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展中的文人精神——曾經緯在海外中國藝術策展領域的實踐與影響

在西方公共文化語境中，中國藝術展覽尤其是傳統文人藝術展覽，長期面臨一種結構性困境：作品雖可被觀看，其深層的思想脈絡、歷史動因與審美邏輯卻難以被真正理解。許多展覽停留在生平介紹、年代梳理與形式陳列的層面，缺乏系統性的文化闡釋。

正是在這一學術與公共傳播的斷層中，旅美策展人、藝術史學者兼藝術家曾經緯，以其深具跨文化自覺的策展實踐，成為推動藝術深度對話的代表性人物之一。他以“策展行動主義”為方法論，通過展覽、研究、對話、出版與教學，在美國系統性地推進中國傳統文人藝術的當代闡釋，獲得評論界的高度贊譽。其中最具代表性的項目是《開放的維度——周策縱教授捐贈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中國書法與繪畫》(以下簡稱《開放的維度》）（2023年4月13日—5月11日，威斯康星大學埃米爾·馬蒂斯藝術畫廊）。該項目在國際學術界與公共文化領域均產生顯著影響，被視為海外中國藝術策展實踐中的一次創舉。

曾經緯現任美國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藝術史系副研究員，并擔任美國《Art Frontier》期刊副主編、美國亞洲藝術中心執行總監及香港集古齋簽約藝術家。多重身份的交織，使他能夠在跨文化語境中，將嚴謹的藝術史研究與文人藝術的實踐傳統相結合，持續推動中國書畫在國際語境中的理解與對話。

藝術史層面的策展行動：從展覽到學術傳播

長期以來，晚清至20世紀上半葉的書畫藝術在主流藝術史敘述中常被視為傳統衰微的階段。《開放的維度》正是對這一固化敘事的系統性回應。基于持續研究，曾經緯提出：這一時期并非傳統的終結，而是一個充滿創造活力的歷史階段；其藝術并非單一的線性延續，而是在多重思想、社會與文化力量交匯中形成的開放生態。展覽以威斯康星大學密爾沃基分校圖書館特藏部所藏周策縱捐贈書畫為核心，系統探討該時期書畫如何展現出前所未有的多元性與包容性。

更重要的是，《開放的維度》不僅是一次展覽，更被構建為一項以策展帶動學術實踐的系統工程。展期一個多月內吸引觀眾逾千人次，包括大學師生及周邊社區居民，顯示出其在學術圈層與公共文化層面的廣泛影響。同時，曾經緯受邀參與威斯康星大學公共學術項目《亞洲對話：讓物說話——威斯康星大學密爾沃基分校特藏中的亞洲相關材料》（2023年4月21日），圍繞如何激活館藏亞洲材料、構建可理解的藝術史敘事進行公開對談。

此外，他與威斯康星大學東亞系合作舉辦書畫工作坊，吸引眾多美國學者與公眾參與。通過展覽、學術演講與實踐工作坊三者結合，他開創出一條新的學術傳播路徑：讓中國文人藝術走出靜態展示，主動進入教學、體驗與公共討論現場，在課堂、工作坊與對話中實現系統講解、實踐探索與持續交流。這一實踐不僅拓展了中國藝術的傳播方式，也為文人藝術如何在當代公共文化中重新煥發活力提供了示范。

在此基礎上，2024年，曾經緯在《Art Frontier》發表論文《晚清至民國時期中國書畫現代性的形成要素》，該文由《開放的維度》圖錄序言發展而來。2025年12月，他又在美國 iCultures Publications 出版社正式出版專著《開放的維度》。該書以威斯康星大學的展覽為研究對象，系統呈現策展理念與學術成果，明確體現其核心策展角色與學術貢獻。該專著隨后通過多平臺發行，并已被 OCLC / WorldCat 圖書館系統收錄，使其可被世界各地學術與公共圖書館檢索使用，從而將一次區域性展覽轉化為可被國際學界引用、討論與教學使用的研究成果與公共文化資源。

從展覽到演講、從工作坊到論文與專著，《開放的維度》在美國構建了一條完整而清晰的中國藝術傳播鏈，在評論界獲得廣泛贊譽。這正是其作為藝術史層面策展行動的核心價值。值得注意的是，《開放的維度》于2023年5月結束展出后不久，大英博物館即推出策劃五年之久的大型專題展覽 China’s Hidden Century（《晚清百態：潛光藏耀的世紀》，2023年5月18日—10月8日），同樣聚焦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這一長期被簡化甚至被遮蔽的中國藝術歷史階段。這種時間上的并置與議題上的重合，顯示出曾經緯在《開放的維度》中所提出的研究判斷與策展方向，已與國際一流博物館的學術議程形成并行關系。

文化層面的策展行動：從學術重建到公共介入

如果說《開放的維度》在藝術史層面的意義在于重寫歷史，那么其更深層的價值，則體現在曾經緯作為一位長期工作于海外的跨文化學者，如何將學術成果轉化為公共文化行動，并正面回應中國藝術在西方社會中長期遭遇的結構性邊緣化問題。

在美國進行研究與策展的過程中，曾經緯幾乎走訪了所有收藏中國書畫的主要美國博物館，并與策展人深入交流。一個反復浮現的事實是：許多策展人坦言，進入庫房研究亞洲藝術的學者大多聚焦于日本文物，而非中國書畫。這并非個別現象，而是一種長期存在的結構性失衡——中國藝術，尤其是傳統文人藝術，在西方博物館體系與公眾認知中仍處于相對邊緣的位置。

正是這一現實，促使曾經緯在完成學術論證后，產生了更明確的文化行動自覺。他所體認到的“不服”，并非情緒性的文化對抗，而是一種基于長期藝術實踐、學術比較與制度反思所形成的跨文化判斷：如果中國文人藝術在海外公共空間中持續失語，那么問題已不僅是研究是否充分，而是文化是否被允許進入平等對話的結構之中。因此，他堅持以中國文人的身份進行策展，致力于提升中國文人藝術在美國公共文化中的可見性、可理解性與參與度。

這一立場也體現在其日常實踐、藝術創作與文化表達中。作為精通西方學術的學者，他堅持以毛筆書寫、以文言行文，英文信函亦不例外；在繪畫創作中，即便描繪美國山水，其筆墨語言與構圖精神仍深深植根于中國文人畫傳統。這種選擇并非形式上的懷舊，而是一種持續自覺的文化實踐：在跨文化語境中，始終堅持用中國文人藝術自身的語言發聲。

學者金耀基對此評價道：“他對中國傳統美學中這種特殊的藝術形態非常堅持。我相信從他的文字里也能看出，他感受到中國文化在強烈西化影響之下所承受的沖擊，他心中是頗為不服的。他是在向這個問題發起挑戰。”在此視角下，曾經緯的藝術選擇被明確理解為一種帶有文化自覺的回應。

由此可見，這種堅持已超越個人趣味，成為一種清晰的文化宣言：向世界表明，文人藝術并未終結，文人精神依然鮮活；中國傳統文人藝術不僅能在當代繼續生長，亦可在太平洋彼岸開花結果。在這一意義上，曾經緯的策展與藝術實踐，已不再只是個人創作路徑，而已然構成一種在海外系統講述、闡釋并傳播中國藝術精神的文化代表。該宣言并非僅停留在觀念層面，而是通過持續地策展、研究與傳播，不斷轉化為實際行動，逐步進入美國公共文化的視野與討論。

《開放的維度》之后，曾經緯進一步將這一文化路徑拓展至更廣泛的公共領域。他在美國多地機構中將中國文人藝術帶入不同社群：在密蘇里大學與堪薩斯城夏洛特街基金會主持“中國書法與東亞文化工作坊”，面向大學課堂與藝術社群系統講解文人藝術的歷史與實踐方法；同時，他亦將文人書畫帶入基礎教育體系，在堪薩斯州的 Corinth 小學開展教學實踐。該校為堪薩斯州知名公立小學，其書畫課程覆蓋六個年級、約600名學生，具有顯著的示范性與教育影響力。通過在這一具有代表性的公立學校系統中進行文人書畫教學，曾經緯使中國傳統藝術進入美國主流基礎教育語境，直接觸及下一代公共文化受眾。

在此基礎上，他還計劃于舊金山社區青年中心、薩克拉門托亞洲社區長者服務中心等機構，為青少年與老年群體開設免費書畫與文化課程，進一步將文人藝術的公共傳播延伸至跨年齡、跨族群的社區層面。與此同時，他通過自創的 YouTube 頻道“文人之鏡”與微信視頻號“曾經緯海云樓”，持續進行中英文公共人文傳播，使中國文人藝術在數字公共空間中獲得穩定、持續且可反復訪問的呈現，形成線上與線下并行的長期公共影響。

正是在從學術重建走向公共介入的過程中，《開放的維度》獲得了專家的肯定。藝術家徐里表示，該項目“通過討論晚清至20世紀上半葉中國藝術的多元性，向美國公眾清晰呈現了中國文人藝術的風格、氣骨與高度，是近十年來在美中國藝術史策展中極具代表性的成功項目之一”，并強調其在中美藝術交流、華人文化認同與公共文化理解層面所產生的切實影響。

《開放的維度》之后，曾經緯并未將其策展實踐局限于中國藝術內部的歷史重建，而是進一步將這一策展方法與文化立場拓展至更廣泛的亞洲藝術與跨文化語境之中。在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他以策展人身份發揮主導作用，系統構建并實施了一種跨學科策展模式，將藝術史研究、文化闡釋與當代生活實踐有機結合，直接服務于大學的教學、研究與公共文化使命。

2024年，為配合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全球茶研究所（Global Tea Institute, GTI）第九屆年度國際學術會議 Tea in a Changing World（茶在變化的世界中），曾經緯聯合策劃并主導推出專題展覽《壺中天地——日本茶器特別展》（以下簡稱《壺中天地》），展出地點設于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圖書館特藏部。該展覽不僅是 GTI 首次在大學圖書館系統內正式設立的年度策展項目，更被明確視為該研究機構發展歷程中的重要里程碑，標志著其策展實踐系統性地進入大學核心公共文化空間，具有顯著的學術象征意義。

正如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藝術史系教授陶幽庭（Katharine Burnett）所評價的那樣，曾經緯“在全球茶研究所框架內，幫助清晰地建構了一種跨學科策展模式，將歷史研究與文化整合落實到圍繞‘茶’的真實生活實踐之中，為整個大學社群帶來了顯著的學術與文化影響”。展覽通過將日本茶器、珍稀文獻與教學收藏并置呈現，在國際學術會議與大學公共空間的雙重語境中展開，使亞洲藝術超越單純的視覺呈現，在學術討論、教學實踐與公共理解之間建立起可持續運作的文化語境。這一策展實踐清楚地表明，曾經緯不僅在海外中國藝術策展領域持續發揮主導性與創造性作用，也在具有國際聲譽的美國研究型大學中擔任了關鍵角色。

從整體策展路徑來看，《開放的維度》并非一個孤立的成功案例，而是曾經緯在海外持續推進中國藝術策展實踐的起點與核心范式。其后在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主導策劃的《壺中天地》，則進一步表明，這一以學術研究為根基、以文化公共行動為導向的策展方法，具有跨文化、跨區域與跨學科的可復制性與制度適應力。二者共同構成了一條從中國文人藝術出發，延展至更廣泛亞洲藝術與全球文化議題的策展路徑。

在這一過程中，曾經緯始終以策展行動主義為立場：既通過《開放的維度》回應中國文人藝術在西方藝術史敘事中的結構性邊緣化，又在《壺中天地》中將亞洲藝術引入美國研究型大學的核心公共文化空間，使其與教學、研究及跨文化對話形成穩定連接。正是在這種持續而系統的實踐中，他的策展工作不再僅服務于展覽本身，而成為一種具有學術深度、社會意識與文化責任的公共行動。

在國際當代策展理論中，這一實踐路徑可被明確界定為“策展行動主義”（Curatorial Activism）。策展行動主義者往往將策展實踐投入來自邊緣位置的視覺文化之中——包括非歐美傳統的藝術家，以及在主流敘事中長期被忽視或被壓抑的文化形態。他們通過具有“抵抗性”的策展策略，主動打破既有藝術史等級結構，挑戰固化假設，將邊緣推向中心，并通過策展實踐激發理性討論和傳播新知識，從而在公共文化中創造希望與確認。

因此，無論是《開放的維度》在海外中國藝術策展批評界所產生的廣泛贊譽，還是《壺中天地》在美國高等教育體系中所體現的代表性意義，都共同確立了曾經緯作為一位在海外以策展講述中國藝術故事、并持續拓展亞洲藝術公共表達的優秀代表的地位。■

(作者系民進中央開明畫院院長)

編輯 | 劉 晶

制作 | 殷 鑠、劉根源

校對 | 安亞靜

初審 | 殷 鑠

復審 | 馮知軍

終審 | 陳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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