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演員趙丹的真話：“管得太具體，文藝沒希望”

讀大學時，買過一本三聯(lián)書店出版的巴金的《隨想錄》，里面有一篇文章《趙丹同志》，提到著名的電影演員趙丹在去世前兩天，1980年10月8日，在《人民日報》上發(fā)表了一篇他寫于病床上的短文《管得太具體，文藝沒希望》。

演員趙丹，原名趙鳳翱，1915年出生于江蘇揚州，是中國影壇泰斗級表演藝術家，兼具演員、導演、編劇身份，被譽為中國現(xiàn)實主義表演藝術的標桿。

趙丹自幼受家庭熏陶熱愛藝術，1932 年入行參演首部電影《琵琶春怨》，1936到1937 年憑借《十字街頭》《馬路天使》成名，塑造的市井小人物鮮活傳神，兩部影片也成為中國左翼電影經(jīng)典。抗戰(zhàn)時期他投身救亡演劇，歷經(jīng)磨難仍堅守藝術初心。

新中國成立后，趙丹重新煥發(fā)出藝術生命，佳作頻出，成功塑造林則徐、李時珍、聶耳、許云峰等經(jīng)典銀幕形象，憑《烏鴉與麻雀》獲文化部優(yōu)秀影片個人一等獎，表演形神兼?zhèn)洹⒚撟匀纾砹诵轮袊辶甏娪氨硌莸淖罡咚疁省Ｔ谀侨搜嵉沟氖曛汹w丹蒙冤入獄五年，藝術生涯受挫。

1980 年趙丹身患胰腺癌晚期，臥于北京醫(yī)院病床，有感于當時的文藝界長期被過度干預、創(chuàng)作禁錮的現(xiàn)狀，強忍病痛口述核心觀點，由妻子黃宗英整理成文。

原來的標題為《管得太具體，文藝要完蛋》，為更穩(wěn)妥發(fā)表，將題目改為《管得太具體，文藝沒希望》。

全文摘要如下：

《人民日報》正開展 “改善黨對文藝的領導，把文藝事業(yè)搞活” 的討論。看到 “改善”“搞活” 的標題，頗喜；看到編者按中 “黨對文藝工作的領導必須改善，通過改善來達到加強”，又憂心忡忡了。

我們有些忠心耿耿的藝術家，一聽到 “加強黨的領導” 就條件反射地發(fā)怵 —— 歷次政治運動的經(jīng)驗是，每一次 “加強”，就多一次大折騰、橫加干涉，直至 “全面專政”。

我認為：黨管文藝，應管政策、管方針（貫徹雙百方針），而非管具體創(chuàng)作。黨領導國民經(jīng)濟計劃，卻不必領導怎么種田、怎么做板凳、怎么炒菜；同理，大可不必領導作家怎么寫文章、演員怎么演戲。文藝，是文藝家自己的事，如果黨管文藝管得太具體，文藝就沒有希望，就完蛋了。

“四人幫” 管文藝最具體，連演員身上一根腰帶、一個補丁都管，管得八億人民只剩下八個戲，難道還不能從反面激發(fā)警覺嗎？

哪個作家是組織叫他當作家就成了作家的？魯迅、茅盾難道是聽組織的話才寫、組織叫寫啥就寫啥？馬克思又是誰叫他寫的？

生活與歷史的進程，造就藝術家與文化，文藝的風骨（哲學觀），不是任何組織、支部能管得了的，非要管得太具體，就是自找麻煩，禍害文藝。

各文藝協(xié)會，不必硬性規(guī)定唯一指導思想、唯一宗旨 —— 古往今來，尊一家而罷黜百家之時，必無文藝繁榮。文藝創(chuàng)作最講個性，不能搞 “舉手通過”，可以評論、批評、鼓勵，但不能橫加干涉。

層層審查審不出好作品，古往今來沒有一個有生命力的好作品是審查出來的。
習慣，不是真理；陋習，更不能成鐵板釘釘?shù)闹贫取?br/>對我，已經(jīng)沒什么可怕的了。

—— 趙丹 1980 年 9 月 病床上口述

趙丹的這篇文章見報之后，巴金、冰心、夏衍、曹禺、白楊等文藝界泰斗紛紛撰文予以響應和支持，巴金更是直言：“趙丹說出了我們想說而不敢說的真話，為講真話樹立了榜樣”。

不過，據(jù)說當時也有個別的高層領導對趙丹臨終前發(fā)表的這篇文章頗不以為然，甚至揶揄道：“趙丹臨死還放了個屁”，而發(fā)表該文的《人民日報》也因此承受了一定的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