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才最大的悲劇：生是大哥的人，死是大哥的鬼

作平按：本文選自我的隨筆集《絕望江湖： <水滸傳> 的另一面》。該書已由新世界出版社于2025年4月出版，各大平臺有售。

1、

收買一個死心塌地的兄弟需要多少銀子？

宋江回答：80兩。

銀子的購買力，歷朝有所差別，以《水滸傳》的宋朝來說，一兩大概相當于現在500元人民幣。

80X500=40000。

4萬元，就能讓一個萍水相逢的人認你為大哥，終生惟你馬首是瞻，而不是口頭上一套，行動上一套的雙面人，這個價，無論怎么說，都值。

何況，宋江在鄆城做押司，黑白通吃，早就掙下了不少不義之財。區區80兩，不及九牛逼上一根毛。

2、

對江州牢城小牢子（相當于監獄獄警）李逵來說，80兩卻不是小數。

更何況，通過這80兩銀子，他迅速認清了形勢：舊老大戴宗不值得追隨，必須改換門庭，立即投到新老大門下。

見面剛認識，李逵撒謊要走十兩銀子；吃酒時，他嫌賣唱的女子打攪，出手傷人，宋江幫他賠了二十兩銀子；分手時，“宋江又取出五十兩一錠大銀與李逵，道，‘兄弟，你將去使用。’”

人生若只如初見，那么，李逵初見宋江那天，完全是一個扶不上臺面的惹禍精（用我老家的俗話說，叫戳鍋漏）。用手撈宋江和戴宗碗里的魚吃也罷了，偏偏一會兒又把魚汁潑到酒保面上，一會兒又和張順從岸上打到水里，一會兒又戳傷唱曲的。

總之，戴宗此時雖還是他老大，卻明顯不待見他，先是阻止宋江拿銀子，直言李逵說謊。后來，又向宋江致歉：兄長休怪，小弟引這等人來相會，全沒些個體面，羞辱殺人。

3、

宋江要比戴宗高幾個層次，更具領導意識和大哥風范。戴宗反感李逵的粗魯，宋江卻看出他粗魯背后的直率。

并且，做吏出身的宋江，世事洞明，人情練達。他更看得出，李逵這樣的人，只要用小恩小惠收買了他，他就會死心塌地跟你一輩子。

宋江這種野心家，非常需要李逵這種護主的打手。一旦宋江上位為大哥，他和李逵之間也就從兄弟變成了主仆。

4、

幼時讀水滸，徒具匹夫之勇的李逵，竟是我崇拜的偶像。少年眼中，不分是非，暴力至上，自然認為李逵端的是一條好漢。

年長再讀水滸，108將中，李逵已是我最反感的人之一。

表面看，李逵粗魯、直率，但他的心眼兒其實都用粗魯和直率做了掩護，他有時以宋江的黑臉出現——黑臉的出現，是為了幫助宋江把白臉唱得更好。白臉想說而不好說、不便說的，就由黑臉來表達。

盧俊義活捉了史文恭，按晁天王遺囑，就該做梁山泊之主。這是梁山上上下下都知道的既定方針。

宋江當然不可能讓盧俊義當老大，可他必須表個態，表示要執行晁天王的遺囑。這樣，將來他的位置才具備合法性。——是的，哪怕做強盜，也要講合法性。

問題是，倘若他剛一假讓，不懂事的盧俊義竟真受了，他也不可能把盧俊義拉下來。

就需要李逵這樣的黑臉出場了。

宋江和盧俊義一本正經地演戲時，李逵大叫道：“我在江州，舍身拼命，跟將你來，眾人都饒讓你一步。我自天也不怕，你只管讓來讓去假甚鳥。我便殺將起來，各自散伙。”

這幾句話，可看出李逵壓根兒不是率性之人（粗魯倒是真的），而是一個偽裝很深的黑臉心機婊。

他的意思是：

第一，我跟著你宋江，我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只服你一個人。為了你，我可以玩命；所以，誰要是奪你的位置，我這板斧不答應；

第二，宋江只是假讓；所以，盧俊義，你要搞清楚，俺大哥不過和你客氣罷了，你別他媽做夢。

5、

李逵之外，宋江曾想收買另一個兄弟。

那就是武松。

武松在柴進莊上不受待見，與宋江偶遇后，宋江沒有像對李逵那樣拿錢打賞，而是”將出些銀兩來與武松做衣裳“。

做衣賞花不了幾個錢，卻是比銀子更具殺傷力的收買方式。因為武松流浪在外，缺少親情。并且，他不像李逵那樣，是一個幾乎沒有親情的人。

這身衣裳，讓武松感受了大哥的溫暖。

及至別離，宋江送了十兩銀子，武松堅辭不受（恰好與李逵雙手接過對比鮮明）。直到宋江表示，如果你不收，我就不認你做兄弟。武松”只得拜受了。“

令宋江遺憾的是，戰神般的武二郎，始終沒有被成功收買。他只是自己的兄弟，而不像李逵那樣，名為兄弟，實屬奴才。

6、

宋江對李逵的態度，迥異他人，因為他們之間是一種主子和奴才的關系，當然這種關系抹上了義氣的油彩。

宋江聚眾飲酒，令樂和唱他所作的詞，樂和深情地唱道：“望天王降詔早招安，心方足"，引起兩個兄弟強烈不滿。

一個是武松，他叫道：“今日也要招安，明日也要招安去，冷了弟兄們的心。”

另一個是李逵，他睜圓怪眼，大叫道：“招安，招安，招甚鳥安。”只一腳，把桌子踢起，攧做粉碎。

大庭廣眾之中，兩個兄弟公然掃大哥面子，宋江的反應是斥責李逵，并令“左右與我推去斬訖報來”；對武松卻溫言相勸：“兄弟，你也是個曉事的人，我主張招安，要改邪歸正，為國家臣子，如何便冷了眾人的心？”

一樣鬧事，兩樣處分，蓋因李逵是奴才。主子對奴才表面狠一點，奴才不會介意，而旁人見主子對奴才都如此嚴厲，自然心生畏懼。

重要的是，宋江知道眾人會替李逵求情，不可能真把他斬了報來。

7、

表面看，領導都是重視人才的。像落魄的楊志到了大名府，梁中書就破格提拔他。

但說到底，他們重視人才，往往是用而不重，或是用而不信。梁中書心底，楊志固然有本事，可以讓他送一送一再遭劫的生辰綱，卻不可以完全信任他。

四個字：控制使用。

梁中書信任的還是奴才。那個老都管，不過是太師府里奶媽的老公，典型的奴才而已，可你看他在楊志面前那牛逼勁兒：“我在東京太師府里做奶公時，門下軍官見了無千無萬，都向著我喏喏連聲……量你是個遭死的軍人，相公可憐，抬舉你做個提轄。”

楊志和他爭辯，說了句“如今須不比太平時節。”這個政治覺悟很高的奴才，立即上綱上線：“你說這話，該剜口割舌。今日天下怎地不太平。”

當然，奴才可以恃主子之威為難主子手下，卻管不著縱橫江湖的好漢。老都管話音剛落就被打了臉：晁天王一行從松林深處走將過來了。

8、

身為大哥的奴才，李逵的優點在于，他不僅聽話（有時假裝不聽話，是為了唱黑臉幫忙，或是小罵幫大忙），還有一定的本事，雖然這本事總是惹事生非。

尤其重要的是，關鍵時刻，為了大哥利益，他不惜自認污名。

比如，為了讓宋江喜歡的朱仝上梁山，他殘忍地用斧頭把知府四歲的兒子劈成兩半，這傳到江湖上，肯定要被人恥笑。

為了大哥的利益，黑鍋必須背，而且要背得歡天喜地。

這，就不是武松、魯達能做的、肯做的。

只有奴才如李逵，才做得出手，才下得了手。

9、

當然，主子對奴才的看重也是相對的。以宋江和李逵而言，兩件事，能看出大哥或者說主子的冷酷與自私。

其一，宋江得知其父去世（其實是假消息），放聲大哭，放下帶兄弟們上梁山的大業，急忙回鄉。

李逵接母，不想路上母親被老虎吃了。李逵這個惡人，向眾頭領說起此事，也流下淚來。

宋江的反應竟然是：“宋江大笑”。

兩相比較，難道說大哥的爹一枝花，小弟的媽豆腐渣？

金圣嘆批注道：“談忠談孝之人，其胸中全無心肝。”

如果李逵稍有頭腦，宋江的大笑，足以令他離開宋江，離開梁山，離開那座假仁假義的忠義堂。

然而，奴才之所以可悲，就在于他們的腦袋長在大哥身上，他們只是大哥的爪牙而已。

其二，宋江喝了毒酒，自知將死。他擔心的是李逵起兵造反，這樣“把我等一世清名忠義之事壞了。”于是，把李逵喊到身邊，騙他喝下毒酒，再告訴原由。

死之將至，李逵流了他人生中的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淚，“罷罷罷，生時伏侍哥哥，死了也只是哥哥部下一個小鬼。”

在主子眼中，奴才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名聲，本事，人格，性命，一旦需要，都可以毫無愧意地拿過來。而對于做穩了奴才的人如李逵，從不知有何不妥。

相反，他認為這是天經地義的事：生是大哥的人，死是大哥的鬼。

這正是做穩了奴才的最大悲劇。

10、

說到底，做穩了奴才的奴才始終是奴才，而像武松、魯達那樣的好漢，雖然從不是大哥真正的心腹，可他們始終是江湖的硬漢子、人間的好男兒。

套用伊沙一句詩，那就是：

你是大哥的心腹和爪牙，

我是我自個兒的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