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默打了這么久“農業芯片”保衛戰，江蘇的嘴是真嚴

今年一開始，關于農業的話題就非常熱。

尤其在江蘇，有一個關于種子的故事，讓我印象深刻。

故事的主角，是一株小麥。

這株小麥叫做“高抗赤霉病小麥”，是江蘇里下河地區農業科學研究所研究員高德榮帶到兩會江蘇代表團審議現場的最新育種成果。

赤霉病，又被稱為小麥的“癌癥”，只能防不能治，一旦爆發就顆粒無收，這一度讓全世界的育種家束手無策。

現在這個世界性難題，被江蘇人啃下來了。

他們通過分子育種技術，在種子內部植入了“抗病基因”。三十年來，無數組合、反復試驗，直到2021年，世界范圍內首個“高抗”赤霉病品種“揚麥33”終于橫空出世。

正是這一粒種子，有效防控了小麥赤霉病，讓農民實現了少打藥、多產糧、真增收。

現在很多人說起江蘇，第一反應是經濟強、制造牛、科技卷。

但其實江蘇還有一個身份從來沒丟過，就是魚米之鄉。

“蘇湖熟，天下足”，這句老話放到今天，依舊字字千鈞：

全國1%的陸域面積，承載了6%的人口，占全國3.2%的耕地，生產了全國5.5%的糧食。

這種高強度的農業生產背后，對種質資源的依賴和保護顯得尤為關鍵。

01.

種業何以重要

種子，是農業的起點，也是農業科技創新的制高點。

江蘇很早就意識到了這一點。

就在去年，江蘇省完成了一場轟轟烈烈的種質資源普查。

這場新中國成立以來全省規模最大、范圍最廣的農業種質資源普查，前后歷時八年，全面完成了全省農作物、畜禽、水產養殖種質資源普查工作。

那么，江蘇為什么要花這么大力氣來做這件事呢？

一方面是查漏補缺。

這次普查，把江蘇的“農業家底”用詳實的數據，平鋪直敘擺在了桌面上，讓大家對于“農業大省”這個標簽有了實感：

說幾個數據——

新收集農作物種質資源3446份，涵蓋江蘇地區長期栽培的所有作物類型；

畜禽遺傳資源普查，登記畜禽資源約290萬頭（只/羽），涉及25個畜種163個品種；

水產養殖資源普查，摸到了259個水產養殖種質資源，形成了江蘇第一份水產養殖種質資源名錄。

蔬菜作物數量增幅最大，栽培作物的野生資源有537份，約占采集資源總量的15.6%；

畜禽面上普查，新發現了紅燈籠豬、徐海雞、昆山麻鴨、句容白鵝等畜禽遺傳資源，共登記蜂資源8萬多箱，涉及品種4個；

家蠶遺傳資源352份，占全國總資源的80%以上……

發現是保護的前提，如果連自己有什么、在哪里都不知道，那么“保護”就只能是一句空話。

摸清家底后，更緊迫的是另一件事：拯救瀕危。

生物多樣性是大自然的饋贈，但很多承載著獨特基因密碼的寶貝，因為沒人珍視、沒人記錄，正在悄無聲息地消失。

有人問，為什么帶有兒時味道記憶的瓜果蔬菜現在越來越少了？”隨著工業化、城鎮化進程推進，氣候環境變化和現代農業快速發展，一些野生資源和傳統老品種正在以驚人速度大量消失，搶救性保護這些資源迫在眉睫。

普查最大的價值之一，就是及時發現它們，并努力搶救回來。

比如在常州溧陽有一種豬，肚皮發紅，懷孕的時候肚子圓鼓鼓，像個懸掛的紅燈籠，因此得名“紅燈籠豬”。

這種豬繁殖力強、產仔率高、耐粗飼、肉質好，吃起來特別香。

歷史上，溧陽人養豬清一色都是這種“紅燈籠”。

但到了上世紀70年代，進口的大白豬因為長得快，漸漸占了上風，紅燈籠豬的飼養量急劇減少，甚至一度瀕臨滅絕。

后來還是一家公司接手了溧陽市種畜場僅剩的十頭紅燈籠豬，又從農戶那兒淘換了12頭，十幾年來頂著壓力，硬是靠科學保種，發展到了165頭。

這次，南京農業大學的團隊組織專家蹲點調研，商定了紅燈籠豬的“搶救性保護”和“立門戶”方案。

為了搞清楚這種豬到底什么來頭，專家教授對紅燈籠豬的血統數、體尺以及繁殖性能等指標進行測定、分析，同時對45個歐亞豬種的1228頭個體進行基因組學分析。

最終得出結論：紅燈籠豬居然是一個獨立形成的豬種。

多方努力之下，2023年，紅燈籠豬正式進入國家級畜禽遺傳資源名錄，對它的保護也由地方的自發行為，升格為國家層面的全鏈條介入。

紅燈籠豬并非孤例。

這次普查經辨識鑒定，江蘇發掘了一大批具有顯著特色的地方資源，搶救性保護了一大批瀕危資源：

黑皂鴿

比如珍稀的南方小蘋果、適宜制作金絲甜棗的珍貴棗樹、罕見的“十孔蓮藕”、食藥兼用型植物蘘荷、全身羽毛烏黑的黑皂鴿......

正是這份普查清單，讓江蘇的種業振興有了最堅實、最可靠的物質基礎。

02.

“種子銀行”

科研人員千辛萬苦收集種質資源只是第一步。

要守住這些珍貴的種質資源，首先得解決兩個問題：一是保存，二是保護。

這兩件事，江蘇很早就開始做了。

2008年，江蘇省就建成了首座現代化農作物種質資源中期庫，用于保藏收集的農作物及其近緣野生植物以種子作為載體的種質資源，為全省農作物育種和生產提供所需的種質資源及相應的評價數據。

那時候，這座庫就處于全國領先水平。

但十幾年過去，隨著種質資源日益增長，中期庫如今已經超負荷運行。

容量滿了，設備老了，更讓人揪心的是，傳統的活體保存，周期短、風險高、成本高，一旦遇到洪澇災害、非洲豬瘟這類風險，就可能讓保護工作前功盡棄。

意識到這一點，江蘇人又坐不住了。

就在今年，江蘇省最大的農業種質資源綜合基因庫即將竣工投用。

江蘇省農業種質資源綜合基因庫內部

有人給它起了個形象的名字，叫“種子銀行”。

這個新庫很不一般，總建筑面積1.3萬平方米，包含低溫種子庫、試管苗庫、超低溫庫、DNA樣本庫......

各類種質資源在這家銀行，都能找到合適的“保險箱”。

在這里，溫度是分層的：

中期庫設定-4℃±2℃，種子能存放15到20年；

長期庫-18℃±2℃，種質活性可維持50年以上，墻體是304不銹鋼加20厘米阻燃聚氨酯，隔熱又安全；

超低溫庫，溫度低到-196℃，那是液氮的天下，動物精液、受精卵、微生物孢子，都可以在這里“休眠”，隨時等待喚醒。

不僅如此，新庫容量也從15萬份提升到55萬份，種子35萬份、試管苗3萬份、超低溫樣本7萬份、DNA片段10萬份；

保存對象則從單純的種子，擴展到植物休眠芽、畜禽胚胎、微生物菌絲體等七大類。

這意味著，哪怕遇到自然災害、病蟲害或者人為因素，某個品種在野外或生產中滅絕了，只要“種子銀行”有備份，就能隨時“死而復生”。

硬件升級還不是最關鍵的，重點是“基因解構”上的突破。

這次的新庫新增了一座種質鑒定實驗樓，配備了高通量測序儀，科研人員可以解析每一粒種子的基因圖譜。

哪個基因抗病、哪個基因高產、哪個基因耐旱都一清二楚，有了可參考的目錄索引，育種也就不必再“憑經驗、碰運氣”了。

如果說專業的種質資源庫為種業振興提供了“藏糧于庫”的硬件基礎，那么頂尖的科研院所與創新平臺就成了江蘇“藏糧于技”的軟件核心。

南京農業大學擁有作物遺傳與種質創新利用全國重點實驗室，是種業基礎研究的國家隊；

揚州大學建有江蘇省作物基因組學和分子育種重點實驗室，在水稻、小麥育種上實力雄厚；

江蘇省農業科學院及下屬各專業所從種質資源、生物技術到畜牧研究，每個領域都在深耕；

長三角種業創新實驗室聯盟由南京農業大學牽頭，聯合了生物育種鐘山實驗室、中國科學院上海生命科學研究院等28家機構，協同攻克種業關鍵核心技術。

產學研用，在江蘇的種業振興中擰成了一股繩。

03.

未雨綢繆

對于現在的人來說，餐桌上的一碗飯、一盤菜實在太平常了，平常到我們幾乎不會去想它們是怎么來的，以后會不會突然沒有。

但日用而不覺的背后，卻是一條事關14億多人口生存的基本線。

可以說，我國農業的重大發展突破，都與關鍵性種質資源的發現、研究與利用息息相關：

比如，得益于1970?年在海南發現的雄性不育野生稻“野敗”，我國雜交水稻發展才掀開嶄新一頁；

再比如，1979年，經過20多年攻關育成的小麥新品種“小偃6號”，憑借有效抵抗小麥條銹病、產量高、品質好等特點成為我國小麥育種的重要骨干親本。

農業的競爭，本質上是種子的競爭。

誰能掌握種質資源，誰就能掌握未來糧食的主動權。

出于效率和利潤等考量，現代農業有一個致命的問題：

太依賴少數幾個“優良品種”。

19世紀，愛爾蘭人高度依賴一個名為

的高產土豆品種，當一種致命的晚疫病菌從美洲傳入，短短幾年內土豆幾乎絕收，導致數百萬人或死或逃。

當現代社會氣候日益變化多端，新病蟲害層出不窮，如果哪天恰好擊中了主流品種的軟肋，而又沒有可替代的備選方案，那后果將不堪設想。

恰恰是那些被遺忘在角落里的老品種、野生種，往往藏著抵御風險的基因，只可惜隨著工業化、城鎮化的推進，它們正在以驚人的速度退出歷史舞臺。

如果不有意識地加以保護，一旦消失，它們攜帶的獨特基因，就永遠找不回來了。

在這場與時間賽跑的種業振興中，江蘇的分量舉足輕重。

首先是老天爺賞飯吃。

江蘇地處南北氣候過渡帶，生物資源本來就豐富，加上農耕文明歷史悠久，千百年來積累下來的地方品種，是一筆巨大的財富。

其次，江蘇保存的6.49萬份國內外種質中，經不完全鑒定有14%具有耐鹽、抗病、優質等珍貴特性，基因庫的建成將為種業振興和區域農業發展提供基礎支撐。

現在的國際形勢，風云變幻。

全球糧食市場但凡有點風吹草動，如果關鍵種源被攥在別人手里，14億人的飯碗就就會面臨端不穩的情況。

這也是為什么近年來國家如此強調種業振興，將其提升到前所未有的戰略高度的根本原因。

根據媒體報道，全國種業企業約7000多家，數量看似龐大，實則多數僅為商品代售公司，真正具備“育繁推”一體化能力的企業寥寥無幾；

胡蘿卜，中國種植面積占全球三分之一，國產種子僅占

，高端品種中九成以上是洋種子，主要來自幾家國外公司；

生豬，我國90%的商品豬引種來自國外，一些本土種豬品種已滅絕或瀕臨滅絕……

中國人的種子，必須牢牢握在中國人自己的手里。回頭看江蘇為種業振興做出的種種努力，“未雨綢繆”這個詞可以說貫穿始終。

沒人能預測未來幾十年會發生什么，哪些物種會成為拯救人類農業的關鍵。

而江蘇人愿意花這個功夫，提前做好充足的準備，隨時應對可能的變化。

種業振興，是一場長跑。

江蘇已經跑了很多年，而且還會繼續跑下去。

因為這不僅關乎一城一地的飯碗，更關乎中國14億人的口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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