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明挽是大晉最為囂張跋扈的長公主。
不僅生得一副傾國傾城的皮囊,更為帝后獨女。
十九歲便已權柄在握,從未體驗過什么叫求而不得。
直到那個叫沈硯之的狀元郎出現。
那個在馬蹄下救了她一命,卻又拒絕她的男人。
便是這一拒,激起了她骨子里的勝負欲。
她不信這世上有她得不到的東西,所以她用他白月光的性命,威脅他娶了她。
婚后,她開始笨拙的討他歡心。
他畏寒,她就親自盯著地龍的火候;他醉心古籍,她便搜羅天下孤本;他在朝中被政敵攻訐,她于深宮之中為他周旋,擋下無數明槍暗箭。
起初,沈硯之是冷的,疏離的。
但人心終究是肉長的。
她的赤誠與數年如一日的付出,并非全無回響。
他會記得她愛吃的糕點,出差歸來總會帶上一些;
她病時,他亦會守在榻前,眉頭微蹙地聽太醫回話;
甚至在一次秋獵,她與蘇婉柔同時遇險時,他掙扎片刻,最終將手伸向了她。
那一刻,蕭明挽偎在他懷中,以為冰封的河流終于迎來了春天。
可后來,他病入膏肓,在門外她看見蘇婉柔的爹娘拉著他的手,哭得聲淚俱下。
“硯之,這些年苦了你了,為了護住蘇家,護住婉柔性命,你幾乎對公主有求必應。”
“婉柔的死,我們不怪你,我們都知道你只是迫于皇權的無奈,才選擇先救的公主,誰都沒想到婉柔會因此喪了命。”
“如今婉柔死了,你為了不讓公主發現端倪,不惜偷偷給自己下毒好早些結束自己的性命,你怎么就傻成這樣?”
沈硯之的聲音滿是解脫:“我只是想,早些去陪婉柔,地府太冷了,我不想讓她久等。”
蕭明挽怔住了。
原來,這些年他看似的松動和親近,說出的每一句話,每一個態度,都只是為了哄她高興。
只是為了護住蘇婉柔。
原來,與她在一起的每一天,他都在默默奔赴死亡。
蕭明挽不記得自己是怎么進去的了。
只記得那一刻她胸口中那萬蟻噬心般的痛楚。
只記得她瘋了似的把屋子里所有的東西都砸了一遍。
可沈硯之依舊是那副平靜的樣子。
等她砸完,才說出了這輩子第一句真話。
“我死后……求殿下開恩,將我與婉柔……合葬。”
“若有下輩子,還望公主成全我和婉柔。”
字字如刀,剜心蝕骨。
舉案齊眉是假,體貼入微是假。
他演了一輩子好夫君,可心中正妻之位早就給了別人。
所以重生回十九歲,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退婚。
“女兒懇請父皇,收回成命,解除兒臣與沈狀元的婚約,成全沈硯之和蘇婉柔。”
皇帝震驚:“胡鬧,圣旨已擬,天下皆知,可是那沈硯之怠慢了你?”
蕭明挽叩首,輕輕搖頭:“沒有怠慢,是兒臣不想要了。”
“荒唐!你年歲已長,婚事豈能兒戲?”皇帝拂袖,面露慍色。
“若父皇覺得為難,”蕭明挽目光決絕,“兒臣愿代大晉,嫁往西涼和親,以換邊陲十年太平。”
殿內一片死寂。
皇帝看著自己嬌寵大的女兒,仿佛第一次認識她。
“兒臣享了十九年潑天富貴,萬民奉養,是時候該還了。”
良久,皇帝疲憊地閉上眼,揮了揮手,嗓音沙啞:“……準奏。”
蕭明挽走出乾元殿。
朱紅宮墻依舊,卻已隔前世今生。
回去的路上,就撞見了怒氣沖沖的沈硯之,以及他身后渾身是傷的蘇婉柔。
看見他的一瞬,蕭明挽清晰的感受到心臟猛地一顫。
直到看到他眼中的譏諷,她才想起前世這個時候,正是她用蘇婉柔的性命要挾,讓他每日都要來見他的時間。
沈硯之看見她手里的圣旨,眼中譏誚迸射:“殿下真是……迫不及待。”
“既已求得賜婚圣旨,臣也并未失約。”
“為何還要派人將婉柔的手打斷?殿下若有怒氣,沖臣來便是,婉柔何其無辜!”
“難道大晉的長公主就是這般蠻不講理,視人命為草芥嗎?”
蕭明挽一怔。
蘇婉柔怯怯地拽住沈硯之的衣袖。
“沈郎,莫要為了我開罪殿下……是婉柔自己不小心……”
沈硯之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公主,臣需要一個解釋。”
可明明前世,她從未傷害過蘇婉柔一分。
蕭明挽自嘲一笑,壓下心里的悶痛。
接著緩步上前,在所有人未能反應之時,抬手——
“啪!”
一記清脆響亮的耳光,落在蘇婉柔臉上,瞬間浮起鮮紅的指印。
“看清楚了,沈大人,”
蕭明挽甩了甩手,眉眼間滿是傲氣。
“這才是本宮下的手。”
“你!”
沈硯之猛地抓住了她,腕間劇痛,卻不及前世心死之萬一。
蕭明挽嘴角噙著嘲弄,將自己的手抽出來:“蘇姑娘既然受了委屈,那本宮也不能坐視不理。”
“來人,徹查此事,本宮倒要看看是誰敢動沈大人的心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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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半盞茶功夫,侍衛便押著一人并呈上供詞。
蕭明挽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警告:“說錯一個字,死。”
那人抖如篩糠,在長公主無形的威壓下匍匐在地。
“是……是蘇小姐……給了小的銀子,讓小的們演這場戲,并留下破綻指向公主府……白紙黑字,銀票為證……”
蘇婉柔瞬間面無人色。
蕭明挽接過供詞和銀票,瞥了一眼:“欺君罔上,構陷皇族,按律……當斬。”
蘇婉柔嚇得渾身一軟,哭著拉住沈硯之的衣袖。
“沈郎,我沒有,是他們親口承認的,所以我才會誤以為是公主……”
沈硯之看向蕭明挽的眼中,滿是失望。
“公主,臣說過會與你成婚,你不必處處針對婉柔。”
“若公主非要罰,那臣便替婉柔。”
蕭明挽以為自己重活一世,早就已經不在意了。
可依舊覺得他此刻維護蘇婉柔的樣子刺眼無比。
或許是前世討好沈硯之成了習慣,又或許是心里還有些可笑的試探。
她笑了起來,眼底卻冰冷一片:“難道本宮要蘇姑娘去死,沈大人也愿意替她?”
可話音剛落,沈硯之就二話不說地抽出腰間的佩劍,狠狠捅向自己腹部!
“這本就是我欠她的。”
“噗嗤——”
鮮血瞬間涌出,染紅了他月白的衣袍。
“沈郎!”蘇婉柔尖聲慘叫,撲了上去。
場面頓時大亂。
沈硯之握住刀柄,緩緩跪倒在地,目光卻仍執拗地鎖著蕭明挽。
“現在夠了嗎……”
蕭明挽站在那里,藏在衣袖下的手指顫抖地拽緊。
看著眾人手忙腳亂地將沈硯之抬走,看著蘇婉柔哭喊著追去,看著他為了蘇婉柔,連命都可以隨意舍棄。
蕭明挽喉嚨發緊,也覺得自己可笑。
這個答案,前世的自己不是早就知曉了嗎?
翌日,沈尚書跪在公主府門外,叩首不止。
“求公主網開一面,放過硯之吧。”
“自從他答應娶婚后,就染上了偏頭痛,整宿都難以入眠。”
“太醫說照這樣下去,硯之遲早會英年早逝,老臣家就這一個獨子!”
蕭明挽驚的連忙將他從地上扶起來。
“沈老您不必……”
可沈父的脊背只是跪的更彎:“只怪老臣教子無方,老臣愿用命去換。”
蕭明挽的手僵在了半空,原來,所有人都看的出來,沈硯之和她在一起很痛苦。
所有人都知道,沈硯之不愛她。
看著沈父頭上隱隱約約的白發,一股澀然涌上心頭。
她將那份沒來得送出去的圣旨,輕輕地交到了沈父面前。
“沈老,您放心,以后他自由了。”
“這是我們的退婚書,也是沈硯之和蘇婉柔的婚書。”
“婚期定在五日后,我嫁去西涼那日。”
“等五日后,再告訴他吧,只要沈老做到,今后他想要的一切都會如愿。”
說完,她不顧沈老眼中的詫異,轉身回府。
廊下,貼身侍女紅著眼為她抱不平:“公主,您那般對他……他知道嗎?”
“您打傷蘇婉柔的表哥,只是因為他借著沈大人的名聲在外欺男霸女,您這么做只是恐污了沈大人清名。”
“那日您劫持蘇小姐到公主府,也只是因為有人要置她于死地,您只是不想沈大人難過。”
“甚至……甚至在沈大人中毒危在旦夕時,是您試了這么多傷身的毒藥……可他竟這么對您!”
蕭明挽恍然想起前世。
前世也是這樣,她從未如此喜愛過一個人,所以為了沈硯之她做盡了蠢事。
他喜歡她院中海棠,她便命人四處搜羅珍品,他無意說她穿青色最美她便十年青衣……
他喜歡她戴著他親手送的香囊,她便戴了一年又一年,直到死后才知,那里面居然放著麝香。
蕭明挽輕輕閉上眼。
“不重要了。”
“紅菱,收拾行裝吧。”
“西涼路遠,此去……”
她頓了頓,唇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再無歸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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