳。在出發前神成還組織了一次行程9.6千米的預演行軍，當天天氣晴好，地形相對平緩，行軍順利完成，助長了軍中的樂觀情緒，軍醫也沒能就防寒事項給予詳細指導。

■八甲田山雪中行軍遭難資料館展示了此次事件中的三位關鍵人物，神成文吉大尉、山口鋠少佐和后藤房之助伍長。

■八甲田山雪中行軍遭難資料館陳列了事件當時日軍士兵的冬裝和武器。

1902年1月23日晨6時55分，神成隊走出青森兵營營門，排成兩列縱隊唱著軍歌向遠方白雪皚皚的八甲田山開進，殊不知卻是一條不歸途。

行進至5.7千米外的那茂木野村時傳來寒流來襲的消息，村民勸告軍人們不要進山或者請當地人做向導，然而山口少佐認為村民意欲借機斂財，當即拒絕，他認為這條路線在夏季走過多次，依靠地圖和指北針足以應付，卻忽略了厚重的積雪已經掩蓋了道路和地形特征，與夏季行軍截然不同，由此鑄成大錯。

隨后的路程還算順利，但過了中午天氣迅速惡化，呈現出暴風雪的前兆，隨隊軍醫建議折返，但山口少佐認為在傍晚前可以抵達田代宿營，堅持繼續前進，此時由于地勢升高，運輸物資的雪橇隊漸漸落后于大隊人馬。

■電影《八甲田山》中，青森第5聯隊第2大隊在風雪中艱難行軍的場面。

傍晚時分，神成隊已經通過最高點馬立場，但為等待雪橇隊會合未能在日落前抵達3千米外的田代。此時風雪愈加猛烈，積雪堵塞了山路，雪橇也難以拖行，山口下令放棄雪橇，由人力背負物資冒雪前進，然而狂風暴雪猶如一堵墻壁阻擋著前路，氣溫急劇下降到零下20度，風力已達11級，體感溫度相當于零下40度！20時15分，山口無奈下令在距離田代僅1.5千米處露營。

■神成隊在1月23日夜間宿營地點原址，后人在此立碑為記。

風雪埋葬神成隊

在露營地，士兵們挖出6個長5米、寬2米、深2.5米的雪坑，每個可容納40人。炊事兵試圖燒火做飯，但雪太厚挖不到地面，只能在雪上生火，結果因為積雪融化，鍋灶傾斜下沉，折騰了幾個小時才在次日凌晨1時搞出一鍋夾生飯，這卻是很多人在臨死前吃的最后一口熱飯了。雪坑內寒冷難耐，根本無法入眠，士兵們只能跺腳搓手御寒。

■八甲田山雪中行軍遭難資料館展示了日軍挖掘雪坑的模型。

感到事態嚴重的山口再出昏招，宣布行軍目的已達成，連夜開拔返回兵營！神成大尉對上司的決定頗有微詞，卻也無可奈何。24日凌晨2時30分，所有人離開露營地踏上返程，卻在風雪漫天的夜幕中徹底迷失了方向，一整天都在山林中繞圈，到晚上被迫再度野外露營，實際上距離凌晨出發的位置相距僅700米！神成清點人數發現已有三分之一的人死亡，三分之一的人嚴重凍傷，很多物資已經丟棄，疲憊的士兵無力挖掘隱蔽所，只能抱團取暖，食物凍結，堅硬如鐵，無法食用，后來救援隊在第二露營地發現了最多的遇難者遺體。

■一幅展示八甲田山遭難事件的畫作，士兵們在寒風中被凍僵死去。

■《八甲田山邪神雪中行》，寓意死神正在奪取遇困日軍士兵的生命。

25日天亮后，神成大尉和倉石一大尉決定帶領尚有體力的士兵分頭尋找救援，而山口少佐已經意識模糊，喪失指揮能力，將近中午時只有71人還活著。所有人都患上了失溫癥，有人出現幻覺，脫掉衣服跳入冰河凍死，神成大尉在一處斷崖前絕望地喊道：“上天看來要放棄我們了！”整個隊伍基本解散了。

■影片《八甲田山》中因失溫癥出現幻覺、神經錯亂的士兵在風雪中脫光衣物，悲慘死去。

預定返營時間已過，第5聯隊意識到情況不妙，在26日組織救援，卻因為天氣惡劣止步于那茂木野村，直到次日上午10時才在雪地中發現凍僵的后藤房之助伍長，他是第一個獲救的幸存者，在他身后僅100米處就是神成大尉的尸體。搜救行動持續到2月2日，最終17個人獲救，其中6人傷重不治，實際幸存者僅11人，遇難者多達199人，死亡率達94.8%，最后一具遺體直到5月28日才被找到。

■事件發生時的那茂木野村，拍攝于救援隊途經該村前往搜救神成隊途中。

■三名幸存者在陸軍醫院里接受治療，大部分幸存者都因嚴重凍傷被截肢。

山口少佐死在醫院里，其死因眾說紛紜，有說法稱是自知罪責重大以手槍自殺，還有陸軍為掩蓋丑聞陰謀暗殺，不過最普遍的觀點是死于誤用藥物導致的心臟麻痹。活下來的11人中有8人因嚴重凍傷而截肢致殘，僅倉石大尉等三人痊愈出院，倉石大尉能全身而返得益于不久前出差東京時購買了一雙防水橡膠靴，并穿著它開始行軍。

■當時報刊刊登的倉石一大尉畫像，他是此次事故中幸運生還且痊愈出院，但三年后死于日俄戰場。

周密部署保平安

相比經驗欠缺又受上司掣肘的神成文吉大尉，指揮第31聯隊雪地行軍的福島泰藏大尉更有經驗且擁有絕對自主權。在此前數年，福島大尉已經歷了多次冬季演訓，曾率部在雪天攀登青森當地最高的巖木山，積累了豐富的雪地行軍經驗。

■第31聯隊雪中行軍演習的策劃者和指揮者福島泰藏大尉（左），高倉健在《八甲田山》中飾演的德島大尉（右）就以他為原型。

在此次行軍前一個月，福島大尉就著手準備，他給行軍路線沿途的村莊和鄉鎮寫信，告知行軍計劃并請求地方協助安排食宿和向導，同時遍訪伐木工人、牧羊人和山民，請教防寒防凍知識，比如在山區避免出汗，要穿三雙襪子，在襪子上撒辣椒粉，用油紙包裹雙腳防止凍傷等，每個人都配備了充足的防寒衣物，攜帶了用樹枝、獸皮和麻繩編織的雪鞋，在天氣惡劣時排成縱隊行進，并使用粗麻繩將所有人系成一行以防掉隊。福島大尉還對行程進行了周密規劃，每天平均行軍距離控制在19千米，為了保證充足的休息時間，每天必須在下午16時30分前抵達宿營地，夜間借宿民居，避免野外露營，整個行程中只有一次因為天氣突變而臨時挖掘雪坑避寒，并且很快依靠向導找到了庇護所。因為很多必需物資都由村民提供，隊員們可以輕裝行動，有利于保存體力。

■福島隊關于雪地行軍的報告中記錄了雪鞋等雪地用具的制作方法。

■福島隊在雪地行軍途中拍攝的留影，隊內有一位隨軍記者隨行，留下了不少影像資料。

福島隊于1月20日清晨5時從弘前兵營出發，當天就行進了24千米，在小國村宿營，隊員們分散入住村民家中，用村民們精心準備的泡山菜下酒，溫熱的清酒下肚迅速驅散了寒意，當天福島大尉沒有限制飲酒量，只要求不要喝醉就好。行軍第三天，他們遭遇了猛烈的暴風雪，但是在當地獵人的指引下向當天的目的地——十和田湖畔的銀山村前進。途中，向導北山藤吉獵殺了一只野兔，福島大尉立即從錢包里拿出五十錢銀幣買下了野兔，準備晚上加餐。

■明治初年發行的50錢日圓銀幣，福島大尉用一枚銀幣買下了獵人捕獲的野兔。

生活在青森山區的獵人以熊作為捕獵對象，但野兔也是很受歡迎的獵物。當地野兔的肉質清淡無異味，口感近似雞肉，是獵人和山民喜愛的盤中美食，尤其是山中的野兔味道更佳。比起春秋兩季毛色偏棕色的野兔，冬季里長出白毛的野兔肉質更為鮮美。晚秋時節，野兔們以栗子為食，在寒冬啃食樹木新芽和樹皮，成熟野兔的背部脂肪分布也恰到好處，應該說冬季是青森山區食用兔肉料理的最佳季節。福島一行在雪風中翻越了白地山，在下午3時35分抵達銀山。福島大尉、田原中尉、高畑少尉和新藤伍長入住村長工藤祐紀家中，村長夫人用福島帶來的野兔烹飪了一鍋香氣撲鼻的兔肉味增湯，配合其他鄉土料理一起，招待客人們飲酒用餐，席間氣氛愉悅。

■福島隊在行軍中的另一張留影，最右側的兩個人是當地向導，第三人可能是福島隊長本人。

可口的飲食和溫暖的床鋪有效恢復了隊員們的體力，使他們在天亮后精神抖擻地繼續啟程。余下的行程基本都按照福島的計劃順利進行，唯一的意外是一名隊員不慎滑倒受傷，中途折返，其余人員，包括那名記者都徒步完成了全部行軍，于1月31日下午2時05分回到弘前兵營，全程耗時12天11夜，僅比計劃多出一天。值得一提的是，福島隊在途經田代地區時發現了倒斃的尸體和遺棄的武器，那顯然是第5聯隊的遇難者。

結語

八甲田山雪地行軍遭難事件是日本陸軍史上最嚴重的軍事訓練事故，同時也是現代登山史上最大規模的山地災難。造成事故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但首要禍因是第5聯隊對于行軍可能遇到的困難和突發狀況估計不足，掉以輕心，準備也不充分，尤其是山口少佐越殂代皰、獨斷專行，負有不可推卸的指揮責任，神成大尉經驗欠缺，也缺乏堅持正確意見的勇氣，最終以身殉職。相比之下，福島大尉的做法在各方面都堪稱典范。

■遭難事件后日本陸軍在事發地點豎立銅像紀念，銅像以后藤房之助伍長為模特。

八甲田山事件在日本陸軍中引發了深刻影響，時任陸軍大臣寺內正毅事后利用社會捐款修建了一座銅像豎立在馬立場以示紀念，而銅像正是以最早獲救的后藤伍長為模特。日本陸軍還從挪威、奧地利聘請專業人士前來傳授滑雪技術，提升冬季作戰技能。最后，此次事件中的兩位關鍵人物，倉石一大尉和福島泰藏大尉都活著走出了八甲田山，但最終都在1905年1月28日俄戰爭期間的黑臺溝會戰中戰死，可謂殊途同歸！

■位于青森市幸畑村的八甲田山雪中行軍遭難資料館，保存了大量關于此次事件的歷史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