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2日,東京,眾議院預算委員會。
冗長的審議從上午九點一直持續到傍晚六點多。當預算委員長宣布散會,議員們陸續起身離場時,坐在答辯席上的高市早苗首相,卻遲遲沒有動。她用左手捂住了臉。
坐在她旁邊的財務大臣片山皋月,察覺到了異樣,俯身湊近,關切地詢問高市。周圍的議員和秘書官們,也都停下腳步,把擔憂的目光投向這位65歲的女首相。
高市試著用反作用力撐起身體,卻沒能站起來。
這一幕,被在場的記者拍攝下來,迅速傳遍了全日本的新聞頻道。(現場視頻附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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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相官邸隨后發布消息說:高市首相疑似感冒,已提前結束當日公務,返回首相公邸休息,接受了約十分鐘的醫務官診察。當晚原定出席的齋月開齋晚宴——伊斯蘭各國駐日大使齊聚的外交場合——由內閣官房長官木原稔代為出席。
翌日清晨,高市再度出現在首相官邸,步伐沉重,目光低垂,以“早上好”回應了等候在門口的一群記者,沒有多說一個字。官房長官木原稔在隨后的記者會上表示,首相“體調已經恢復,今日公務如期進行,剛主持了內閣會議”。
感冒,疲勞,過勞。
首相官邸給出的解釋,聽起來都在情理之中。但認識高市早苗的人,以及長期關注她健康狀況的人,都清楚這背后藏著一張更復雜的賬單。
高市早苗患有關節風濕病,這是她本人多次公開承認過的事實。
這是一種自身免疫性疾病。人體的免疫系統本應攻擊外來的病原體,但在風濕病患者體內,這套防御機制出了錯,開始轉而攻擊自身的關節組織,引發慢性炎癥,導致持續的疼痛、腫脹與晨僵——尤其是清晨起床后,關節像是生銹了一樣,需要相當時間才能恢復正常活動能力。病情嚴重時,關節會逐漸變形,最終失去功能。
高市最初察覺異常,是在2009年前后。當時她的膝蓋突然劇痛,嚴重到在議員會館的走廊上無法行走,只能扶墻停下來調整呼吸。后來經過精密檢查,發現手腕關節已出現骨侵蝕。她曾在采訪中坦言,坐在電腦前打字時會有劇烈疼痛感。一度,她做好了坐輪椅生活的心理準備。
最終,她接受了人工關節置換手術。
她曾在自民黨總裁選舉(首相選舉)出馬時公開提及此病,并特別感謝大阪大學相關研究開發的生物制劑,說是“托這個藥的福,變得精神起來”。為此,在大阪大學教授坂口志文在2025年以免疫細胞研究獲得諾貝爾醫學獎時,高市以首相身份第一時間致電祝賀。但是,高市這一種面向公眾的坦率,并不等于痊愈。關節風濕病,至今沒有根治的方法,只能終身用藥控制。
自從就任首相以來,人們注意到,高市在各類宴席上幾乎滴酒不沾。哪怕是歡迎外國領導人的宴會上,她也只是在干杯時香檳輕輕觸碰嘴唇而已。其實,高市是個非常能喝的人,這種刻意的克制,與其說是生活習慣,不如說更像是一種醫囑。
長期服用風濕病治療藥物的患者,確實應當盡量避免飲酒——這不是秘密,稍有醫學常識的人都明白。高市的克制,從另一個角度提示了她的身體狀態:藥,還在吃,而且不敢停。
在日本當首相,首先是一個體力活。這是高市站不起來的第二天(3月13日),她的全天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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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今年2月舉行的眾議院大選中,高市在全國巡回演講,因為長時間與選民們握手,右手掌關節發炎,至今依然靠一只黑手套掩蓋滿手的綁帶。
如果說疾病本身還在可控范圍內,那么壓在她身上的另一重負擔,則不那么容易用藥物來解決。
高市的丈夫、原眾議院議員山本拓(73歲),2025年2月突發腦梗塞,此后右半身留下偏癱后遺癥。10月又摔倒在地導致尾骨骨折,日常生活需要依靠輪椅。而高市,成了他幾乎唯一的照護者。
高市出身在奈良縣,山本出身在福井縣。倆人當選議員后均居住在赤坂的議員宿舍,即使結婚后,也是如此。因此,倆人在東京沒有自己的房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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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輪椅上的“日本第一先生”山本拓
就任首相之后,高市沒有立刻搬入首相公邸。原因之一,正是赤坂的議員宿舍具備無障礙設施,更適合丈夫的輪椅生活。她在公開演講中曾提到,每天回到宿舍,常常看到“飯菜灑了一地”——那是一個需要全程陪伴、細心照料的生活場景,而不是一句輕描淡寫可以帶過的“家里有點辛苦”。有人建議,何不請一個保姆?也許一方面日本沒有請保姆照顧家人的習慣;另一方面,政治家的個人隱私,尤其是女首相的個人隱私不適合讓外人知道。結果是,除了山本的兒子抽空過來幫父親洗澡之外,丈夫的日常生活,還是需要高市自己照顧。
直到去年12月底,首相公邸完成了無障礙改造,她才帶著丈夫一同搬進了新家。但是,日本規定,首相的日常生活屬于“個人生活”范疇,不能動用公款為其服務,因此,首相公邸沒有專用的廚師、沒有服務員,也沒有值班醫生,洗衣做法、打掃衛生,日常的一切家務,還是需要高市自己親歷親為。高市的秘書透露說,因為周六、周日首相官邸的食堂休息,首相公邸與官邸相鄰,所以每逢休息天,高市夫婦常常買便當吃,冰箱里塞滿了冷凍的預制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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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側的建筑是首相居住的公邸,上側的長方形建筑是首相官邸。
一邊是國家的行政重擔,一邊是家庭的照護責任。這兩件事同時壓在一個女性身上,而且這個人本身還帶著一種需要終身管理的慢性病。用日本流行的說法,高市是一個典型的“ワーキングケアラー”(工作+照護者)——只不過,她的那份工作,恰好是日本首相。
日本的媒體報道還披露了更多有關高市健康問題的細節。
高市當上首相后,喊出了一句“工作、工作、公作、再工作”的口號,每天的睡眠時間只有約兩個小時,整個人處于高度亢奮的神經緊張狀態,以至于難以入睡。她本人也曾在社交媒體上公開說過,為了搬入公邸徹夜整理行李,通宵未眠。首相就任初期,高市曾在凌晨三點召集幕僚開會討論國會質疑的應對方案。
這種夜型生活,對于一個風濕病患者來說,幾乎是雙重的傷害——睡眠不足會直接加劇免疫系統的紊亂,而免疫紊亂正是風濕病惡化的核心機制。
3月12日那個傍晚,她坐在眾議院預選委員會的椅子上無法站起,官方解釋為“疑似感冒加上疲勞累積”。這個解釋或許沒有撒謊,但也沒有說全。感冒是導火索,而那根引線,已經燃燒了許久。
高市的身上有一股倔強的韌勁,她從膝蓋劇痛、準備接受輪椅命運的那一刻起,到站上首相的答辯席前,即使感冒也要堅持一整天的答辯,中間經歷了多少隱忍與堅持,外人難以估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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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政界有一個不說出口的恐懼:腦梗塞倒下的首相,歷史上不是沒有先例。那是1956年,石橋湛山因腦梗被迫辭職,在任僅65天。2000年,小淵惠三因腦溢血倒在首相公邸,不久去世。
目前,高市的身體狀況,官方的口徑始終是“已恢復,公務照常”。但那個在散會后獨自坐在椅子上、用手捂臉的畫面,已經留在了很多人的記憶里。
這幾天,許多高市的支持者在網上呼吁她:“休息、休息、休息、再休息”。
“靜說日本”視頻鏈接:高市首相站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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