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永謀 | 思想實驗：AI時代的人類蜂巢社會

*中國人民大學吳玉章 講席教授劉永謀首發于微信公眾號，保留一切知識產權，侵犯必究。

這幾天一直在想一個問題：為什么人類不能像蜂巢一樣組織起來呢？為什么這樣的想法會被“罵得”狗血淋頭呢？

在諸多人類大戰外星人的電影中，我們看到外星人很多都是按照蜂巢邏輯組織起來的，比如《獨立日》。其中，有個大腹便便的蜂后負責生育，然后少量有生育能力的雄蜂負責配種，最后是大量不能生育、純干活的工蜂。

我沒有專門研究過社會生物學，印象中社會生物組織邏輯與蜂巢邏輯大差不差。在蟻丘社會中，工蟻似乎與兵蟻似乎有分化。但無論如何，它們和工蜂一樣都屬于“社會耗材”，蜂后則屬于“社會固件”。

從進化論角度看，蜂巢社會或蟻丘社會的適應性很強，戰斗力驚人。我見過螞蟻過小水溝，成千上萬工蟻淹死自己搭成浮橋的情況。因此，兇惡的外星人才會想象為外星蜂巢社會。

既然如此，為什么人類不能主動向蜂巢社會進化呢？這些科幻片給出答案：人類最終戰勝外星人——如《獨立日》的結局——恰恰是個人主義的勇氣、犧牲和超越，而不是嚴密的、適應性的組織方式。

人類戰勝外星人結局暗含著一個重要假設：人類道德優越性，即溫暖的人類道德優于毫無溫情的蜂巢道德，注定外星人會失敗。

插一句：我認為這樣的結局，完全不科學，更多是自我感動。

按照如今主流人類學研究的結論：現代智人不是從來就有道德的，而是在4萬年經過躍遷式演化才獲得所謂的良心。更重要的是，有道德并不等于更適應，更能在競爭中獲勝。最近，有很多電子生命實驗模擬道德演化過程，都說明有人類道德（利他）的族群很可能在進化中先行滅絕。

智人在地球物種進化過程中暫時取勝，碰巧又有人類道德，這本身是個不可重復的奇跡。有人做過思想實驗，如果地球演化重演，這種情況基本不可能出現。

既然人類道德可以在進化中出現，也可以在進化中拋棄或升級。從自然主義角度看，道德是物種行為的某些先天秩序，可以在自然選擇中發生基因層面的修訂。

一句話說，人類道德是道德，蟻丘道德也是道德。現在人站在人類的視角，將蜂巢邏輯指斥為不道德，從而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顯然，這種道德制高點是人類自封的，并沒有科學證據表明它的優越性。

智能革命如火如荼，技治社會進化到智能治理的新階段。從科技上看，邁向人類蜂巢社會的障礙正在被掃清。我們來看一看。

生育問題正在被智能機器解決，機器子宮會使得自然生育成為可選項，也使得大規模的生育社會化成為可能。少數人生育而絕大多數人不生育，完全可以做到。與之相關的是，整個與婚育相關的既有人類道德會徹底灰飛煙滅。

AI攻克癌癥，人類增強技術不斷發展，人類壽命邁過二甲子。再繼續前進，極少數人（現在看來是有錢有權的）可能變成相對的“社會固件”。而絕大多數人享受不到科技紅利，會早早死去。就像有人反問的：AI讓我們活到120歲，可我為什么活這么久啊，我現在就活得夠夠的了！在這樣的世界中，既有人類道德必須顛覆性變革，如果智人還想繁衍下去的話。比如，死亡到一定時候，可能成為需要申請和批準的事情。

以前我提到過，在少數人超能的社會需要新的能力者道德。現在我要說：在長壽社會，需要新的長壽者道德。技術上能讓所有人活過120歲，在現實中很可能是少數人霸占技術鑰匙，讓其他人淪為“社會耗材”——這個耗材不完全是比喻，想想器官移植、克隆人等場景。這些長壽者必然有區別于短命人的道德規則。

社會耗材道德與社會固件道德，很可能是兩種不同的秩序維護組件。

在一般日常道德中，二甲子道德也會顯著變化。如果預期活過120歲，而生育可以機器化，30歲還催什么婚呢？只要能產出精子卵子，六七十歲要孩子只會越來越多。這里的關鍵不是生理條件，而是社會條件是否滿足。對于社會耗材來說，生孩子完全是不能承受之重。這些都會演變為新的二甲子道德。

至于《美麗新世界》中設想的，對社會成員在出生之前，就對受精卵進行處理，使之成為不同種類的人，對應不同的社會功能——就像蟻丘蜂巢中發生的一樣——我相信，這在AI時代很快在技術上就可以實現。實際上，既有社會對人就是分成三六九等的，這種想法實質是將社會分級推進到自然分級。

阻力不在技術上，而在道德上，即蜂巢社會不符合人類道德。這也是《美麗新世界》對類似構想大加鞭撻的根本動機。從技術上，赫胥黎找了個愛情解放論的理由，使美麗新世界崩潰。書里說，在美麗新世界中，沒有愛情只有生理性性交，結果有人產生了愛情，于是反抗就發生了。

這個崩潰理由是站不住腳的。蜂巢社會為什么不能容忍愛情呢？當然可以，尤其是剝離生育之后，愛情更可能出現。

我們看不上蜂巢，蜂巢可能瞧不上我們。作為社會秩序和確定性的維護機制，不是只有一種道德即人類道德。并且，人類道德不是死的，而是在自然演化之中。換言之，從來沒有什么固定不變的人，人是可能性本身。

從現在人類社會演進的大趨勢來看，像蜂巢社會演化的概率極大。畢竟少數剝削者加上絕大多數的被剝削者的架構，人類已經采用幾千年了。但是，既有人類道德對于蜂巢道德、蟻丘道德非常反感，因此很多思想家在高呼：警惕吧，我們正走向蟻丘、走向蜂巢！

從文化模因的角度看，不同的道德模式之間存在著自然選擇意義上的競爭關系。當科技能做到的時候，人類社會演進的方向，最終便壓在道德競爭之上。

另一個重要的反駁理由是：按照蜂巢邏輯行動的人類，還是人類嗎？走向蜂巢社會，與人類滅絕有什么不同呢？這是堅持人類本質主義的理解，認為存在某種本性使人成為人，而在這里本性被等同為人類道德。

無論如何，人不是從來就有道德的，也不是永遠有道德的。這里的道德，指的是既有的人類道德。新舊道德的更替，是AI時代智人前進的關鍵。

大家說說，為什么人類不能走向蜂巢社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