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燒彤云 | 聊齋 | 廣闊的戰難視野(結)

作者：火燒彤云

寫鬼寫妖高人一等，刺貪刺虐入木三分，這是對《聊齋志異》文學成就的精彩評價。縱然，對聯為了押韻，把刺虐放在了刺貪之后，可實際上呢？作品在刺虐方面是遠勝于刺貪的。

刺虐的題材非常廣泛，戰難是其中之一。它是聊齋中的重點題材，有小說，也有筆記。筆者品讀了14篇以戰難為背景的文章后，深受震憾。筆者按照這些文章所涉歷史事件發生的時間順序，將所讀文章的大致內容、歷史事件和筆者的評文標題列舉如下：

1、《阿繡》講的是姚阿繡和劉子固在戰亂中歷經艱辛后終成眷屬的愛情故事。故事中沒有提到該戰亂是什么事件，當下的研究一般認為是后金大汗努爾哈赤于1622年（明天啟二年）發起的廣寧（今遼寧省北鎮市）之戰。廣寧之戰的結果是，明軍大敗，喪失了整個遼東。

《庚娘》講的是尤庚娘在戰亂中遭遇家人全部被害而奮起復仇的傳奇。

筆者根據姚阿繡和尤庚娘的逃難經歷，寫下評文《兩個逃難女》。

2、《韓方》，講的是，濟南郡齊東縣因戰爭死人太多導致瘟疫流行，韓方在神仙的幫助下救治了染疫的雙親。

《鬼隸》講的是兩名從外地返回濟南郡歷城縣的衙疫偶然得知濟南郡將遭遇大劫后選擇延遲返城而逃過戰難的故事。

這兩篇小說的戰爭背景為戊寅之變。1638年10月4日至1639年3月，清太宗皇太極派兵伐明，其右路軍攻破濟南郡，造成明朝軍民死者高達百萬的慘劇。筆者寫下評文《“扛尸百萬”的大劫難》。

3、《靈官》講的是北京朝天觀里的一名道士聽從朋友狐翁的勸告而離京避難的故事。筆者據此寫下評文《冬至之重》。《靈官》中提到的大難為甲申之變，即，1644年三月，李自成率領的農民起義軍攻破北京城。

4、《亂離二則》有兩則故事，第一則講的是劉氏女的婚禮被戰亂破壞后又意外地與未婚夫結合的奇遇，第二則講的是陜西某鹽官的妻母淪為戰奴后意外地被鹽官的仆人買下而與鹽官重逢的奇特經歷。筆者據此寫下評文《戰奴的奇遇》。

第一則故事里的戰亂也是甲申之變，即，1644年五月，清軍擊敗李自成的大順軍，睿親王多爾袞率軍攻入北京城。

第二則故事里的戰亂背景為姜瓖之變，即，1648年十二月，已經投降了清軍的明朝大同總兵姜瓖無法忍受清廷對他的猜忌、訓斥并在大同民眾不滿清軍的奴役的氛圍下舉兵反清。清廷直到1658年才平息此亂。

5、《林四娘》講的是青州巡道陳寶鑰與在青州之變中死去的明朝衡王府歌伎女鬼林四娘的愛情故事。青州之變，即，1644年七月，清軍攻破衡王朱由榔所在的山東青州。筆者據此寫下評文《林四娘的真故事》。

6、《江中》講的是王圣俞夜間泊舟于長江時遭遇戰死的鬼的故事。筆者據此寫下評文《無限英魂在內游》。

7、《鬼哭》，講的是，死于謝遷之變的明朝民眾起義軍的鬼魂盤踞在投降了清廷的明朝官員王七襄的家中，王七襄驅鬼的故事。筆者據此寫下評文《可恥的貳臣》。謝遷之變發生在1646年至1648年，是山東農民謝遷領導的反抗剃發令的起義。

8、《野狗》講的是鄉民李化龍與清剿于七之亂的清軍化身、“獸首人身”的野狗搏斗的故事。

《公孫九娘》講的是萊陽的一名書生與死于于七之亂的女鬼公孫九娘的愛情故事。

筆者據此寫下評文《<公孫九娘>和<野狗>的鬼文史筆》。

于七之亂指的是山東人于七領導的兩次反清起義。第一次發生在1648年至1650年，起義以清廷招安于七而被平定。第二次發生在1661年至1662年。

9、《男生子》的后半部分，講的是，吳三桂發起三藩之亂后，福建巡撫為防下屬總兵楊輔跟隨舉兵叛亂而將其殺死的故事。

《張氏婦》講的是張氏婦勇斗前往清剿三藩之亂、途中奸淫婦女的清兵的故事。

三藩之亂發生在1673年至1681年，是由平西王吳三桂發起，平南王尚可喜之子尚之信、靖南王耿精忠響應的反對裁撤三藩的起義。該戰亂涉及面廣，筆者寫下評文《一場貫穿上下的悲劇》。

10、《菱角》講的是胡大成與焦菱角經歷戰亂后結為眷屬的愛情故事。筆者寫下評文《誰以嬌女付萍梗？》。故事中沒有提到該戰亂是何事件，當下的研究一般認為是，三藩之亂中，吳三桂軍隊進入湖南后，清軍與吳軍反復對湖南戰場進行爭奪的相持階段。

在聊齋作品中，沒有對開疆拓土的歌頌，也沒有對江山易主的感慨。作品主要是反映的戰爭造成的苦難。

作者在《野狗》中直接指出，清軍發起的侵明戰爭“殺人如麻”。在《江中》中，他借戰事多發的長江“鬼時出沒，其無足怪”一語進一步揭示戰死者多的慘狀。值得注意的是，在《江中》中，他沒有點明這是哪一場戰事、死的哪一方的將士，悲憫的是參戰雙方的戰死者，展現了他廣博的胸懷。

戰事一起，大量民眾背井離鄉，流離失所。《靈官》中的道士和《庚娘》中的尤庚娘一家就是逃難民眾的悲愴剪影。交戰區“百里絕煙，無處可詢消息”（《亂離二則》），“人事翻覆”（《菱角》），物是人非。清軍將俘獲的民眾“插標市上，如賣牛馬”（《亂離二則》），其辱萬狀！可這還不是最慘的，清廷還對起義軍士的九族誅連定罪，將他們統統殺掉，《公孫九娘》反映的就是這種令人發指的報復。戰爭還造成次級苦難。賊寇利用戰亂劫財劫色，《庚娘》反映的就是這種現象。

作者不是簡單地陳列苦難，他在《張氏婦》里精辟地剖析了戰爭造成社會失序的原因。這是他的非同凡響之處。

凡大兵所至，其害甚于盜賊。蓋盜賊人猶得而仇之，兵則人所不敢仇也。

面對殘暴的清軍入侵，明朝民眾的表現可歌可泣，令人擊節贊嘆！有的人不甘受辱，英勇殉節，展現了不屈的民族氣節，如《林四娘》中的林四娘。有的人奮起抵抗，展現了勇敢的斗爭精神，如《野狗》中的李化龍和《張氏婦》中的張氏婦。有的人被俘后，尋找機會，奮力逃脫，展現了積極自救的智慧和勇氣，如《阿繡》中的劉子固。

和他們相比，投降了清軍后在民眾面前作威作福的明臣可恨又可恥。作者在《鬼哭》里懲治了這類人，正告貳臣們不要“出鬼面以嚇人也”！

作者還歌頌了在戰難中如火煉真金一般的友情和愛情。在《靈官》中，狐翁明知京城大難將至，仍不顧個人危險，跑來告之友人，叫他速速離京。在《菱角》中，胡大成和焦菱角在戰亂中失去音信，兩人卻不約而同地忠貞不渝，信守婚盟。

此外，聊齋戰難作品對歷史研究還有獨特的貢獻。

對于戊寅之變的明朝軍民的死難者數目，《明實錄·崇禎實錄》記載了濟南郡治所歷城縣城里的死難者數目——十三萬余人；《歷城縣志》記載了歷城縣（含縣城內及所轄鄉鎮）的死難者數目——數十萬人；《聊齋志異·鬼隸》則給出了整個濟南郡的死難者數目——“扛尸百萬”，填補了史書的空白，具有極高的史料價值。

筆者閱讀的這14部聊齋作品里的背景戰事是廣寧之戰、戊寅之變、甲申之變、青州之變、謝遷之變、于七之亂、姜瓖之變、三藩之亂等多個明末清初重大事件，時間跨度從1622年到1681年，將近六十年。之所以明末清初的戰事如此之多，波及面如此之廣，耗時如此之長，原因是多方面的，其中一條是很多人不大重視的滿漢嫌隙。

前文已述，《男生子》的后半部分講的是總兵楊輔因上司擔心他跟隨三藩叛亂而將他殺死的故事。他的上司這么做，無非就是因為他是漢人。不過，這么做的結果是直接逼反了楊夫人。她為夫報仇，率兵叛亂。楊輔被殺，非但沒有熄滅可能的叛亂火種，反而為三藩之亂助燃，引發了更大的滿漢矛盾。這個問題可太值得深思了。

這14部聊齋作品并非聊齋中所有的戰難題材作品。但是，僅僅這14部作品對戰難的反映，內容之豐，手筆之大，視野之廣，就已經讓人折服不已了，尤其是其中一些獨到的思考，更是令人肅然起敬！筆者寫下的十篇評文均已被推送在“紅樓夢研究”公眾號上。聊齋戰難系列的評論寫作，筆者暫告一段落，今后有靈感時或許會再涉此河，深深地感謝公眾號的推送，感謝讀者的閱讀、評論、打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