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藝老演員呂中：戲里藏風骨，人間自溫潤

作者：山佳

呂中，北京人藝的老演員。眉宇間高雅端莊，言談中沉靜通透，這份由內而外的底蘊，一半是家風浸潤的底色，一半是歲月沉淀的光華，歷經時光淬煉，愈發溫潤而有力量。

01

1940年，呂中出生，是家中長女。父親曾言，若有四子，便以“中、平、正、直”命名，盼子女立身行事，不偏不倚，堅守本心。

呂中的父親出身東北地主家庭，研習過神學，曾是張學良的部下，抗戰勝利后擔任葫蘆島善后救濟總署的主任。母親則來自實業世家，外祖父創辦的山東華豐工廠，是中國最早的柴油機廠之一，解放后外祖父更當選為全國第一、二屆人大代表。

大伯身為牧師，全家篤信基督。小時的呂中，還記得在重慶唐家沱，橋頭總有患皮膚病的老婦乞討，母親總會遞來零錢，讓她親手送到老人手中。就是這樣的家風，為呂中種下善的種子。

隨著時代動蕩，父母離異，呂中與妹妹跟著母親一同生活。初中開始，她就學會了做飯、烙餅，主動為母親分擔家計。

小時的呂中，學過鋼琴、畫畫，在北京女子三中，她擔任文學社社長，經常參加朗誦會，還會為學校活動畫海報。在一次古典文學朗誦會上，呂中朗誦了《黛玉葬花》，被中央廣播電臺知道后邀請她去電臺錄音，之后又被河北省話劇院的第一任院長蔡松齡發掘，為她打開了藝術之門。

1958年，因家庭出身的局限，呂中一心想通過投身革命改造自己，她不顧家人反對，毅然奔赴河北省話劇院，成為話劇演員。此后的十五年，是她青春最扎實的沉淀。

劇院前身是冀南冀中文工團，以演繹農村題材劇目見長。為了貼合角色，呂中常年扎根農村，與農民同吃同住同勞作，割麥子、劈棒子、育苗、種菜，樣樣嫻熟。農閑時，便在臨時搭建的舞臺上演繹話劇，主演了《云泉戰歌》、《向井岡》等多部作品。那段歲月，正如她后來所言：“我們常年在農村生活，有時候就住在老鄉家里，白天下地跟他們一起干農活，說句心里話，我還是很留戀的。”

年輕時吃過的苦，終成呂中人生的財富，磨去了浮躁，沉淀了心性，讓她始終保持謙遜，知分寸、不狂妄。

02

1961年，呂中迎來了一個重要的角色——話劇《雷雨》中的繁漪。為了更好地打磨角色，劇院領導囑托家在北京的呂中，前往北京人藝查找相關資料。誰也未曾想到，這次北京之行，不僅為她的表演助力，更牽來一世情緣。

抵達人藝后，呂中找到了負責排演《雷雨》的舞臺監督吳桂苓。四目相對，兩人都覺眼熟，卻始終想不起在哪相遇——呂中初、高中就讀于女校，兩人并無交集。一番暢談后才知曉，原來他們均曾在西四北小學就讀。

那次相見后，兩人開啟了鴻雁傳書的時光，字里行間的默契，讓這段感情悄然升溫。1963年，兩人攜手步入婚姻殿堂。由于工作原因，呂中仍在河北話劇院，吳桂苓則留在北京人藝，兩人開啟了長達十年的“牛郎織女”生活。

距離從未沖淡愛意，只要有假期，呂中便會乘坐火車往返京冀兩地，哪怕只有一天時間，也要與愛人相見；吳桂苓也常抽空前往河北探班。多年后呂中調侃：兩人本就不多的工資，大多獻給了鐵道部。

1973年，呂中調入北京人藝，夫妻倆終于結束異地。此時，他們早已兒女雙全。這份相伴53年的感情，直到2016年吳桂苓離世。

03

北京人藝群星璀璨，呂中在這里的第一個角色，看似不起眼——《茶館》中龐太監身邊的小太監“小牛兒”，戲份僅占第一幕，且沒有一句臺詞。但就是這樣一個小角色，讓她真正讀懂了“戲骨”二字的重量，也體會到了老藝術家們刻在骨子里的敬業。

為了演活這個小太監，童超先生特意讓呂中找來大量關于太監的資料，仔細揣摩人物的身份與心境。每天上場前，童超都會牽著她的手，輕輕搖晃，一遍又一遍，模擬兩人乘坐馬車緩緩前行的姿態，一同醞釀人物情緒，直到那句“牛兒，咱們該上場了”響起。

臺上的呂中，一言一行都貼合角色：看龐太監的眼色，便麻利地甩出手絹鋪在桌上，將物件穩穩遞到他手中，擺放得妥帖周到；他一咳嗽，便立刻上前輕捶后背，那份小心翼翼的伺候，分寸拿捏得絲毫不差。

呂中的演繹太過逼真，讓劇團的老演員們紛紛驚嘆：“這是我們團新進的演員嗎？” 也正是從這個小角色開始，呂中真正覺得自己的演技上了一個新臺階——她明白，沒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員，哪怕是一句臺詞都沒有，也要用細節撐起人物的靈魂。

1979年，北京人藝復排《雷雨》，此時的呂中已在人藝打磨了五年，褪去了初來時的青澀，憑借扎實的功底拿到了重要角色——繁漪。

八個月的巡回打磨，老藝術家們逐字逐句為她指導，呂中將繁漪的隱忍、掙扎與反抗，在話劇舞臺上一一呈現，也得到作者曹禺的認可。

在人藝的歲月里，呂中始終保持著謙遜好學的態度，即便不排戲，也會泡在排練廳，看老藝術家們表演。正如她所說，人藝的氛圍，讓她學會了敬畏舞臺、尊重角色。

04

扎根話劇舞臺近三十載，1984 年，44 歲的呂中首度涉足影視，在電視劇《飛天的歌》中出演航空工程師。1987 年，她參演熱播劇《便衣警察》，雖戲份不多，卻以精準演技嶄露頭角，逐漸被業內關注。此后片約不斷，陸續出演《武生泰斗》《藍風箏》《高樓邊》等多部影視作品。1991 年，她憑借《你為誰辯護》提名飛天獎；1996 年，又以《鄧穎超和她的媽媽》摘得飛天獎優秀女主角，56 歲迎來事業高光。

真正讓呂中走進千家萬戶、成為國民級演員的，是2001 年的《走向共和》。她塑造的慈禧，跳出了刻板的臉譜化演繹，成為影視史上難以超越的經典。

最初接到這一角色時，呂中曾一度猶豫。在她看來，能在權力頂峰執掌朝政47 年的女人，絕不能只用 “專橫跋扈” 四個字簡單定義。她查閱大量史料，慢慢形成了屬于自己的理解：“演慈禧，不是演表面，是演她的內心。沒有運籌帷幄、掌控大局的能力，她不可能在那個位置上坐 47 年。”

為吃透角色，呂中提前一個多月進組，和劇組一同研讀歷史、打磨劇本。最終，她把一個復雜、立體的慈禧呈現在觀眾面前，讓這個人物跳出了非黑即白的標簽。

呂中常說，演戲是一門“人學”：“演員在演戲中學會做人，因為只有你做人做明白了，才懂得演戲要表達什么。我要理解所有我創作的人物，我不斷地創作，不斷地演戲，不斷地分析人物。所以說演員這個職業非常好，它讓我活了無數人生。但反過來，我也會照鏡子，也會思考，我應該怎樣做人。”

在晚輩濮存昕眼中，呂中通透而豁達。她以扎實沉穩的表演，詮釋了真正的戲骨本色，不慕光環，只求對舞臺與角色的敬畏與赤誠，歷經風雨，依舊溫潤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