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nel 輕盈及萬象

在 Chanel 2026 秋冬成衣系列中，服裝首先顯現的并不是秋冬慣常的重量，而是一種近乎不經意的“光澤”。外套覆在襯衫與針織之上，裙裝與內層結構在行走之間若隱若現；斜紋軟呢、薄紗與混紡纖維被處理得異常輕透。燈光落下時，織物表面像被輕輕擦亮：某些層次變得半透明，某些紋理開始反射微弱的光澤。疊搭因此不再只是造型策略，而更像是一種光學關系 —— 光線在不同層次之間停留、穿透，再在纖維的表面緩慢散開。

這種關于光的經驗，很快與秀場空間形成了微妙的呼應。

“光之城”的美譽，從不只是對巴黎的詩意修辭。從1889年巴黎世博會的白熾燈，到1925 年被點亮的埃菲爾鐵塔，巴黎成為歷史上首個夜晚被系統化設計的城市，而這段幾乎與Chanel品牌歷史高度重合的城市記憶，再一次在巴黎大皇宮的穹頂下被喚醒。Matthieu Blazy并未讓這座宏大的歷史建筑承擔傳統意義上的戲劇性背景 —— 空間被布置成一處燈光照亮的建筑工地：幾座高聳的塔吊、鋼結構裸露，以及臨時電力設備般的光源。場域并不浪漫，卻異常明確——這里，正在構建中。

在這樣的語境里，服裝也仿佛被置入了一種時間秩序。疊搭的結構、半透明的織物、被燈光輕輕觸碰的表面，它們不再只是材料實驗，而像是一天之中的不同時刻 —— 白晝尚未結束，夜晚已經開始在織物里顯形。衣服隨著步伐改變重量，光在纖維之間停留片刻，又離開。也正是在如此的時間結構中，Blazy在媒體的歷史報道中所讀到一句話顯得格外貼切。香奈兒女士那句近乎寓言般的表述：

由此，整場秀圍繞著這樣一則古怪而生動的隱喻，被安置在了一條時間軸上：城市的日常、身體的行動，以及夜色降臨時衣服所顯露出的另一種光澤。

伴隨著佛得角歌唱家 Cesária évora 低回而反復的吟唱 —— “嗨，令人心碎的思念 / 思念啊思念”，開場模特 Stephanie Cavalli 走出，她帶著一種日常城市通勤的姿態：身著一套黑色羅紋針織裙裝，美利奴羊毛與真絲混紡的面料貼合身體，克制而輕柔。這樣的開端并不張揚，卻在不動聲色之間回應了本季“晝與夜”的敘事結構，鋪開了“白晝”的序幕。

隨后，聲場變得輕盈，柔軟的旋律中跳躍著略帶俏皮的口哨聲。幾組經典的圈圈紗斜紋軟呢（bouclé-tweed）套裝率先出現，如今則被處理成了更為松弛的結構，裙擺邊緣的流蘇隨著步伐輕輕擺動，仿佛織物在節拍間輕輕起伏。而隨著音樂的氣息逐漸加重，低頻沉入空間，像一股無形的重量，將原本溫和的開場推向更快的節奏；當混雜的音符被剝離，只剩下清冽的弦樂與鋼琴片段時，秀場被拉入了一段懸停的時間。

旁白響起：“我希望像她一樣，能有一日的飛行，沒有什么能擋在我與那偉大藍天中的上帝之間。”就在那刻現身的造型23與24幾乎像一處預言：混色毛呢線編結飾邊的黑色長裙，與手繪的天然珍珠母貝所編織而成的裙裝，仿佛兩只夜間的蝴蝶 —— 黑帝王蝶與猩紅孔雀蛺蝶 —— 以一種仿生般的姿態降落。

而轉折便發生在下一秒。當 Lady Gaga 的《Just Dance》響起時，整場秀的能量驟然改變。那些早先看似內斂的日裝結構開始釋放出另一條歷史線索：低腰線、分體式結構，以及20年代“La Gar?onne”式的比例重現。造型30，一件挺闊的格紋呢外套疊搭經典棉質府綢襯衫，白色針織內衣若隱若現地拼接著壓褶西服短裙；那條皮帶把腰線壓低到髖部，這種刻意下墜的腰線幾乎像一處節拍器，使得身體在活動中實現了香奈兒女士所追求的，臀部前傾的步態。

從平面剪裁到褶皺結構，從分體疊搭到配飾介入。直到造型 34 出現，這種節奏突然被視覺性地打破：白色長裙的上身被三條黑線切割，幾乎像 Piet Mondrian 畫布上的幾何線條 —— 而腰線下的皮帶成為了第四條線，使壓褶裙擺與身體之間構成一種抽象的空間關系。接下來近半數造型中，Blazy 持續調試著這種比例：嵌入、抽離、再重組。

在這一系列圍繞“腰線下墜”的視覺結構里，Blazy 似乎在與香奈兒女士進行一場持續的對話：平面與褶皺、分體疊搭與配飾強化在身體上交錯出現，原本穩定的裙裝比例不斷被拆解、重組。這樣的對話并不止于輪廓的變化，它很快延伸到織物與材料的層疊之中。

例如造型25，一條由斜紋軟呢與 muslin 薄紗拼接而成的裙裝，內搭經典米色 muslin 襯衫；而套裝表面的 muslin 則通過硅樹脂以近似“行動繪畫”的方式凝結成網狀結構。那些不規則凝固的節點形成細密的珠狀肌理，讓人不禁聯想到 Ibram Lassaw 的雕塑：一種懸停在流動與凝固之間的形態。

在保留香奈兒經典裙裝廓形的前提下，不同材質的織物被置于強調飾口的香奈兒式結構邏輯之中，再通過 Blazy 式的拼接與縫合獲得新的組織方式。這樣的材料實驗在隨后的造型 26 至 29 的四組中繼續展開，只是通過不同設計元素的組合，使這一概念不斷被重新演繹。

隨著紛繁的線索在秀場間接連鋪陳，人們的視線開始在Blazy包羅萬象的設計意圖之間游移：全新的壓褶斜紋軟呢收腰外套（pressed-tweed blouson）與襯衫、羅紋針織形成多層疊搭；經典斜紋軟呢、天然薄紗與交織人造纖維交織出新的面料結構。也正是在這樣的節奏之中，一處微妙的反差逐漸顯現 —— 在一場本應強調厚度與重量的秋冬系列里，廓形與織物卻呈現出異常的輕盈與透明。

造型66與67正是這一思路的集中體現，由Atelier Montex刺繡工坊以輕薄軟呢打造的面料，在燈光下產生類似蝴蝶翅膀鱗片的虹彩效應。相較于開場階段對“蝴蝶”形態的仿生暗示，這組不再模擬輪廓，而是轉向對蝴蝶生物結構的提取，光線在織物表面游走，折射出絢麗而流動的色澤。

在系列中，Blazy反復運用套裝的層疊結構，幾乎形成一種格局。然而真正觸及這些衣服時，你會發現它們并不沉重。相反，它們輕盈，甚至通透。看似金屬感濃烈的Tweed Jacket，在光線下呈現出堅實而冷靜的表面，但當目光稍作停留，底層的花卉刺繡便從織物深處浮現 —— 微弱、柔軟，像是被金屬光澤包裹著呼吸。那一刻，你很難分辨究竟是花卉在散發微光，還是金屬面料在反射更強的亮度。如同入夜的巴黎，街道在近處顯得昏黃溫柔。但當視線眺高，整座城市卻燈火通明，形成了光的疊加態 —— 幽暗，明亮。

Blazy似乎正是在這樣一種疊加關系中工作 —— 微觀看，是造型；往大了看，那他的設計更像是在一個平面之上緩慢構建自己的萬象場域。橫縱交錯的“底”構成了服裝的基礎圖景，而“面”則不斷蔓生。不同面料的拼接、細膩的表層處理，乃至膠質般的復雜工藝，都在這片以面料為名的平面上滋生出新層次。那已然不能被籠統地稱作編織 —— 更像是一種物質層面的建構，讓衣服在同一平面里同時存在多重的現實感知。

而當這些線索在秀場中不斷疊加時，一個更整體的觀看經驗也隨之浮現。理解 Blazy 執掌 Chanel 之后的設計，有時像在閱讀一段被刻意打斷的敘述。你依然能夠辨認出那些熟悉的詞匯 —— 粗花呢的紋理、撞色飾邊、隱藏式鏈條、黑與白之間近乎建筑般的清晰對比。但這些元素從不被完整解釋，它們更像被拆散的記憶片段，在不同造型之間若隱若現。對Blazy而言，Chanel的衣櫥并不是一套穩定而封閉的視覺系統，而是由一系列生活時刻所觸發：一件從愛人衣櫥借來的襯衫，一條為行動而裁短的裙子，一件被反復穿著直到邊緣微微磨損的外套。

于是，在他的秀場上，那些在Chanel語境中幾乎像空氣一樣存在的元素 —— 軟呢、針織、珍珠扣與黑色 —— 被再次擺放在身體上。但這種擺放方式略微有些陌生：肩線松弛，腰線下移，織物的重量被刻意暴露出來。衣服不再只是優雅的圖像，而更像一個對象，一種被重新移動位置的“物”。在某種意義上，這種方法接近Marcel Duchamp提出的“現成品”（readymade）：當熟悉的物件被放置在新的語境中，它的意義也隨之改變。

正是在這些碎片與物質之間，設計逐漸形成一種模糊而真實的圖景。Blazy擅長制造這種邊界不清的時刻：材料既像現實的衣服，又像想象的幻影；歷史既被忠實保留，又在輕微的偏移中獲得新的意義。看著模特走過時，那些外套和裙子仿佛剛剛從衣架上取下，還帶著生活的重量。也許這正是這一系列最動人的地方。它讓品牌重新回到時間的連續之中 —— 像一間飽經時間的古宅，墻壁仍在原處，但家具被輕輕挪動。于是光線，第一次從不同的方向進入房間。

當秀場尾聲再次響起évora的吟唱 —— “在天空中，我是一顆星；在海洋里，我是一粒沙；尋找著歸宿，在這個世界之外” —— 最后一套造型緩慢出現。它比那條經典小黑裙的記憶更柔軟，也更親密：黑色針織面料沿著身體輕輕垂落，在腰際聚攏成自然的褶皺；背部被完全打開，只剩幾條細細的肩帶支撐結構，而中央那枚羽飾般的黑色山茶花像是一只暫時停落的蝴蝶般，輕輕附著在脊背之上。

人們想起濟慈在信中寫給愛人芬妮的那段詩：

撰文Arden Xian

編輯朱東日 Riri Ch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