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四十多年過去了,跳頭村的人還是不愿往村東那口石灰潭邊去。
那口潭早就被填平了,上頭種了菜,年年長得好。
村里的老人們說,那土底下埋的事,即便過了這么多年,可誰都忘不掉。
今年八十三的魏老順,當年是跟著魏阿仁一起沖上去的后生。
他坐在村口老槐樹下,煙袋鍋子磕了磕,瞇著眼說:“你們沒見過那場面,沒見過。那年我才二十一......”
那是一九四二年,秋天。
那年雨水少,稻子剛割完,地里干得直裂口子。傍晚時候,太陽落到樹梢后頭,村西頭魏阿仁家的狗叫了兩聲,又不叫了。
魏阿仁那年二十三,正蹲在屋后頭解手。他耳朵尖,聽見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響,這腳步聲明顯不是村里人的走法。
魏阿仁探出頭,看見兩個人影順著田埂鬼鬼祟祟地摸過來,他們背著槍。
魏阿仁心一緊,褲帶都沒系好,蹲在草窠里不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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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個鬼子走到村口,停了一下,四下看看,然后直奔村東頭老李家那間草房去了。老李媳婦一個人在家,老李前些日子被抓去修炮樓,還沒回來。
魏阿仁腦子嗡的一下。他提起褲子,貓著腰,順著屋后的小路往村里跑。
“快!都起來!”他拍著門,壓低嗓子喊,“鬼子進村了!”
第一家是魏老順家。
老順聽見這話,抓起門后的釘耙就出來了。第二家是魏老大,第三家是魏老根,一家一家拍過去,不到一袋煙工夫,湊了十二三個青壯年。
魏阿仁臉上青筋暴著,壓低聲音說:“兩個鬼子,進了老李家。老李媳婦一個人在家。”
沒人說話。
十幾個人攥緊了手里的家伙——釘耙、鋤頭、扁擔(dān),啥都有。
“走。”魏阿仁一揮手。
他們沒走村中間的大路,繞著屋后,貼著墻根,從北邊包抄過去。
天還沒全黑,西邊還剩一抹紅。老李家那間草房孤零零立在村東頭,周圍沒幾戶人家,離最近的人家也有幾十步遠。
他們摸到草房后頭,就聽見屋里頭有動靜——女人哭喊的聲音,還有鬼子嘰里哇啦的罵聲。
魏阿仁攥釘耙的手全是汗。他朝兩邊的人使了個眼色,十來個人散開,把草房圍住了。
“出來!”魏阿仁大喊一聲,“出來!”
狗日的
屋里頭靜了一下。
然后門哐當一聲被踢開,一個鬼子端著刺刀沖出來,后頭緊跟著另一個。
頭一個鬼子看見外頭站著一圈人,愣了一下,然后嗷嗷叫著朝魏阿仁撲過來,刺刀尖直奔他胸口。
魏阿仁往旁邊一閃,釘耙掄起來,耙齒朝下,照著鬼子的腦袋砸去。
那鬼子側(cè)身躲過,刺刀一橫,在魏阿仁左額頭上劃了一道。
血一下子就糊住了眼睛。
魏阿仁往后踉了一步,拿手一抹,滿臉是血。
他顧不上疼,吼了一聲:“打!”
十來個人一起往上沖。
釘耙、鋤頭、扁擔(dān)全往兩個鬼子身上招呼。鬼子端著刺刀亂刺,但人太多,顧了前頭顧不了后頭。魏老順一釘耙砸在一個鬼子后背上,那鬼子往前一撲,魏老大一鋤頭掄在他腿上,咔嚓一聲,鬼子嚎叫著栽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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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鬼子見勢不妙,端著刺刀往外沖,被幾個人擋住。他左刺右刺,逼退兩個人,轉(zhuǎn)身就往村外跑。
這個鬼子兵跑得慌張,天黑看不清路,一腳踩空,撲通一聲栽進了老李家屋前那口石灰潭里。
那潭是村里人漚石灰用的,水渾得發(fā)白,底下是爛泥。鬼子在里頭撲騰,想往上爬。
魏阿仁滿臉是血追過來,站在潭邊,喘著粗氣。那鬼子看見他,伸手往上夠,嘴里嘰里哇啦不知道喊啥。
魏阿仁攥緊了釘耙。
他想起了老李媳婦的哭喊聲,想起刺刀劃過額頭時的冰涼,想起那一年鬼子來掃蕩時燒掉的村子?xùn)|頭那三間房。
那鬼子又往上爬了一步,手快夠到潭邊了。
魏阿仁一釘耙砸下去。
耙齒扎進鬼子的腦袋,他悶哼一聲,栽進石灰水里,不動了。
四周一下子安靜下來。只聽見喘氣聲,還有夜蟲開始鳴叫。
魏阿仁站在潭邊,釘耙還攥在手里,血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地上。他渾身發(fā)抖,不知道是疼的還是怕的。
“阿仁哥……”魏老順走過來,聲音發(fā)顫,“那個,那個也死了。”
倒在地上的那個鬼子,被鋤頭和釘耙砸得沒了動靜,早就斷氣了。
“咋辦?”有人問。
沒人說話。
十幾個人站在那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殺了兩個鬼子,這事要是傳出去,鬼子肯定來掃蕩,整個村子都得遭殃。
魏阿仁擦了擦臉上的血,說:“埋了。就埋這潭里。”
十幾個人一起動手,把那個鬼子的尸體也拖過來,扔進石灰潭。然后拿起鋤頭釘耙,挖土往里填。一鍬一鍬的土蓋在石灰水上,蓋住那一片白,蓋住那兩具尸體,蓋住那天晚上的一切。
填平了,他們又踩了踩,踩實了。
魏阿仁站在填平的潭邊上,說:“今天的事,誰也不要說出去。問起來,就說沒見過鬼子。”
沒人吭聲,都點點頭。
后來真的沒人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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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頭村那年秋天像往常一樣過去,稻子進了倉,天一天比一天涼。老李媳婦后來生了場病,病好了也不大出門,見人就低著頭。
魏阿仁額頭上落了道疤,問他咋弄的,他說砍柴時摔的。
解放后,有人問起這事,村里人還是不大愿意說。
直到這些年,老的一個一個走了,年輕的后生問起來,魏老順才偶爾在村口槐樹下頭說幾句。
“那潭早填平了,”他說,“上頭種的菜,年年長得好。可我們這些經(jīng)過那晚上的,到死也忘不了。”
他磕了磕煙袋鍋子,瞇著眼望著村東頭。
“阿仁哥那年二十三,滿臉是血,站在潭邊上。那樣子,我一輩子忘不掉。”
老槐樹上頭,天很高,很藍。
風(fēng)從村東頭吹過來,吹得稻葉子沙沙響。那口石灰潭早沒了,上頭是一塊菜地,長著綠油油的青菜。
村里人走過那兒,有時會站一站,望一望,然后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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