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嘉凝
當“發電企業倒貼錢賣電”的新聞不再稀奇,當蒙西日前市場負電價時長達到1488.75小時、占比16.99%,當四川在豐水期出現全天候負電價,我們討論的已不再是一個可以一笑而過的市場插曲。負電價正從偶發走向常態,成為高比例新能源系統的一塊試金石。
多數討論聚焦于市場機制如何應對、企業如何避險。但對于即將展開的“十五五”新能源規劃而言,負電價不應只是運營層面的問題,它更像一盆冷水,澆醒了我們對規劃邏輯本身的反思。過去引以為傲的裝機規模,究竟是在解決問題,還是在制造新的難題?未來的規劃,究竟該往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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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象審視:
負電價從偶發走向常態的內在邏輯
理解負電價,首先要回到電力系統的物理本質。電能無法大規模經濟儲存,生產與消費必須瞬時平衡,這一根本約束決定了當供給持續超過需求時,價格必然下行甚至轉負。而新能源的高比例接入,將這一矛盾推向極致。
從供給端看,風電、光伏的出力具有天然的波動性與間歇性。風電在夜間往往處于高位,光伏則在午間集中大發,兩者都與用電負荷的日內曲線形成錯位。更關鍵的是,新能源的邊際成本近乎為零,疊加補貼、綠證等場外收益后,其實際變動成本甚至為負。這意味著在電力過剩時段,新能源企業有充足動力報出負價以換取消納,避免棄電帶來的全盤損失。
從需求端看,節假日負荷驟降、午間用電午休等規律性低谷,與新能源大發時段疊加,進一步加劇了供需失衡。春節期間,全國九地出現零電價或負電價,遼寧連續9天負電價,河北南網單日出現17小時零電價,山東日前發電側算術均價一度低至-35元/兆瓦時。這些極端案例正是節假日效應與新能源大發疊加的典型產物。
與此同時,火電機組的技術約束進一步固化了供給剛性。一臺百萬千瓦級火電機組的單次冷態啟停成本高達數百萬元,且耗時十幾個小時。為避免巨額啟停損失,火電企業寧愿在報價環節報出負電價,也要維持機組最小技術出力運行,以確保在晚高峰時段能夠快速響應。這種基于邊際成本的理性選擇,直接加劇了負電價的形成。
將視線投向全國,一張差異化的電價地圖逐漸清晰。根據2025年數據統計,各省負電價時長呈現顯著的區域特征。
山東(出清價格-100-1500元/兆瓦時)日前市場負電價時長高達1392小時,占比15.89%,實時市場更是達到1518小時,占比17.33%,在全國處于最前列。
蒙西(出清價格-100-5106元/兆瓦時)緊隨其后,日前市場負電價1488.75小時,占比16.99%。蒙東(出清價格-50-1500元/兆瓦時)雖然裝機規模不及蒙西,但實時市場負電價長達992小時,占比56.60%,反映出區域消納能力的極度緊張。
浙江(出清價格-200-1200元/兆瓦時)、江西(出清價格-100-1200元/兆瓦時)、廣東(出清價格-50-1800元/兆瓦時)、四川(出清價格-50-800元/兆瓦時)等地雖然也有負電價,但時長和占比都低一個量級,四川實時市場負電價僅2小時,占比幾乎可以忽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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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全國負電價地區及其負電價的時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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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全國負電價地區及其負電價的時長占比
各地區負電價的成因各不相同,折射出不同的發展困境。東北地區是供熱季剛性約束的典型。漫長的供暖期,熱電聯產機組因民生保障必須持續運行,其發電出力成為難以壓縮的底座。當冬季風電大發時,供給過剩的矛盾異常尖銳,零電價負電價成為家常便飯。負電價在此是系統在民生與消納之間走鋼絲的真實寫照。
新疆、蒙西等新能源基地的負電價,更多源于發展速度與消納能力的賽跑。新能源項目如雨后春筍般并網,但本地負荷增長有限,外送通道建設相對滯后,電源過剩的階段性壓力通過負電價信號不斷發出預警。
山東、浙江等東部省份作為新能源發展與市場建設的排頭兵,負電價更多地呈現出節假日特征和午間特征。它反映了在光伏高滲透率下,系統調節能力尚未完全跟上的普遍困境。
四川作為水電大省,豐水期出現的全天負電價則揭示了另一重邏輯。來水偏豐與氣溫下降導致負荷走低,具備調節能力的水電站為緩解庫容壓力集中申報負價,展現水風光互補場景下新的市場現象。
這些現象背后有一個共同點,負電價并非市場失序的表現,而是供需結構失衡的精準投影。它既是問題的信號,也是解決問題的起點。值得關注的是,去年底以來多個省份修訂電力現貨交易規則,將報價下限從0元/兆瓦時放寬至-100元/兆瓦時左右,從制度上為負電價的出現打開了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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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反思:
新能源規劃不能只算裝機賬
長期以來,新能源規劃習慣于算裝機賬,設定一個雄心勃勃的規模目標,然后層層分解、逐級落實。但負電價的頻發,恰恰暴露了這一邏輯的根本缺陷。規劃只問裝了多少,卻從未認真回答能發多少、能消納多少、經濟代價有多大。
規劃的靈魂變革,在于必須引入電價維度。這意味著要從單純追求裝機規模,轉向追求系統總體經濟最優。電力現貨市場的核心功能,正是通過價格信號反映實時供需,引導資源優化配置。
當負電價頻繁出現時,市場其實在發出清晰警告,某些區域的裝機規模已經超出了系統的經濟消納能力。山東17.33%的實時負電價占比、蒙東56.60%的極端數據,都在用最直接的市場語言告訴規劃者,繼續按既定目標剛性擴張,只會讓負電價愈演愈烈,最終損害全行業的投資信心。
這首先要求建立新的規劃標準。在確定一個地區的新能源發展規模前,必須通過科學的仿真工具,模擬在不同負荷增長預期、不同調節能力配置下的電價曲線。
要回答一個核心問題,在這個地區,投多少新能源,會導致負電價時長超過市場可接受的閾值。如果仿真結果顯示繼續擴張將導致市場信號嚴重扭曲、發電側普遍虧損,那么這個規模紅線就是規劃必須尊重的邊界。規劃不能再是拍腦袋定數字,而應是通過反復模擬、迭代尋優后的科學結論。
由此引出的第二個要求是規劃工具必須升級。當前許多規劃仿真軟件的算力和模型,已難以適應高比例新能源系統的復雜性。南方電網跑一個復雜的規劃場景,有時需要長達七個小時。這種效率根本無法支撐對海量電價場景的快速模擬和迭代優化。
“十五五”期間,必須像重視硬件投資一樣,重視規劃仿真軟件這一軟實力的配套發展,將其作為所有重大規劃決策的算力底座。沒有可靠的仿真,關于電價的所有討論都將是無源之水。
引入電價維度,并非否定新能源發展目標,而是要確保發展速度與系統承載力相匹配。這既是對投資負責,也是對能源轉型的長期健康負責。
3
執行糾偏:
規劃需要從剛性轉向彈性
引入電價維度只是第一步。更深刻的反思在于,規劃執行方式也需要一場徹底的變革。當前的新能源規劃,典型特征是一次定終身。規劃初期,各方坐在一起確定五年總目標。隨后,地方政府、開發企業便一擁而上,為了完成任務而拼命趕工期、搶并網。全然不顧當初設定的邊界條件,比如預期的負荷增長率、配套電網的建設進度、外送通道的投運時間,是否已經發生了根本性變化。
當負荷增長遠不及預期,當電網建設嚴重滯后,而新能源裝機仍在按原計劃剛性增長時,負電價的頻發便成為一種必然的懲罰。這種刻舟求劍式的規劃執行,是對市場規律的無視,也是對規劃本意的背離。規劃的本質是引導發展,而非強制完成一個與動態變化脫節的數字。
因此必須引入動態規劃理念,讓規劃擁有彈性,能夠根據實際情況靈活調整。動態規劃的核心,是建立一個監測反饋與調控速度的閉環。在執行規劃的過程中,必須持續回頭核驗當初設定的關鍵邊界條件,實時追蹤全社會用電量增速是否達到預期,配套的儲能和電網項目是否按期投產。
一旦監測發現實際發展偏離了規劃預期,例如連續兩個季度負荷增長低迷,區域內負電價頻次顯著攀升,就應該主動對建設速度進行調控。這包括暫緩一批項目的核準、適當下調年度開發指引、引導投資向消納條件好的地區轉移。反之如果條件優于預期,則可以適度加速,抓住有利時機擴大清潔能源供給。
規劃應該是剛性的目標,更是柔性的過程。這種動態調控并非否定規劃,而是為了在瞬息萬變的市場環境中,確保最終實現的規模始終與系統消納能力相匹配,避免因硬著陸而造成全行業的資源浪費。一個能夠自我修正的規劃,遠比一個僵化執行的規劃更有價值。
4
協同破題:
調節電源與新能源必須強耦合
負電價的本質是調節能力的短缺。當新能源大發而系統無法靈活響應時,過剩的電力只能通過價格下跌來尋求出清。因此根治負電價,最終要落到源網荷儲的協同發展上。然而當前新能源規劃和調節電源規劃恰恰是兩張皮,各自為政。
新能源規劃只管提規模,儲能規劃只管定配比,火電靈活性改造則另有節奏。三者之間缺乏深度的耦合論證。這種割裂導致我們常常陷入頭痛醫頭的窘境,為了消納新能源而強制配儲,但配上去的儲能卻因缺乏合理的價差和完善的市場機制而淪為擺設,無法真正發揮削減負電價、提升系統靈活性的作用。
火電靈活性改造同樣面臨類似問題,改造后的機組能否獲得合理回報,取決于輔助服務市場的完善程度,而這又與新能源的滲透率密切相關。
必須將調節電源的規劃與新能源的規劃強耦合起來。耦合的邏輯不能只考慮安全,更要算清經濟賬。要通過仿真工具反復論證這樣一個核心問題,投入多少調節資源,能將負電價時長和幅度控制在合理范圍內。這筆投資最終會推高系統成本,傳導至用戶電價,用戶是否能夠承受。這是一筆必須算清的大賬。
如果缺乏科學的耦合論證,可能會出現兩種極端。一種是調節資源投入不足,導致負電價泛濫,新能源企業大面積虧損,投資信心受挫。另一種是盲目投入高成本的調節資源,導致系統整體電價飆升,超出用戶承受范圍,最終抑制電力需求,反過來加劇供需失衡,形成惡性循環。
特別需要指出,儲能等調節資源的商業生存本身就依賴于足夠的峰谷價差。如果新能源的無序擴張壓平了電價曲線,導致峰谷差消失,那么儲能也將失去生存的土壤。因此新能源規劃與調節電源規劃,必須在電價這個指揮棒的指引下,尋找到動態的、經濟最優的平衡點。這需要規劃人員跳出各自的專業邊界,從系統全局的高度審視不同資源的協同關系。
從更長遠的角度看,調節能力的建設不僅包括儲能和火電改造,還應涵蓋需求側資源的深度挖掘。工商業可中斷負荷、電動汽車智能充電、虛擬電廠聚合等,都是潛力巨大的靈活性資源。“十五五”期間,應通過價格機制引導這些資源主動參與系統調節,形成與供給側互補的多元調節體系。
負電價的冷水,潑醒了沉浸在規模狂歡中的我們。它用最直接的市場語言告訴我們,不計代價的發展,終將以另一種代價呈現。“十五五”新能源規劃的糾偏,不在于放棄目標,而在于革新方法論。當學會了在規劃中引入電價維度,讓執行具備動態彈性,讓電源與調節資源真正握緊手協同發力,才能駕馭負電價這一信號,讓它從系統失衡的警報,轉變為推動能源轉型走向成熟、穩健、高質量的助推器。
這或許是負電價頻發給“十五五”最寶貴的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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