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宋寧鳶謝懷瑾

我的心猛地一顫，頓時如墜冰窟。
“不要！”我不顧渾身的劇痛，手腳并用爬到牢欄邊。
“謝璟川，你要對我的師父做什么？！”
謝璟川背對著我，身形似乎僵住了，卻沒有回頭。
我軟下口吻繼續(xù)哀求。
“殿下，國師他對陛下從無二心，只是為了救我父親才一時說錯了話，求您開恩！”
謝璟川這才偏過身，余光瞥了我一眼，沉聲開口。
“國師妄言干政，詛咒君上，罪無可赦?！?br/>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壓抑的情緒：“這杯酒……他今日必須喝。”
我的心轟然砸了下去，整個人都癱軟在地。
師父卻很平靜地接過那杯毒酒，朝我笑了笑。
“聘婷，記住師父的教誨，觀星亦是觀心，人活一世，不要偏離你心里的道?！?br/>說完，他就帶著許多未言明的期盼和鼓勵深深看了我一眼，仰頭將酒一飲而盡。
“不！師父——”
我死死抓著欄桿，撕心裂肺地大喊。
卻只能眼睜睜看著他無法抑制地面露痛苦，很快就蜷倒在地沒了生息。
我什么也做不了，誰也救不下……
痛苦啃噬著我的心，疼到極致，就生出了恨。
為什么，我的父親已經(jīng)被定好了一條死路，現(xiàn)在我的師父也要被賜死？
就因?yàn)樗麄兪俏疫@個惡毒女配的親近之人嗎？
他們一個教我忠君愛國，一個教我守心衛(wèi)道，我怎會墮落成惡人？！
所以這個世界的執(zhí)筆之人，就要用他們的死逼我向惡……
我哭得發(fā)不出聲音，只剩下身體無法控制的抽搐。
牢門鐵鎖嘩嘩作響，有人打開門進(jìn)來。
謝璟川走到我面前，蹲下身想要扶起我。
聞到他身上的香氣，我無法抑制地干嘔一聲，甩開了他的手。
“別碰我?！?br/>我知道這不是謝璟川的意思，可終究是他親手殺死了我的師父。
我只能眼睜睜看著我曾經(jīng)最愛的人，殺死了從小教養(yǎng)我的人。
謝璟川神情復(fù)雜地看著我，半晌輕嘆了一口氣。
“聘婷，我能保下你，已經(jīng)是最好的結(jié)果。”
我麻木地聽著，眼淚怎么也止不住。
謝璟川強(qiáng)勢地抱起我緩緩走出去，任我如何掙扎，他只是把我抱得又緊了些。
他帶我回了東宮，叫了太醫(yī)為我診治，而后安排了侍衛(wèi)守在門口。
“看好太子妃，以后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她踏出宮門半步！”
我不可置信地叫住他：“謝璟川，你要軟禁我？”
他的腳步頓住，卻沒有回頭：“聘婷，這是為你好?！?br/>“你這條命是拿國師換來的，以后別再胡鬧了?！?br/>這句話像一柄利刃，挑開了血淋淋的真相。
也狠狠刺穿了我的心，讓我快要喘不上氣。
“謝璟川，你怎能拿我?guī)煾傅拿鼡Q我茍活？你要我日后如何自處？我寧愿去死！”
他終于回頭看向我，眉眼間是揮不去的寒意。
“你是孤的太子妃，孤必須保下你！”
他救的不是我，是我這個太子妃的身份。
心里說不清是什么感覺，我抹去臉上冰冷的淚水，心如死灰地開口。
“既然如此，臣妾自請下堂，絕不拖累太子。”
“反正，您真正的良緣還在后頭。”
謝璟川眸光沉沉地看著我，往日平靜的眼里翻涌著我看不透的情緒。
“宋聘婷，孤可以偶爾容忍你，但不代表你就能一次次的在孤面前胡鬧！”
我不明白，為什么每次一提到和離，他的反應(yīng)就這樣激烈？
我還想說什么，謝璟川嘆了口氣，緩和語氣丟下一句。
“你安分待在這里，待宋老將軍……遺骸歸來，孤帶你去送他最后一程。”
說罷，他轉(zhuǎn)身就要走。
我腦子里最后一根弦徹底繃斷，扯下腰間玉佩狠狠砸了過去。
“謝璟川，你我從此……恩斷義絕！”
這是幼時他送我的第一份禮物，我一直小心保留到現(xiàn)在。
但此刻，它在謝璟川腳邊，四分五裂。

謝璟川被這一下硬生生逼停。
他垂眸僵在原地許久，彎下腰去拾起那些玉佩的碎片。
用手帕包住，然后緊緊攥在手心里，指節(jié)用力到泛白。
他大步走出我的視線，沒有再看我一眼。
“今日之事，我只當(dāng)你傷心過度。”
我徹底癱軟在地，再也忍不住放聲痛哭。
……
我被徹底軟禁起來，宮里所有尖銳物品都被撤走了。
就連身邊伺候的宮人，也都換成了謝璟川的人。
他有時會來看我，常常用欲言又止的眼神看著我。
見我不理他，他索性將折子帶到我這里，一坐就是一個下午。
我全都不在意，只在心里數(shù)著日子。
前面發(fā)生的種種，都和我夢中的話本劇情對應(yīng)上了。
那么再過不久，蘇明月就會被秘密迎進(jìn)東宮了。
所以當(dāng)穿著一身宮女服飾的蘇明月出現(xiàn)在我面前時，我絲毫都不意外。
她端著一碗粥進(jìn)來，似笑非笑地看著蜷坐在地的我，貌似嘆惋地?fù)u了搖頭。
“可惜了，國師一世英名，最后竟落得這樣的下場。”
“你說……是不是所有靠近你的人，都會變得不幸？”
她一字一句，反反復(fù)復(fù)扎在我心底最痛的地方。
我原本麻木的情緒激動起來，渾身止不住的顫抖。
蘇明月放下粥，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目光似輕蔑似同情。
“我還有個消息告訴你?！?br/>聽到這句話，我的心突然開始痛了起來，痛到我冷汗直冒，心里有不好的預(yù)感。
接著我聽見蘇明月的聲音響起。
“昨夜宋將軍率軍深入后方，目前音訊全無。”
這句話砸得我眼前猛然一黑，險些朝一旁倒下去。
師父尸骨未寒，父親又生死不明……
即便父親身經(jīng)百戰(zhàn)，也架不住天子要他死！
我咬著牙將喉間涌上的腥甜咽下，看著蘇明月眼中隱隱的輕蔑和嘲弄，冷冷開口。
“所以，你是來看我笑話的么？”
不等她開口，我繼續(xù)說道：“你如今不也是被秘密帶進(jìn)東宮來避風(fēng)頭，只能假扮成婢女行事，即使如此，還不忘來我這里落井下石。”
我對上她震顫的眸光，扯了扯唇角，聲音悲涼。
“蘇明月，你這般恨我，可又比我好到哪去呢？”
蘇明月不可置信地看著我：“你怎么知道？這些……都是你算出來的么？！”
我沒說話。
我在預(yù)知夢里得知，蘇明月的丞相父親暗中收集了很多皇帝昏庸無道的證據(jù)。
皇帝怕他聯(lián)合謝璟川逼宮，準(zhǔn)備對蘇家下手。
所以蘇丞相緊急找到謝璟川，將蘇明月扮成宮女送進(jìn)東宮避禍。
而我……也會死在這段劇情里。
這時殿門口的光線一暗，謝璟川走了進(jìn)來。
他臉色沉郁，帶著倦意的目光掃過我，又落在站在一旁的蘇明月身上，眉頭立刻蹙緊。
“明月，你怎么在這？你跟她說了什么？”
我抬起頭，透過模糊的淚光看著他，心里一片冷意。
他終究也是和夢里一樣，選擇冒險保下蘇明月。
哪怕是以儲君之位做賭注。
可他卻不愿……救下我的父親。
蘇明月神情有些閃躲，說：“我只是來告訴她邊關(guān)軍報。”
謝璟川皺了皺眉，終究沒再說什么。
他走到我面前，竟半跪著蹲下，抬手拭去我臉上的淚。
在蘇明月詫異受傷的目光中，他輕聲安慰我。
“孤已秘密派兵增援宋將軍，你不必憂心，他……吉人自有天相。”
我看著他眼里隱隱的期待，只問了一句。
“所以，太子可以解了臣妾的禁足嗎？”
謝璟川眼神黯淡了瞬，還是答應(yīng)下來。
我被解禁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將從小伺候我的宮人一一遣散出宮。
他不理解，卻也沒說什么。
第二日，太子接到密旨臨時出宮。
他前腳剛走，我就被皇帝身邊的大太監(jiān)秘密帶進(jìn)宮。
御書房里，只有皇帝和我兩個人。
“你父親宋岳峰還活著?！?br/>皇帝緩緩開口，渾濁的眼里沒有一絲溫度，只有算計(jì)和猜疑。
“但他能不能回來，在于你?！?br/>“朕知道蘇明月就在東宮，你回去殺了她，就能換你父親活命?！?br/>我頓時感覺心頭被一股陰寒裹挾，渾身止不住地發(fā)起抖來。
“陛下……”
當(dāng)啷一聲，打斷了我的話。
皇帝將一柄閃著銀光的匕首扔到我面前，只丟下一句。
“你若下不去手，亦可自裁于此，屆時你宋家和宋家軍將士的生死……”
他沒將話說完，我卻已經(jīng)明白過來。
我要在蘇明月的命，和全家乃至整個宋家軍的命運(yùn)中做出抉擇。
不管選哪一條路，留給我的，都是死路。
帶著匕首回東宮的路上，我只覺得腳下的每一步都滲著血。
都說‘人定勝天’，可我越不過天子的皇權(quán)，也改變不了天道為我寫下的結(jié)局。
不管我怎么努力想要避開凄慘的下場，最終還是走上了這樣的劇情。
難怪我是一心要害死女主的惡毒女配。
難怪卦象告訴我，前路是萬般無解的死局……
我回到東宮，在后花園找到了蘇明月。
她正在湖邊喂魚，身旁是不知何時回來的謝璟川，正和她有說有笑。
我壓抑著混亂的呼吸，一步步朝他們身后靠近，手心的汗讓我?guī)缀跷詹蛔⌒渥永锏呢笆住?br/>越靠近，那場預(yù)知夢里的最后幾幕就在我腦海中越發(fā)清晰——
謝璟川會在我的刀要刺中蘇明月的剎那，猛然回身將她護(hù)在懷中，反手殺了我，而后滿眼厭惡地看著我斷氣。
一切……都完美地重合了。
我像提線木偶一般走近，在他們聊得入神時，迅速抽出匕首朝蘇明月舉起！
下一瞬，謝璟川猛然回身，一邊擁著蘇明月，一邊劈手奪過匕首，直直刺進(jìn)我的心口。
我也和夢里一樣，大睜著眼睛不甘地倒下去。
可謝璟川卻在看清來人是我的瞬間，滿眼驚慌地朝我奔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