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可能是意識體驗的核心部分？

在日常生活中，我們幾乎不需要去覺察自己的身體。但這種無需刻意思考的穩定體驗，背后其實隱藏著一項非凡的成就：我們的腦必須持續不斷地將視覺、觸覺以及來自肌肉和關節的信號整合在一起，才能形成一種連貫而穩定的體驗——“這個身體是我的”。

心理學家和神經科學家將這種體驗稱為”身體所有權“。它是自我意識的一個關鍵組成部分：一種讓我們自然地感覺自己就在這個身體里，并清楚地區分“我”和外部世界的體驗。

長期以來，相關理論一直認為，來自自身身體的許多感覺信號在加工過程中并不會進入意識層面，即這些過程是“無意識”的。現在，一項新發表于《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刊》的研究所得出的結論對這一觀點提出了挑戰，它發現身體自我感知與意識體驗之間的聯系出乎意料地緊密。

身體所有權實驗：橡膠手實驗

和意識相關的研究主要關注的是：在視覺和聽覺信息已經經歷無意識加工之后，人類是如何進一步對這些信息產生有意識的知覺的。大多數關于意識的實驗都使用了閃光或聲音等刺激，來研究這些外部信息在何時、以何種方式進入意識層面。然而，幾乎沒有研究直接檢驗意識覺知與身體自我之間的關系。

對“身體所有權”的研究可以通過讓健康參與者進行身體錯覺實驗來進行，其中最常用的一種范式實驗是“橡膠手錯覺”。在這種錯覺中，參與者的手會被遮擋在視野之外，而一只外觀逼真的橡膠手則被放置在他們面前，當真實的手與橡膠手被同步撫觸時，參與者會產生一種奇特的體驗：眼前清晰可見的橡膠手就是自己的手。

要產生這種對橡膠手的虛幻身體所有權體驗，必須滿足一些明確的感知規則：

• 時間規則：橡膠手與真實手必須在撫觸上保持時間上的同步；

• 空間規則：橡膠手與真實手必須被放置在相似的位置和朝向；

• 橡膠手在外形上必須具有與人類手部相似的特征。

這些規則實際上反應了多感官整合的基本原則：也就是說，來自不同感覺通道的信號，只要在空間、時間以及其他刺激特性上高度匹配，就會被整合為單一的知覺事件或知覺對象。

兩只橡膠手

在新的研究中，研究人員搭建了一套機器人實驗裝置，能夠以毫秒級精度來操控橡膠手錯覺。在實驗中，32名參與者會看到兩只橡膠手并排放置，機器人會敲擊他們被遮擋的真實手，來誘發橡膠手錯覺。

在每一次測試中，機器人手臂都會在12秒內，對參與者的手以及對應的橡膠手各施加6次觸碰。其中一只橡膠手與真實手同步被敲擊，而另一只橡膠手則與真實手不同步被敲擊。

橡膠手錯覺示意圖，兩只橡膠手同時呈現的橡膠手錯覺。（圖/Mattias Karlén）

在敲擊結束后，參與者需要完成一項身體所有權判別任務：他們需要報告在兩只橡膠手中，哪一只感覺最像是自己的手。隨后，參與者還需要對這種身體所有權體驗的清晰度進行評分：1表示“不清晰”，2 表示“模糊”，3表示“清晰”。評分依據是他們對所選橡膠手的身體所有權體驗的清晰程度。

身體所有權的意識閾值

如果大量與身體所有權相關的加工確實發生在無意識層面，那么即便參與者只報告了模糊的、不清晰的所有權感覺，他們仍然能夠相對準確地選出正確的那只橡膠手。

然而，研究人員發現，事實并非如此。隨著真實手與橡膠手之間不同步程度的增加，參與者確實越來越擅長選出“正確”的那只手。身體所有權的判別對視覺和觸覺刺激中的時間不同步具有高度敏感性，其敏感性起始于約30毫秒：當低于30毫秒時，參與者的判斷基本等同于猜測；而一旦超過30毫秒，他們不僅判斷得更加準確，也報告了更加清晰的身體所有權體驗。

換言之，一旦腦開始能夠可靠地區分“這是我的手”與“這不是我的手”，這種區分便會體現在參與者的意識體驗之中。研究人員并沒有觀察到視覺研究中常見的那種模式——即刺激在進入意識之前，已經經歷了一段無意識加工并對行為產生影響。

不僅僅是時間判斷

為了檢驗這一結果是否真的與身體所有權有關，而不僅僅是對時間差異的察覺，研究人員又進行了兩項對照實驗。

在第一項對照實驗中，實驗裝置、實驗流程以及任務指令方面都完全復現了之前的實驗設計。唯一的不同之處在于，他們將橡膠手順時針旋轉了90度，使其呈現為一種在解剖學上不可能屬于自身身體的姿態。

結果表明，無論時間同步與否，參與者大多都報告自己幾乎沒有明確的所有權感覺，即錯覺消失了。

在第二項對照實驗中，研究人員在實驗裝置和流程上復現了原實驗的設計，但做出了兩項關鍵修改：

1、將橡膠手替換為大小相近的木塊，從而消除橡膠手錯覺；

2、不再要求參與者完成身體所有權判斷任務，而是讓他們執行一項視覺-觸覺同時性判斷任務。

因此，參與者的任務是報告哪一個木塊與其真實手的敲擊是同步的，并對其視覺-觸覺同時性體驗的清晰度進行評分。

結果顯示，視覺-觸覺同時性判斷的敏感性，會隨著視覺-觸覺時間不同步程度的增加而顯著提高。這表明，所觀察到的意識可達性效應是身體所有權所特有的，而并非視覺-觸覺整合的一般屬性。

意識對身體的“特權式訪問”

在進一步的實驗中，研究人員探尋了當身體所有權是逐步建立時，這種緊密關系是否仍然存在。在其中一項測試中，他們改變了參與者在做出判斷之前所經歷的敲擊次數。敲擊次數越多，意味著可供整合的感官證據越多。正如預期的那樣，參與者區分身體所有權的能力會隨著觸覺證據的增加而提升；與此同時，他們對自身體驗的意識清晰度評分也以相應的比例同步提高了。

綜合所有結果，研究人員得出了一個看似簡單卻極具力量的結論：在身體所有權這一層面上，意識似乎對相關信息擁有持續且具特權性的訪問權。

這一結論與大量關于視覺和聽覺的研究形成了鮮明對比——在那些研究中，刺激即便從未進入意識，也依然可以被加工并影響行為。這表明，身體自我在我們的意識生活中可能占據著一個獨特的位置。

其中一個原因可能在于，身體所有權本身就是一種與自我相關的體驗：它在空間中錨定了第一人稱視角，并為幾乎所有其他體驗提供了基礎。另一個原因是，身體所有權依賴于跨多種感覺通道的復雜整合，而這種整合過程，可能正需要那種通常與意識體驗相伴隨的、廣泛而分布式的腦活動。

對心理健康的啟示

理解身體所有權與意識覺知之間的聯系，并不僅僅是一個哲學問題。在精神分裂癥、進食障礙、邊緣型人格障礙以及孤獨癥譜系障礙等多種狀況中，身體自我感知的扭曲十分常見：人們可能感到自己與身體疏離，或者錯誤地感知自身的大小、形狀或身體邊界。新的研究為精細刻畫這一系統的運作方式提供了新的研究工具。

這些發現同樣與虛擬現實和假肢技術的快速發展產生了共鳴。許多應用程序試圖讓用戶“具身化”于一個數字或人工身體之中。既然身體所有權與意識體驗高度綁定，那么成功的具身體驗，很可能依賴于多感官信號在時間和空間上的精細對齊，從而維持一種清晰而穩定的“這就是我”的主觀感受。

最后，新的結果也觸及了關于意識的大圖景理論問題。如果有關自身身體的信息幾乎總是能夠進入意識層面，這就支持了一種觀點：維持一個穩定、具身化的自我，可能正是意識體驗的核心功能之一。這一視角最終凸顯了人類與當前人工系統之間的一道關鍵鴻溝，并對“人工智能是否（至少在其現有形式下）能夠接近人類意識”這一設想提出了嚴峻挑戰。

#參考來源：

https://theconversation.com/why-our-physical-bodies-may-be-a-core-part-of-conscious-experience-new-research-270836

https://www.pnas.org/doi/10.1073/pnas.2503629122

#圖片來源：

封面圖&首圖：Sergei Gavrilov / Unsplas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