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為導彈目標，數據中心竟然是電力系統的軟肋？

文/趙昕劼

伊朗法爾斯通訊社3月5日確認，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近期對巴林的一處亞馬遜數據中心進行了打擊。報道稱，這一設施是“美國在該地區最大的數據中心”。此外，微軟以及該地區其他數據中心也被列為目標。

此事件凸顯了在數字經濟高速發展的背景下，數據、算力等基礎設施在各國國家安全體系中的戰略地位。

在人工智能時代，數據中心不僅是信息基礎設施，更是高度依賴電力的關鍵能源負荷。一個大型數據中心往往需要數十兆瓦甚至上百兆瓦穩定供電，其運行穩定性直接依賴電力系統。因此，當數據設施成為沖突目標時，其背后實際上暴露的是一個更大的問題——電力系統與數據基礎設施深度耦合產生的系統性風險。

當前，我國正在加速算電耦合的基礎設施布局，如全國一體化算力網建設，國家樞紐節點、數據中心集群及其配套電力系統建設不斷推進。近期國際局勢帶來的現實啟示，也提醒我們在推動算力規模擴張的同時，更需要關注基礎設施的安全韌性。

通過優化數據樞紐、算力節點與電源布局，利用“源網荷儲”等新型電力系統模式，強化電力保障能力、完善應急與冗余機制，提升算電系統在極端情況下的穩定運行能力，從而更好保障國家數據安全與電力系統安全。

01

數據中心為何成為電力安全問題

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對巴林亞馬遜數據中心的打擊行動，為全球敲響了算力與數據設施安全的警鐘。法爾斯通訊社稱此次打擊旨在“查明這些中心在支持敵方軍事和情報活動中的作用”——這標志著數據基礎設施安全屬性已發生質變，它們不僅僅是單純的商業設施，更是關乎國家安全的戰略資產。

從運行特征來看，算力與數據基礎設施本質上是一種高度依賴電力系統的大規模基礎設施負荷。大型數據中心需要全天候穩定運行，其服務器、制冷系統和網絡設備持續消耗大量電力。隨著人工智能訓練規模不斷擴大，單個大型樞紐節點的電力需求可達上百兆瓦，在一些地區甚至接近一個中型工業園區的用電規模。

在人工智能和云計算快速發展的背景下，算力與數據基礎設施不僅是數字經濟發展的“大腦”，更是國家關鍵信息基礎設施的核心組成部分。其特征可概括為“三高”：

一是高能耗性。大型算力與數據設施的運行具有全天候、高負荷特征，對電力供給有著極強的剛性依賴與穩定性要求。

二是高集中度。隨著我國“東數西算”戰略推進，數據與算力資源向中心樞紐高度集聚，風險敞口集中。

三是高關聯性。處于產業鏈樞紐位置，向上支撐金融、能源、政務等關鍵行業數智化運行，向下深度依賴電力、通信等基礎網絡，呈現出與各行業深度融合形態，牽一發而動全身。

從20世紀末開始，針對電力等基礎設施的攻擊就頻繁出現在各類區域戰爭中（例如美國對科索沃的轟炸）。

在地緣政治博弈日益激烈的當下，針對算力與數據設施的物理打擊或網絡滲透，業已成為大國博弈與非對稱戰爭的新常態。通過“摧毀”數據樞紐，不僅能達到癱瘓指揮控制系統、攪亂社會秩序、影響經濟安全等效果，更能以較低成本達成戰略級威懾。

更為關鍵的是，算力與數據設施與電力系統深度耦合，一定程度上放大了系統性風險。一方面，算力與數據設施的高度依賴電力供給，一旦電力中斷意味著即刻“休克”。另一方面，隨著新型電力系統建設，電力預測、電網調度和運營日益數智化，也高度依賴算力和數據支撐。

這種“電力—算力”相互依賴的結構，使得數據中心一旦遭遇物理破壞或重大網絡攻擊，可能通過算力系統反向影響電力系統運行，從而放大系統性風險。

因此，算力與數據安全已不再是孤立的設備安全、網絡安全議題，而是關乎經濟安全、社會安全、能源安全乃至國家總體安全的核心命題。將算力與數據基礎設施明確為安全議題，是應對新型安全威脅、維護國家總體安全的必然要求。

02

數據中心在電力安全體系中的法律定位

隨著人工智能和云計算快速發展，大型數據中心的規模不斷擴大，其運行的耗電量與日俱增，對電力安全的要求日益增強。從電力系統角度看，數據中心已經不僅是普通的信息基礎設施，更是電網中的重要負荷節點，其安全穩定運行與電力系統安全之間形成了緊密聯系。

在這一背景下，一個逐漸凸顯的問題是：現有法律體系是否已經將大型數據中心視為需要重點保障的電力基礎設施？

從制度結構看，我國在能源電力安全和網絡數據安全兩個領域分別建立了較為完善的法律體系。在能源電力領域，《能源法》《電力法》以及《電力設施保護條例》等法律法規構成了基礎制度框架，對電力設施安全保護、運行保障和應急管理等方面做出了系統規定。其中，《電力法》明確提出“電力設施受國家保護”，并通過行政法規劃定電力設施保護范圍，主要涵蓋發電廠、變電站、輸電線路及其附屬設施等關鍵資產。這一體系在防范外力破壞、盜竊以及自然災害等傳統風險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為電力系統安全提供了基本制度保障。

然而，從法律主體屬性看，大型數據中心在現行法律中通常被界定為電力用戶，而不是電力基礎設施本身。雖然數據中心內部的供配電設備可以納入一般設施安全保護范圍，但其作為國家樞紐節點所具有的戰略地位，在現行法律體系中并未獲得確認。這意味著，在電力設施保護區劃定、應急供電保障以及安全防護等級等方面，數據中心并未像傳統電力基礎設施那樣獲得制度層面的優先保障。

從電力系統安全角度看，這一制度安排在算力規模快速擴張的背景下可能逐漸顯現出新的挑戰。大型數據中心通常具有負荷規模大、運行連續性強的特點，一旦供電中斷，不僅可能造成重大經濟損失，還可能影響金融、通信以及公共服務等關鍵行業運行。

但在現行電力調度與應急保障體系中，數據中心通常并未被納入類似醫院、軌道交通等“優先保障負荷”的范圍，其電力安全保障機制仍有待進一步完善。

與此同時，我國在網絡與數據安全領域已經建立了較為完整的政策與法律體系。《網絡安全法》《數據安全法》以及《關鍵信息基礎設施安全保護條例》等法律法規，構建了覆蓋數據采集、存儲、傳輸和使用全過程的安全管理框架，并確立了關鍵信息基礎設施保護制度。這一制度體系在防范網絡攻擊、數據泄露以及信息系統安全風險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

但從防范的風險類型來看，現有制度更側重于網絡空間安全和數據合規管理，對于類似軍事打擊、恐怖襲擊或重大災害等極端物理威脅的制度準備相對有限。在人工智能時代，算力和數據基礎設施正逐漸從純粹的信息設施轉變為高度依賴電力系統運行的復合型基礎設施，其安全風險也呈現出由網絡空間向物理空間延伸的趨勢。

總體來看，在現行法律框架中，大型數據中心更多被視為互聯網或信息產業設施，而不是電力系統中的關鍵基礎設施。隨著算力需求持續增長、數據中心規模不斷擴大，一些超大型數據樞紐、算力節點在電力系統中的角色正在發生變化，其電力規模和系統重要性已逐漸接近傳統能源設施。

如何在電力安全體系中重新界定算力和數據基礎設施的法律主體地位，并建立與之相適應的安全保障機制，可能成為未來基礎設施安全治理的重要議題。

03

算力時代的電力安全新命題

“巴林事件”說明：在人工智能和數字經濟快速發展的背景下，算力和數據基礎設施正在成為國家安全體系中的重要組成部分，而其背后所依賴的電力系統，也隨之進入新的安全議題。

一方面，算力和數據基礎設施正在成為電力系統中的重要負荷節點。

隨著人工智能訓練規模不斷擴大，數據中心的電力需求持續增長。一些大型設施的負荷規模已經達到數十兆瓦甚至上百兆瓦，在局部電網中具有顯著影響。

從電力系統運行角度看，這類設施已經不再是普通工業用戶，而是對電網穩定性和電力資源配置具有重要影響的大型負荷中心。與此同時，此類設施對供電連續性的要求極高，一旦電力中斷，其運行能力將迅速喪失。因此，在算力需求持續增長的背景下，如何保障數據中心等關鍵負荷的電力安全，正逐漸成為電力系統安全治理中的新課題。

另一方面，算力與電力，正在從安全層面成為深度綁定的關系。

一方面，算力和數據設施高度依賴電力供應，其運行穩定性直接取決于電網的安全水平；另一方面，隨著電網數字化程度不斷提升，電力系統的調度、預測和運行管理也越來越依賴算力和數據支持。電力與算力之間由此形成一種相互依賴、相互支撐的結構。一旦其中某一環節受到沖擊，風險可能通過系統耦合迅速放大。例如，當數據中心遭受物理破壞或重大網絡攻擊時，不僅可能導致算力系統癱瘓，還可能影響電力調度系統和相關關鍵行業的運行，從而帶來更廣泛的系統性風險。

這就要求我們從制度上系統性強化國家算力與數據基礎設施的安全保障能力，將其納入國家關鍵基礎設施安全體系進行整體規劃與治理。

首先，需要在法律和政策層面明確國家算力樞紐節點、大型數據中心及其配套電力設施的關鍵基礎設施地位，將該設施、變電站、輸電線路等作為整體安全單元進行保護。

在此基礎上，還需要建立覆蓋設施全生命周期的應急管理和容災體系。一方面，在國家層面制定基礎設施應急管理制度，明確在極端情況下設施啟停、系統切換和業務恢復的流程，并建立跨部門、跨區域的聯動響應與常態化演練機制。另一方面，對承載國家核心算力和關鍵數據的樞紐節點建立高等級容災標準，推動“兩地三中心”等多節點備份架構，確保在單一設施受到嚴重沖擊時，關鍵業務能夠快速切換并保持數據完整。同時，應配套建設應急供電、儲能系統及通信保障設施，提升持續運行能力。

更為重要的是，需要從國家安全戰略高度出發，構建“電力—算力—數據”三位一體的安全保障體系。電力是算力基礎設施運行的物理底座，算力是數字經濟的核心載體，數據則是關鍵戰略資源，三者高度耦合、相互依存，形成了緊密的安全傳導鏈條，任一環節的短板都可能引發級聯效應，導致系統性風險。

未來，我們應打破能源系統與信息系統之間的管理邊界，推動安全監測、風險預警與應急響應機制等的協同聯動，同時加強算電協同調度能力，在電網出現異常時優先保障核心算力設施運行，并防止算力系統故障對電力系統產生次生沖擊。通過制度、技術與應急體系的協同建設，逐步形成具備高度韌性的國家級算電數據安全體系，為數字經濟發展和國家安全提供堅實支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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