巖彩尋道，心象繪鄉：評曾國防巖彩畫的美學探索

朱砂、石青、石綠，這些從八閩大地深處采擷的礦物，在曾國防的筆下，不再是靜態的顏料，而是演繹著與千年壁畫傳統、與當下浮躁世相、與自我內在精神世界的漫長對話。

巖彩畫，這門以天然礦物為骨血的藝術，始終面臨著“傳統技法如何當代轉譯”與“本土文化如何視覺表達”的深刻命題。

曾國防巖彩畫《西沙勝景》 50cmx100cm 2026年

當曾國防俯身畫紙，將研磨自媽祖故里的五色土層層疊加時，他完成的不僅是一幅畫作，更是一次以礦物為筆、以寫意為魂、以心象為境的美學突圍。

一、技法新構：巖彩為體 寫意為魂

曾國防的創作，始于對兩大藝術傳統的深刻理解與融合。巖彩畫的本質是“以材表意”，其價值在于天然礦物顏料經研磨、疊色后形成的獨特肌理，以及千年不易變的晶體光澤；而中國寫意畫的精髓，在于“意在筆先，氣韻生動”，追求以“骨法用筆”傳遞超越形似的精神境界。

曾國防巖彩畫《汀洋·魯頭》 50cmx50cm 2026年

曾國防的突破，在于構建了一種“新寫意”的巖彩語言。創作中，他摒棄常規程序，在未干的底色上以毛筆勾勒線條，讓線條既如傳統繪畫般，成為建構建筑與山巒的“骨”，又因巖彩的顆粒感，化作傳遞心境震顫的“肉”。

曾國防巖彩畫《紫霄洞》 66cmx45cm 2026年

他以水墨的流動氣韻駕馭巖彩的粗糲質感，讓礦物顆粒的閃爍與水墨的氤氳相互成就。這種“巖彩為體，寫意為魂”的實踐，打破了巖彩畫與寫意畫的邊界，讓作品兼具傳統的筆意深度與當代的視覺張力。

二、色彩轉譯：礦物譜寫 閩地詩篇

色彩是曾國防巖彩創作的靈魂，其調色盤的底色，深深根植于閩地沃土。色彩理論家約瑟夫·阿爾伯斯曾言，色彩的意涵源于背后的文化記憶，而這份記憶，正鐫刻于閩疆大地的肌理之中。

曾國防巖彩畫《普陀山上普陀庵》 66cmx45cm 2026年

曾國防深諳閩地地域色彩之妙，將其精準進行礦物轉譯。他以閩南紅（朱砂）譜寫古厝墻垣的溫暖記憶，以武夷綠（石青、石綠）的層次疊染，描繪山巒的蔥蘢意態，以海岸赭石的厚重質感，捕捉礁石的滄桑肌理。

在他的作品中，色彩不再是對自然的簡單摹寫，而是升華為承載閩地“耕海讀山”生命哲學的視覺符號。作品中頻繁出現的俯瞰視角，更將這種色彩敘事推向宏闊與精微的統一：既展現山海古村的整體格局，又在斑駁的紅瓦與蜿蜒的綠埂之間，暗含對一方水土人文生態的深切關懷。

三、精神圖譜：心象表達 升華嬗變

曾國防的藝術軌跡，呈現出從“對景寫實”向“心象表達”逐步嬗變的清晰路徑。其早期創作，如對寺廟、古建的描繪，像撰寫視覺檔案，致力于記錄八閩大地上正在消逝的鄉土記憶。《祥光繚繞》等作品中，巖彩的斑駁肌理本身就是一部“廢墟與重生”的視覺史詩，喚醒了深藏于磚瓦間的歷史對話。

曾國防巖彩畫《祥光繚繞》 40cmx60cm 2024年

而他并未止步于此。在近期作品中，具象的輪廓逐漸隱退，色彩與肌理本身成為創作的主角。熱烈的紅、靜謐的藍、生機勃勃的綠，脫離具體的物象，直接對應內心的情緒與哲思，構建出獨屬于他的“精神圖譜”。

康定斯基堅信“色彩是一種直接作用于靈魂的力量”。曾國防的抽象巖彩創作，正是讓礦物的物性與其本心直接對話。這一嬗變并非脫離傳統，恰恰相反，它是對敦煌壁畫中超越形似的創作精神，與寫意畫“寫心達意”傳統的雙重繼承與當代轉化。

四、文化對話：東亞語境 獨立品格

在中日巖彩的跨國對比中，曾國防的創作更是彰顯出清醒的文化自覺。日本現代巖彩將材料的純粹性與裝飾性推向極致，而他始終植根中國美學體系，以閩地色彩為核心標識，錨定了“原創創作”的文化坐標。

曾國防巖彩畫《雨打老厝·社硎村》 50cmx70cm 2024年

他的作品，內核是中國的“筆墨精神”與“意境追求”。他追溯敦煌、永樂宮的壁畫傳統，汲取其恢弘的設色與線性表現，卻摒棄了宗教敘事的程式，代之以個人對閩地地域特質與時代精神的深度思考。

這份以閩南紅武夷綠、閩地山海景觀為核心的創作表達，構成了與泛東方主義審美迥異的堅實文化標識，使得他的作品在東亞巖彩的對話中，并非追隨者，而是以本土為根、以世界為鏡的平等建構者，為中國當代巖彩確立了清晰可辨的獨立美學品格。

五、生命修行：慢創作 抵抗速朽時代

在這個圖像泛濫、追求速成的時代，巖彩畫因其繁復耗時的制作過程，本身就是一種“慢藝術”。曾國防將這種材料自帶的“慢”，從技法的束縛中解放出來，升華為一種主動的文化姿態與生命哲學——從親手研磨八閩礦物，感受每一粒石粉的肌理與色彩溫度，到數以十計的色彩層層疊加，讓礦物的質感與寫意的氣韻在時光中慢慢交融，每一步都需要極致的耐心與專注。

曾國防寫意畫《樂嶼大意》 45cmx66cm 2025年

這種融入礦物研磨、層層疊染的“慢”，是對手工價值的堅守，是對瞬時消費式審美的抵抗，讓每一幅作品都沉淀了時間的厚度、手作的溫度，以及創作者與八閩大地的精神聯結。

藝術創作是一場與歷史、與自我的漫長對話。曾國防在與礦物顆粒的朝夕相處中，行走在八閩鄉土的寫生路上，沉思考量從具象到抽象的表達，他完成的不僅是藝術技巧的錘煉，更是精神的沉淀與生命的升華。于他而言，藝術早已超越職業范疇，成為安頓自我、對話世界的生存方式。

曾國防寫意畫《麥斜冬至》 100cmx50cm 2026年

如今，曾國防的巖彩畫懸掛在諸多藏家的家中、辦公室里，那些來自莆田大地深處的礦物，仿佛仍在低聲訴說著他與八閩大地、與巖彩藝術的創作故事。他以巖彩為骨，吸納敦煌壁畫的千年氣韻；以寫意為魂，貫通中國書畫的美學血脈；以閩中為境，澆筑出不可替代的地域色彩表達。

時間正在證明，傳統的當代轉化，絕非簡單的形式嫁接，而需如巖彩疊色般，以本土文化根脈為基底，將傳統技法、時代精神與地域特質層層積淀、相融相生，在深扎本土的同時，勇敢朝向時代的陽光生長，最終讓傳統藝術在當代語境中，綻放出既熟悉又嶄新的生命之花。

文/鄭梧沐，福建泉州人，字子潤，號秋山枕書，齋署“春藏素箋”，泉州市文藝評論家協會會員，文化公司“沐沐煙雨”創始人、藝術媒體“八鏈名人”主編

藝術家簡介

曾國防

曾國防，1969年出生，福建莆田人，職業畫家，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中國工筆畫學會會員，福建省美術家協會會員，莆田市美協常務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