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廠子建起來了。
比預想的順。地皮批得快,設備進得快,連水電那些雜七雜八的事,都沒怎么卡。我心里犯嘀咕——以前辦個事,求爺爺告奶奶,跑斷腿磨破嘴,這回怎么跟開掛了似的?
沒幾天,就明白了。
那天下午,來了個人。穿著灰色中山裝,臉黑黑的,眼睛不大,看人時笑瞇瞇的。一進門就握住我的手,說了半天話。
翻譯在旁邊說:“廠長,這位是道里來的,金同志。管外資企業的。”
我點點頭,讓座倒茶。
金同志坐下,東拉西扯聊了一會兒,然后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遞給我。
我接過來一看,愣住了。
是一張清單。上面列著:電視機一臺、冰箱一臺、自行車一輛、手表兩塊、大米一百公斤、豆油五十公斤……
“廠長,”翻譯說,“金同志說,廠子能開起來,多虧了道里幫忙。這些是道里需要的,你幫著解決一下。”
我攥著那張清單,攥得手心出汗。
這不是幫忙,這是要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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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也遇到過這種事。可那時候,是悄悄的,是試探的,是看你識相不識相的。現在呢?直接給你一張單子,明明白白寫著要什么。像討債的。
我抬起頭,看著金同志。他還是笑瞇瞇的,可那笑,看著讓人發冷。
“行。”我說,“我想辦法。”
他滿意地點點頭,站起來,握了握我的手,走了。
他走后,我一個人坐在那兒,看著那張清單。
電視機、冰箱、自行車、手表、大米、豆油……
這些東西,在丹東不值多少錢。可運過來,要花錢,要找人,要打通關節。加起來,少說也得兩三萬。
這只是開始。
往后呢?每個月?每個季度?每年?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這回的朝鮮,和五年前不一樣了。
五年前,那些人雖然窮,雖然苦,可還有一口氣,還有一點骨氣。你幫他們,他們記著,給你織襪子,給你送包子,給你鞠躬。
現在呢?
那些骨氣呢?那些記恩的心呢?
我不知道。
十月下旬,設備全裝好了。五十臺縫紉機,整整齊齊擺著。電通了,燈亮了,車間亮堂堂的。
可我沒招工。
小崔來問:“廠長,什么時候招人?外面好些人等著呢。”
我說:“不急。”
她看著我,有點不解,但沒問。
我等什么?
等她們。
等那些老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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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跟我干了五年的人,那些把包子帶回家的人,那些給我織襪子的人。崔姑娘、金明子大娘、還有那些叫不出名字卻記得住臉的人。
她們在哪兒?她們還好嗎?
我得找到她們。
十月二十號,我開始找人。
第一站,崔姑娘的村子。
小崔帶我去的。還是那條山路,還是那些土坯房。可這回不一樣——更破了,更舊了,更沒人了。好多房子空著,門鎖著,窗戶用木板釘死了。
找到她家,門鎖著。鎖上落著厚厚的灰,像很久沒人開過。
鄰居是個老太太,佝僂著背,在門口曬干菜。我問她崔姑娘去哪兒了,她搖搖頭,說了幾句話。
小崔翻譯:“她說,早走了。弟弟沒了以后,她就走了。說是回南邊老家,可老家在哪兒,沒人知道。”
“她媽呢?”
“也走了。跟著一起走的。”
“什么時候走的?”
老太太想了想,說了個日子。是七月,廠子剛封那陣。
我站在那扇鎖著的門前,站了很久。
門上還掛著那雙襪子——灰色的,用線穿著,掛在門框上。雨打風吹,已經褪了色,臟了,可還在。
我伸手摘下來,攥在手里。
那雙襪子,和抽屜里那雙一模一樣。
可織襪子的人,不在了。
第二站,金明子大娘家。
離得不遠,翻過一座山就到了。可到了才知道,房子也空了。
隔壁的人說,大娘的兒子礦上被裁以后,去南邊打工了,大娘跟著一起走的。具體去哪兒,不知道。走的時候,把家里東西都賣了,連鍋都賣了。
“她身體怎么樣?”我問。
那人搖搖頭:“不好。走的時候,是讓人背著上的車。”
我站在那個空了的院子里,看著那間破敗的土坯房。門開著,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見。風刮過來,卷起一地枯葉。
金明子大娘,那個第一次來廠里就握住我的手不放的人,那個冒著雨來看我、渾身濕透的人,那個走了幾十里山路就為了看我一眼的人。
她走了。
帶著病,走了。
第三站,那些老工人的家。
一個接一個找。有的房子空了,有的住了別人,有的鎖著門,有的塌了。
找到第五個,終于找到一個還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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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個姓樸的阿姨,四十多歲,以前在后道剪線頭,干得不快,但認真,從來不返工。她家在山腳下,三間土坯房,破破爛爛的,煙囪冒著煙。
我敲門。開門的是個十幾歲的姑娘,瘦瘦的,怯怯地看著我。
“你媽呢?”
她回頭喊了一聲。樸阿姨從里屋出來,看見我,愣住了。
“廠長?”
她瘦得脫了相,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頭發白了一大半。走路一瘸一拐的,扶著墻才能站穩。
我走進屋,屋里黑漆漆的,一股霉味。一張炕,炕上躺著一個老人,蓋著破棉被,咳嗽不止。墻角堆著幾個土豆,一小袋玉米面,就是全部家當。
樸阿姨讓我坐,可沒地方坐。她就站著,握著我的手,眼淚一直流。
小崔在旁邊翻譯,聲音顫顫的:“她說,廠子關了以后,她男人病了,干不了活。她出去找活干,可找不到。后來腿也壞了,走路都走不了。家里就靠閨女幫人洗衣服掙點錢,一個月掙不到十塊。”
“那個老人是誰?”
“她婆婆。病了半年了,沒錢去醫院,就這么挺著。”
我看著那個躺在炕上的老人,看著她咳嗽時抖動的肩膀,看著墻角那點可憐的糧食,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樸阿姨握著我的手,說了一句話。小崔翻譯:“她說,廠長,你走了以后,我們都等著你。等著你回來。”
我眼眶發熱。
“廠子開了,”我說,“你來不來?”
她點點頭,又搖搖頭。指了指自己的腿,意思是走不了。
“我讓人來接你。”
她愣住了,然后哭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回廠里的車上,一句話都沒說。
找了五天,找到十七個老工人。
十七個。原來一百多個,現在只剩十七個。
有的死了。有的病了。有的走了。有的嫁人了。有的不知去向。
活著的這十七個,沒有一個好好的。不是病了,就是殘了,就是家里有人病了,就是窮得揭不開鍋。
崔姑娘,找不到。
金明子大娘,找不到。
那些給我織襪子的人,那些把包子帶回家的人,那些說“好人有好報”的人,大部分都找不到了。
只有這十七個。
十七個。
十一月,天冷了。
廠里終于招滿了人。五十個,一半是老工人,一半是新招的。
樸阿姨來了。我讓人用三輪車把她接來的,她坐在后斗里,裹著破棉被,一路顛到廠門口。下車的時候,她扶著車幫,站都站不穩。可臉上笑著,笑得跟孩子似的。
還有幾個老工人,也是接來的。有的拄著拐,有的讓人扶著,有的背著孩子——孩子沒人帶,只能帶來。
她們站在車間里,看著那些嶄新的縫紉機,看著那些亮堂堂的燈,看著那個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那個空著的位置,那個崔姑娘的位置。
沒人說話。
可我知道,她們在想什么。
在想那個人。
那個走了的人。
那個再也找不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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