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冪：扎著根，活出花

楊冪不愛說自己變了，但她確實在變。生活的范圍變大了，視野變寬了，腳下的土地變重了。她想踏踏實實的，繼續接著地氣，把變化帶進角色，也帶回生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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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邊的天氣向來難測。

拍攝日，三亞海灘的風驟然吹起，降落傘在空中展開，海面的光也隨之明亮。楊冪一站到鏡頭里，風便自然托起裙擺，陽光透過薄霧，在她的衣角和側臉上留下光影。楊冪覺得幸運——風不大，雨沒有下，天氣非常適合拍攝。若換到其它陽光強烈的日子，恐怕會被曬得受不了。

當天的晚霞美得令人屏息，整片天空的色彩柔和又濃烈，楊冪說自己看著那一刻，把這份幸運和光景都收進了心里。在表演的路上走了很多年，從仙俠題材到現實主義農村題材，楊冪一直在真實的土壤和環境里探索角色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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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下半年，楊冪的多部作品相繼登場，從6月上映的《醬園弄》，到7月的《長安的荔枝》，以及8月的《生萬物》。有人稱這為她的新篇章，也有人認為這是她“轉型之年”，但楊冪的回應是：“演員無法決定播出順序。”對她而言，“接二連三”只是巧合。能結出這樣的果，是合適的劇本和劇組每個人的努力達成的。

2024年春節剛過，楊冪去到山東莒南的農村，在原著作家趙德發的故鄉，跟當地人學挑水、燒柴、烙煎餅、刺繡、剪紙。肩膀被扁擔壓出痕跡，針尖扎進指尖，煙灰染黑了手指，對楊冪來說，這些都是為了角色必須做的功課。

寧繡繡是地主家的大小姐，精致，懂生活、有文化，骨子里不服輸。看到父親拒絕交贖款，青梅竹馬缺乏決斷力，她選擇自己掌握命運，從零開始學做農活，一句抱怨也沒有。戲外，拍攝期間正值三伏天，楊冪穿著厚棉襖，反季拍攝。烈日貼近皮膚，熱浪從地面蒸騰而來，腳底踩著熾熱的土，“那都不是熱了，是窒息，哈哈哈哈。”她笑著無所謂道，“這是正常的工作狀態，演員不都是這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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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心留意的話，差不多是《生萬物》拍攝期間，也就是2024年下半年開始，楊冪的微博配圖也悄悄發生了變化：從城市街景、自拍，到樹木、天空、道路盡頭的光。

熟悉楊冪的人都知道，她是典型的宅女，工作以外喜歡在家窩著。但是拍完《生萬物》后，她去了很多地方：新疆、甘肅、景德鎮，走了玄奘之路，爬了錐子山長城。她用最簡單的方式——走進大自然，讓身體被風包圍——重新認識自己的生活。她很少主動談論這些改變，但從影像記錄里能看到她對自然的重新理解——或者說，自然也在重塑她。

有次楊冪和父親閑聊，忽然發現，作為北京人，從小到大她都是去天壇玩，卻沒怎么去過地壇，父親建議：“去地壇吧，那兒的地氣特別足。”她聽進去了，當天下午就去地壇轉悠。她抱了抱那邊的樹，又摸了摸土地，像是在與某種古老而隱秘的東西建立連結。

“我還是覺得，老一輩傳下來的東西一定有它的原因，”她緊接著補充，“中國人骨子里還是依賴土地。不管你做多大的企業，掙多少錢，最后都要踏踏實實坐下來吃飯。你吃的東西就是從土地里長出來的。老人說接地氣，我覺得，那就是我們跟土地的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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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如此，她更理解寧繡繡。“繡繡像長在田埂旁的勁草，石縫里的野花。”看似普通，卻有驚人的韌勁。繡繡只想把日子“過出花來”，而她在演繡繡的過程中，也在學如何把角色“過出花來”。繡繡的生命在劇本里展開，也在她身體里展開；她度過了繡繡的一生，繡繡也教會她如何把自己的日子往前推。

與楊冪一同合作《生萬物》的秦海璐，在被問起對楊冪的印象時，這樣寫道：“那天在導演的監視器前，她（楊冪）穿著繡繡的那身紅棉襖，我第一次感受到一雙透亮的眼睛到底是什么樣子的。”

正是這雙眼睛，在《長安的荔枝》的木棉花雨中，40秒的無臺詞畫面，鄭玉婷落淚，觀眾跟著動容，導演大鵬多次提起楊冪這場戲讓劉德華看一次哭一次。而在《醬園弄》里，王許梅遞蛋糕，唱《十八里相送》，背過身擦淚，再轉身看向詹周氏，用眼神輕輕道別……沒有過多的臺詞，只是一些細微的動作和眼神，把情緒層層推起。我們好奇這其中有幾分設計、幾分臨場、幾分留白？“在角色里你可能做了一些舉動，并不是你本身想好或設計好了，而是當下那個瞬間自然會做的反應。”楊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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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過往的經典角色中，有不少來自架空世界或時代，比如北齋、屠靈、雀兒，而今年的角色則都有具體的歷史背景作支撐，寧繡繡、王許梅和鄭玉婷這種很“實”的角色，讓觀眾更有代入感、更能共情。被問到演起來是否有明顯的區別，楊冪搖頭，“角色就是人。就算不是人，她也是一個有血有肉的存在。講人物就是講她對世界的態度。背景不是最重要的，你總能找到她存在過的證明。”

每個角色都有不同難度，但挑戰從不只屬于角色本身，“拍攝現場的難度是一種；真正走進角色，人物本身的結構又是另一種難度；而環境、身體狀態、情緒波動，都能構成第三種或更多種困難。”但挑戰不是負擔。拍《生萬物》時，楊冪總是坐在監視器后，觀察其他演員的表演，“很感謝主創們，因為大家都會有很多即興或臨時的東西”，她學習他們的動作、眼神和節奏，思考如何讓角色自然生動。回想那段日子，楊冪覺得每天既緊張又刺激，但被滋養地很充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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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幾年，女性創作者和表演者更頻繁、更勇敢地表達，給觀眾帶來了更多樣的女性角色和故事。楊冪在《長安的荔枝》和《生萬物》中扮演的角色，也被解讀和想象成帶有“現代女性”的感覺，不過楊冪直接“破”了這種既定的認知：“其實我不知道‘現代女性’的標準是什么？我覺得現代女性沒有一個嚴格的標準。無論哪個時代，女性的力量、女性的堅韌，都是存在的。”

回顧楊冪塑造過的經典角色，強韌的生命力始終可見。《宮鎖心玉》的洛晴川，如果被封住去路，她總能另辟蹊徑，樂觀又自強；《仙劍奇俠傳三》的唐雪見，從不服輸，活潑且帶著女俠氣；《三生三世十里桃花》的白淺，歷經劫難，但清醒而獨立。從晴川、雪見的莽撞活潑，到白淺的成熟，一路“打怪升級”，再到寧繡繡，楊冪學會向下扎根，再向上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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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劇角色的經歷總是跌宕起伏，故事也不總是美好收場，演員如何從角色的悲情中抽離、回歸自我？楊冪皺眉反問：“為什么要抽離呢？為什么要排斥痛苦？”她看痛苦、困惑、情緒，都不是敵人，而是生活的一部分，不用擁抱，也不用推開。

角色也是如此。楊冪回憶，她先拍《哈爾濱一九四四》里的關雪，再拍王許梅，隨后是寧繡繡。三位女性正好活在同一個時代背景下，卻因不同選擇而走上完全不同的路。“演王許梅時，會突然想關雪這個時候在干嘛；演繡繡時，會想到王許梅是不是已經快走到命運的盡頭。”楊冪不認為角色是要從身體里趕出去的東西，而是它們本來就在那兒，像呼吸一樣與她同在。同一段歷史，因為個人選擇的差異而分裂成截然不同的人生軌跡，這種跳切式的感受讓她對角色命運有了新的體悟：時代是大地，而每個人的命運是大地上各自蔓生的草。

亨利領背心 Anine Bing；淡紫色拖尾長裙 Carolina Herrera；短靴 Gianvito Rossi

“每個階段的人會有不同的痛苦，也會有不同的理解，角色就是這些東西的集合。”說這些話的時候，她的語氣一如她向來的冷靜。楊冪的情緒不嘈雜，也不外放，她更擅長把波動都往深處引，然后讓人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聽到聲響。這是她的表達方式，也是一種性格。

楊冪說過去塑造的每個角色都像她，也不像她——像的是她當下的心境，不像的是那些屬于角色自身的重量。如果讓現在的她重新飾演十八歲的郭襄，味道一定會不一樣。

“你二十歲讀到這段文字，等到四十歲再讀，理解一定不一樣。因為你看世界的角度變了。”

藍色抹胸 Victoria Rost；黑色花苞半身裙 Caroline Hu；仿珊瑚珠鏈 Monies Vintage

楊冪舉了一個極簡單的例子：年輕時看到花落，會覺得秋天到了；如今看到花落，會想到誰離開了。這不是刻意的感傷，而是年齡自然將感受從表面拉向了深處。

人們習慣于給人生設置“節點”：到什么年齡該做什么，爬到哪個位置就該停下，或者換個賽道重新開始。從4歲開始演第一部戲，這么多年演下來，她是否想過演到什么時候停下來？楊冪幾乎沒思考，反問道：“你會問一個人想活到幾歲嗎？”

空氣頓了一秒，周圍人隨即都笑了起來。顯而易見，楊冪未把演戲看成是一份會結束的工作，而是另一種呼吸。這是她與世界對話的方式。所以“停下”從未在計劃里出現過。

紅色連身泳衣 Zimmermann；紅色長褲 M Essential；紅色飄尾帽飾 Samuel Guì Yang

楊冪也不再給自己設限。以前，她會嚴格控制每天的睡眠時間，覺得沒睡夠就可能影響工作。現在，她學會順應身體的節奏，不再強迫自己按某個標準入睡。被問到昨晚睡得怎么樣，楊冪笑著說：“昨天睡得非常好。換作誰在海里泡一天，晚上都能睡得很好。”

除去拍戲的時間，現在的楊冪喜歡讓自己靜靜觀察和感受。

最近，楊冪去看了一部舞臺劇，臺上呈現了從黑白電視機出現以來，幾十年來電視的文化變遷。她想起小時候，每逢星期二下午會沒有電視節目播出（過去電視廣播系統有在每周二下午進行設備維護的行業慣例，所以沒有信號），轉頭又想，那沒有電視看，又不用上課，小朋友能做什么？

抽褶上衣、半身裙 均為Giambattista Valli

楊冪想起了繡繡。繡繡在小時候被迫面對很多事情，能做的選擇不多，只能隨時代的洪流被推著走。相比之下，“現在的人幸運很多，我們可以做的事情很多，可以做的選擇也很多，世界給我們的選擇也很多，也更具包容性。”

戲劇和現實的交錯，讓楊冪更敏感，也更自覺。在臺下看的時候，她會思考，表演里的每個細微動作、甚至是一次短促的呼吸，都可能被觀眾感知，形成一種微妙的共振。她說：“戲劇和現實，總是相互映照。觀察現實，是為了讓角色更有真實感；體驗角色，又能讓你重新理解現實。”

藍色抹胸 Victoria Rost；黑色花苞半身裙 Caroline Hu；金色平底鞋 Rabanne

拍攝結束后的晚飯時間，大家開玩笑地說要給她拍“100歲出發圖”，還找ai寫了句文案：“100歲的她不是流量，是流派。”楊冪聽了笑得很開心，“我說到時候借的高定可能還不了了。”

楊冪不愛強調自己變了，但她確實在變。生活的范圍變大了，視野變寬了，腳下的土地變重了。她把那些變化帶進角色，也帶回生活里。

一字肩緊身上衣、綠色流蘇半身裙 均為Ala?a

“既然決定往前走，那我們就不回頭。”楊冪曾經說過這樣的話，再提起，她說這句話的意思就是“我們不去預設，但是可以允許自己為自己做出的決定和選擇去負責，前方有什么都沒關系。”那么順著這句話，在前方，她看到了什么？楊冪抬眼，直視前方，一字一眼地說：“前方看到自己的臉，透過鏡子，看到一張逐漸清晰的、消腫的臉。”

監制：劉沖 Rocco Liu

攝影：張家誠 Leslie Zhang

造型：紀德全 Kidd Ji

創意：劉瀟 Xiao Liu

制片人：張靜 Mia Zhang

撰文：張蔚婷

編輯：周禾子 Hezi Zhou

制作：王玨 Julie Wang

化妝：何磊

發型：趙文智

美甲：李娜 NANA

美術：外星人工作室

執行制作：周揚 Yang Zhou

制作統籌：王鑫 Wendy、楊興東 Rhys

攝影助理：吳憂、石磊

造型助理：周燕燕、張淘嵐、趙海妍

發型助理：廖垚

化妝助理：李智慧

美術助理：張雨沐、方世旭

制片助理：全昊智

器材提供：三亞 YY

場務：KK場務

設計：小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