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之不朽在于感染力

明 朱端 秋江泛舟圖 波士頓美術館藏

藝術的本質正在于人類有共同的需要，否則，自我發泄如何能感染別人？

歷史真正留下來的藝術，藝術作品和藝術家，都是為大家所接受和認同的，藝術也因之而不朽。

藝術是一灣清澈的水，容不得污染，更不能變成一潭污泥濁水。人類借藝術來溝通，互相了解，互相信賴，相互有共同的美好追求，否則，藝術有什么價值？

很多外國首腦來中國不看別的，就看你的藝術。因為視覺藝術不用講話，一看就知道，體現你這個國度的文化狀況，是本國文化的體現，又可與外部世界相互溝通。所以，通過藝術交流，中西文化的溝通一目了然。

什么才是真正好的東西？在年輕的時候只喜歡強烈的，震撼的。而真正好的中國畫藝術是平和的，平淡的，充滿生活情感的。

那么藝術作品的感染力是從哪里來的呢？

明 陳祼 洗硯圖 臺北故宮博物院

首先來自于藝術家健康的心理狀態。

整個天地間的萬事萬物，就像是一個巨大的交響樂，跟天地這個大的交響樂一起走，走得平常中和，這是正常的標準。“失常”、“失節”了，其實就是不正常了。

天氣熱，別人都穿單衣，你也穿單衣；別人能安靜的坐兩小時不覺得寂寞，你也能坐得住。但如果別人都安靜的坐下來，你卻火燒火了，滔滔不絕，手舞足蹈，想博得眾人關注，其實你的心理已經開始不正常了。

如果你覺得你是健康的，這已經病得不輕了。

因此，追求藝術如果扭曲正常的生活，裝神弄鬼，這是什么？失常。一個人心理正常才是健康，才是“常”。

明 沈周 瓶荷圖 天博

我這里說的健康，不是說你面色紅潤，精神飽滿什么的，不是這些東西，也不是肌力多少，心跳多少……

而是你與自己、與社會、與這個大千世界處在相對和諧的關系中，能跟著自然的節奏玩，這是最重要的一點。

在古代大醫眼中的病有幾個階段，第一個階段是“神”病。神散，神不定，注意力不集中，患得患失這是一種。敏感，容易被外界引動，動心、動情、動欲，這是第二種。

明 文從簡 臨唐寅女兒嬌圖軸

神病嚴重了，形神分離，心口不一，表里沖突，你跟自己不在一起了，言不由衷，甚至喜怒哀樂發不出來，或者發之太過。比如說，現在很多畫家都屬于“太過”，目的就是渲染、虛假表演、制造癡迷粉絲，容易亂神。還有“不及”。你該高興的時候卻因沒占到風頭而被壓抑了，習慣了，就真的高興不起來了。

太過，不及，都是失常。一切的源頭，在于無形的思想、精神，然后才有了能量，然后才化生為物質。所有的毛病，或者說整個社會的風氣，都是這么來的。

真正的藝術，是去感受自己。當一個人用自己的感受去生活，去創作的時候，是從他的內心出發，原點是自己，沒有錯位。

現代人容易出現的問題是什么呢？

明 藍瑛 云壑高逸圖

追求藝術，追求名利，追求一個東西、一個人或者一件事。總是有很多遠大的發展計劃，一直思考，想得很遙遠。或者關注一個畫家，念念不忘。不停地看這個看那個，或者不停地表現，不停地活動。

我們以外物為原點，那就會失去對當下自己和周圍的感受。這個狀態就是一種病，中醫叫“形神分離”。

平和安靜的狀態就是“形與神俱”，或者“身心合一”。

“當其時而無其氣”，也是失常。該高興的時候突然哭了。原本是傷心的，卻強迫自己堅強，現實生活中有很多這樣的情況，這是反常。

你的秋千正在被人為擾亂，甚至停擺！這種情況，即使你有才氣，也是沒用的。一個人有藝術天賦，必須進入真實有序的正常生活中，與萬物共沉浮、互交感的狀態里，才能表露出人之本真，藝術才有感染力。

所以關于藝術的狀態，真正重要的是盡可能地讓自己安心和自在。佛法里叫“正行”“正業”。

明 錢榖 竹亭對棋圖

現在的一切“神”病，源自缺乏“緩”。

比如：與神經衰弱、焦慮癥、妄想癥、躁郁綜合癥一樣，為人狹隘、名心過重、表現欲強等等，都是這個時代常見的，其實是人們陷入了一種太快、太急了的精神心理狀態。

太急了，神就飄在外面，氣機也浮動不定，既緊且亂，生理功能跟著失調了，才思也就隨之枯竭。

平淡是什么意思呢？不那么在意，無可無不可，都可以。于是就有了很大的空間，這樣也可以，那樣也可以。而不是有所期待，執著于目標，也沒有想要控制局面。

明 高陽 耄耋藤花圖軸

《易經》里有一句話：“《易》無思也，無為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

什么意思呢？中國古代的圣賢認為，對于天地萬物、宇宙人生的真正認識，非思維所得，非有為可近。乃是當心靈處于寂然不動的狀態，與天地宇宙相交感的時候，自然而通達一切。

而中國畫藝術，不能過度依賴于五官和邏輯思維，更重要的是用心直接體會生活的真實。

我自己在畫室里，每當大腦空白找不到感覺的時候，就放松下來，走出去，到大街上逛一逛，胡同里轉一轉。在路邊的臺階上坐下來，看一看這繁華的大街、樸素的市井會發生什么，這就是玩的心態。

“玩”，是傳統文化里很重要的一個字，不少東西是在放松的狀態里無意中體會到的，太用力思考，太有目標，往往會錯過。藝術靈感是非自覺性的，總是在大腦處在放松時才會來臨。

明 李在 山村圖 故宮博物院藏

靜心體會自身己心，感受天地四季變化，花鳥魚蟲浮沉，意氣神體互感。遠取諸物，近取諸身，才思可能如涌泉，藝術也自然飽含有情趣與情感，與天地自然而感通，具有感染力。

其次，是取之于外，發自于內，形成于己。

1．取之于外：自身之外所有的外部世界，萬千氣象、千變萬化、豐富多彩，都是你關心、觀察、體驗、探究、思想、吸納的不盡不竭的源泉。作為畫家，理應把觀察到、感應到的有用東西歸總到儲存記憶中，將造化萬物的內在規律與筆墨藝術規律相融合。日積月累不斷增擴其儲存量，自然會由量變發生質變，增進我們對自然對藝術認識與感受的能力。

2．發自于內：吸取益多，必在自身內部發生作用，通過咀嚼、消化、取舍、歸納逐漸成為健康的、良性的、有序的系統。

3．形成于己：通過以上取和發的作用，最后必然按照自我的審美取向，歸統到藝術創造的個性原創精神上來。

明 文俶 畫春蠶食葉

所以這三點作為一個統一的流程，需要不斷循環，不斷吸取，不斷在內心發生作用，不斷取舍、歸納，形成自己。這三點可以說明中國畫有自己的發展軌跡，有自我的審美選擇。但從目前存在的類型化、趨同化的狀態看，問題的癥結就在于自我獨立審美思想的形成。

我們應站在自然人生的常態，來看待藝術問題。對藝術中不論傳統或是現代都具有一雙明鑒的眼睛，這當然是緣于對藝術本質的理解和認識。

對藝術崇高的信念一定得有，要有精品意識，有一些好的畫是不能重復的。

歷史就是大浪淘沙，把泥土、沙子全篩下去了，歷史的篩孔越篩越大，最后，留在上面的就是幾個大沙石。誰擺得住，誰才是真正的藝術家，才能成為歷史的不朽。

明 朱邦 寒江漁村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