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春》的流轉過程，迄今最完整的事實梳理與可驗證推斷

最近，國家文物局 對“南京博物院《江南春》圖卷現身拍賣市場”一事，已成立工作組并于日前赴南京開展工作。

近期媒體挖掘的公開資料繁多，我花了兩個晚上的時間，閱讀了大量的公開資料，整體脈絡已經顯現，發現已經可以支撐一些推斷，為調查提供一些參考，所有資料均來自于澎湃、搜狐、新浪等權威媒體，以及權威媒體引用的可公開人物說法。

文章共分為四個部分，前三個部分是從現在回溯到過去，分為2025年，1997年-2025年，以及1959年-1997年三個時間段，都有正面證據、反面證據和我的個人推斷。最后一部分為價值判斷，只展示正面和反面意見。

一、2025年，嘉德拍賣的《江南春》為陸挺夫婦之前的收藏

支持的證據

1、多處公開報道，陸挺曾經收藏《江南春》，2025年5月，陸挺因病去世，《江南春》圖卷其后現身拍賣市場，起拍價8800萬元，由于龐叔令的舉報和文物部門的介入，畫作被撤拍。

2、2025年11月20日，龐叔令與南博的法庭審理得知，此畫并非由陸挺家屬上拍，而是由一位寧波人朱光送拍。

3、南京收藏界人士（匿名）：此前，陸挺因為資金短缺，已將《江南春》抵押給南京十竹齋換取數千萬元借款，后因陸挺逾期無力支付本金和利息，十竹齋便依照協議，對抵押作品進行自主處置，整體轉讓給一位寧波買家朱光。

4、 南京收藏界人士（匿名）：《江南春》圖卷從十竹齋到寧波買家朱光流轉，其具體經辦人是十竹齋的孔超，轉讓給朱光的價格不低于5000萬元。

5、著名鑒定專家楊仁愷，2006年，應邀造訪藝蘭齋，與陸挺先生共同鑒賞《江南春》，說“真沒想到這里收藏了這么多好東西”。

反對的證據

無。

個人推斷

在2025年5月之前，《江南春》已經不在陸挺手里，而是2025年之前的某個時間，以抵押的方式到十竹齋，然后到寧波藏家朱光手里，且十竹齋高昂的轉讓價格和嘉德的拍賣價格都在說明，陸挺的這幅《江南春》已經得到了市場的認可。

如果獲得市場認可，那么大概率就是真的，但不一定是龐家捐獻的那幅畫（后面會證據表明，這幅可能是龐家的畫）。另外，朱光和孔超牽涉到本次事件中是否有責任，不能下定論，畢竟他們不一定知情，或者是知情但不在乎。

二、1997-2025， 陸挺夫婦1990s得到《江南春》，置于藝蘭齋

支持的證據

1、南博龐萊臣收藏展策展人龐鷗，在2015年在法庭的證言：藝蘭齋鎮館之寶是明代仇英的《江南春》

2、2010年8月的江蘇《現代快報》報道的《藝蘭齋珍寶探秘》，包含《江南春》

3、上海知名收藏家顏明：他在1999年即在陸挺家中見到此畫，且事后得知他以16萬元的價格從江蘇省文物總店購得。他還說，“文物1997年5月就已完成調撥，不可能等到2001年才對外出售”，“這批文物剛調撥至江蘇省文物總店的第二天，陸挺就已完成購買手續”。

4、2000年第八期《讀者》，藝蘭齋藏品已經包括《江南春》。

5、徐湖平和陸挺是多年好友、《江南春》從1997年劃撥出南博到江蘇文物總店，徐湖平同時是南京博物院的實際負責人和江蘇省文物總店的法人代表。

6、同期商品，康有為對聯7200元，仇英的《江南春》只賣6800元

反對的證據

1、南博：《仿仇英山水卷》于2001年4月16日以6800元的價格買走，購買者為顧客

2、陸挺夫婦：從龐萊臣后人中購買

其他事件

1、南京博物院員工，郭禮典：舉報原院長，徐湖平多年盜竊國家文物，從2008年以來，南博40多名員工集體聯名舉報多次，但都石沉大海。

個人推斷

多個信息源交叉下，事實確鑿的部分是，陸挺夫婦在1997-1999年間，已經買到《江南春》，這可以解釋全部的信息，唯一有矛盾的只是南京博物院出示的發票。我的推斷，2001年發票不是偽造的，但這張發票根本不重要，不用對顧客指向誰太過關注，因為《江南春》真正的交易并不對應著這張發票。

存疑的部分是，陸挺到底是從哪里買的呢？“從龐家后人購買”這個說法并沒有任何憑據，只是陸挺夫婦自己說的，而且這也可能意味著龐家當年捐獻不是真的，真跡在一直被“后人”拿著（后面將會分析，龐家捐獻大概率為真）。

南京博物院研究館員龐鷗曾說：“龐萊臣也沒有想到，他的子孫會敗落到賣畫為生”，可能是知情但是故意侮辱，也可能是相信了陸挺“從龐家后人購買”的說法。2015年，龐叔令起訴龐鷗侵犯名譽，龐家最終勝訴，法院判決龐鷗賠禮道歉。這算得上一個間接的反駁證據。

“從江蘇省文物總店購買”是有顏明的證詞，并且指出了細節，第一天到貨，第二天陸挺就買走，還懷疑是定向交易。可以傾向于推斷，陸挺是從江蘇省文物總店購買而來。但這個說法還缺乏一個關鍵證據，需要挖出1997-1999年這筆交易的發票，憑證等相關記錄，哪怕是經手人的證詞，才可以完全證明。

截至目前，如果您認可上面的推斷，我們就來總結一下《江南春》在1997年到2025年的流轉經歷：

1997年，《江南春》由徐湖平從南博劃撥到江蘇省文物店 1997年-1999年某個時間，《江南春》被陸挺購得 1999年，陸挺向顏明展示《江南春》 2001年，江蘇省文物店的一件仿品賣出，有發票，6500元（無關事件） 2006年，楊仁愷鑒賞《江南春》 2006年-2025年某個時間，早一些，《江南春》被抵押給十竹齋 2006年-2025年某個時間，晚一些，十竹齋將《江南春》賣給寧波朱光 2025年，《江南春》由朱光上拍給嘉德，起拍價8800萬

（我將自己整理的流轉過程生成相關圖像，方便大家理解）

三、1959年-1997年，《江南春》遇到一任好院長

《江南春》為真的證據

1、 《江南春》 列入當時文化部副部長鄭振鐸向龐家征集非要不可的名錄，有鄭振鐸的手跡為證。

2、龐萊臣為頂級收藏家： 《江南春》歷經明代袁永之、清代“話雨樓”王任堂、“過云樓”顧麟士，最終由近現代頂級藏家龐萊臣（虛齋）收藏，并著錄于《虛齋名畫錄》

2、 故宮博物院書畫部主任，曾君，肯定權威性：對于我們搞書畫鑒定和研究的人來說，‘虛齋藏畫’已經成為書畫品質的保證。因為他對收藏要求很高，且眼力很好。

《江南春》為假的證據

1、 南博說法：1961年11月，原文化部組織以張珩（張蔥玉）為主的全國書畫鑒定專家組到南博進行書畫鑒定，張珩、韓慎先、謝稚柳三位專家鑒定后認為：“江南春圖卷，偽，一般，陳鎏題引首真，后面題跋完全不對，偽做得很好，原龐家是當真的藏的”。

2、南博說法：1964年6月，王敦化、徐沄秋、許莘農三位專家再次鑒定，認為“仇英江南春圖卷，假”。

認為專家鑒定程序不當的證據

1、專家說法：1961年第一次鑒定，主持鑒定的張珩事后手稿承認：“采用的不是正規的鑒定方法，而是迫不得已的特殊方法”，“只略作簡單記錄”。

2、龐叔令說法：大部分打上了馬賽克”，僅零星露出“仇英《江南春》圖卷假”的字樣。至于專家具體從哪些方面、依據什么標準判定為“假畫”，記錄中并未展現。

3、專家親屬說法：1961年第一鑒定，謝稚柳之子謝定偉表示，其父生前從未提及1961年參與此畫鑒定，且《謝稚柳年譜》無1961年南京行程記錄，質疑南博所稱“謝稚柳參與鑒定”的真實性。

4、龐叔令說法：1964年的第二次鑒定，王敦化、徐沄秋二人其實是南博工作人員。徐沄秋是搞征集工作的，根本不是書畫鑒定專家。

5、專家親屬說法：1985年10月到1986年11月，南京博物院藏品開始鑒定，但我父親（謝稚柳）、啟功等先生參與的古代書畫鑒定組在全國進行鑒定時，并沒有提到這一《江南春》圖卷，南博并沒有拿出這幅畫重新進行鑒定。

認為嘉德拍賣品就是龐家捐獻畫作的證據

1、龐叔令的說法：“拍賣圖錄介紹《江南春》圖卷傳承有序，由王氏‘話雨樓’王楠等三代珍藏，又經金農過眼，后經過云樓顧文彬藏，傳至其孫顧麟士后，轉藏我曾祖父處，上面還有虛齋的不少印章，一一可以印證。”

2、龐叔令說法：配套木盒為龐萊臣原裝舊盒，且1959年南博接收清單中注明“連盒捐贈”，拍賣所見木盒與之完全對應。

其他人員和事件

1、曾昭燏，1955年-1964年期間任南博院長，1964年3月抑郁，1964年12月自殺

2、姚遷，1964年-1984年期間任南博院長，1984年自殺，1985年平反，江蘇省宣傳部領導被撤職。

3、1986年6月，中華文化部頒布《博物館藏品管理辦法》明文規定，不再允許個人將藏品調出院外觀摩，并且任何調撥、交換出館都要履行報批手續

個人推斷

在那個時代，龐家根本不會捐自認為假的東西，結合多處龐家權威性說法，文物鑒定沒有上帝之眼，可以合理推斷，龐家所捐獻的《江南春》廣泛被認為真跡，就可以說它是真跡。

1959年捐獻，1961年專家鑒定為假，1964年再次鑒定為假，一種意見認為，期間畫作被調包，所以曾院長于1964年自殺，但這種說法沒有切實證據，只是把兩件事情聯系在一起，事實上是那個時代快來了，它的前搖很長，而曾院長在早期已經被劃為右派遭到打壓，得了抑郁癥。

需要注意，南博出示的鑒定流程存在多處瑕疵，像是需要這幅畫是假的。尤其是1964年6月第二次鑒定，此時曾院長還沒有去世，南博的工作人員來冒充專家鑒定，像是是匆忙之舉。我推斷1961年到1964年，這幅畫一直在南博，

為什么要證明是龐家畫是假的，這就只能靠揣測，我覺得有三種可能：一是第一次專家的紕漏導致，第二次只得和第一次保持一致；二是南博一直有人想自己處理掉“贗品”換取收益；三是證明畫是假的，可以給龐家扣個帽子，方便索要其他的。

這些心懷鬼胎的計劃并未得逞，姚遷于1964年12月上任，他在任期間，從未對這幅畫進行過任何鑒定，也就是這幅畫沒有被動過心思。但期間，江蘇省某些領導借了藏品不還，姚遷因多次索要得罪領導，1984年，姚遷自殺。我推斷，這幅畫在此期間，一直在南博中，可能會被領導借走，但名義還是在南博。

1985年10月至1986年11月，國家級專家在對南博進行鑒定，但并未包含《江南春》，我推斷，《江南春》的缺席是某些領導借了沒還。直到1986年6月份《博物館藏品管理辦法》頒布，明令禁止藏品出館，這部畫作被馬上歸還。（但這個說法也缺乏個證據，就是國家對南博的鑒定必須在法律頒布之前，但鑒定具體日期我沒有查到，大家可以幫忙查查）

直到1997年，徐湖平撥出《江南春》到江蘇文物總店。用的就是1961年和1964年的兩次鑒定，當年人們的疏漏或者心懷鬼胎，意外成就了后來者徐湖平的操作。徐湖平敢說“鑒定未經我手”，就是利用了這一點。

總體推斷，1959年到1997年，這幅畫可能經歷了專家看走眼、或者不懷好意的鑒定，但因為那個時代的到來領導都自身難保、以及后期姚遷的堅守，以及隨著《博物館藏品管理辦法》的頒布，這幅畫在南博一直呆到了1997年。

我的推斷還有個間接證據，從1959年至今，已經66年，國外竟然還沒有公開出現帶 虛齋印章的 《江南春》。

以上的所有推斷，是基于兩個前提，一是龐家捐獻的畫是真的，二是嘉德拍賣的也是真的。從1959年的起點到2025年的終點，推斷是在這兩個時間條件約束下所形成的，遵循“如無必要，勿增實體”的原則，而非是“多次調包”，“領導借出后大量仿制”、“龐家和嘉德都看走眼”的陰謀論，因為陰謀論需要更多的假設。

比如，有人說《江南春》被借走的時間跨度過長，存在調包的可能。這種說法同樣需要更多的假設。而且據我推測，真實時間跨度 會應該更短，姚遷1984年去世，在此之前可以相信《江南春》是沒問題的，甚至借走可能就發生在1984年之后。兩年之后的1986年，管理法頒布，應該也是很快歸還。這里只是我為了嚴謹，把時間范圍加寬了。

如果認為龐家捐獻畫就是假的，嘉德是真的。那么就需要真的一直在龐家，直到后人1990s賣給陸挺，這就與顏明、龐叔令的說法不符合，這兩位是孤立信源，可信度更高。不能否認這種說法，只是可信度低，也需要特別的證據，龐家哪位后人能拿到并一直保存在1990s？要知道龐家在那個年代來臨時，大量的文物都被蘇州博物館抄走過。

還有兩種可能：龐家捐贈為真，嘉德為假；龐家捐贈為假，嘉德為假。前者與所有的證據都矛盾，可信度最差；后者則會陷入一種虛無主義，與大量證據所矛盾，可信度也很差，請大家自行分析。

截至目前，如果您認可上面的推斷。我們再來梳理一下1959年到1997年的整個流轉：

1959年，龐家捐獻《江南春》 1961年，專家鑒定為假，紕漏或者故意 1964年，專家鑒定為假，紕漏或者故意 1964年-1984年，姚遷從上任到去世，期間沒有對《江南春》進行任何鑒定 1964年-1984年，期間《江南春》被借走 1985年-1986年，全國大鑒定，不包含《江南春》 1986年-1997年，《博物館藏品管理辦法》頒布，《江南春》被歸還 1997年，徐湖平利用之前的鑒定意見，劃撥《江南春》給文物店 ......

（我將自己整理的流轉過程生成相關圖像，方便大家理解）

如果這個推斷也成立，那么把第二部分的推斷加起來，基本上可以說，嘉德拍賣的那幅畫，就是龐家所捐獻的那幅畫。

四、《江南春》的價值和捐贈者權益，在真假之上

認為江南春無價值的意見

1、南京博物院：1961年、1964年兩次鑒定已定為“偽”“假”，故不屬于國家珍貴文物

認為江南春有價值的意見

1、事實： 在古代沒有現代復制技術的情況下，高質量的摹本是傳承經典、延續文脈的主要方式。 故宮博物院、上海博物館等機構均收藏大量“傳派”“摹本”類作品（如宋摹《洛神賦圖》、明摹《清明上河圖》），因其藝術水準高、流傳有序，仍被定為一級文物。

2、多位書畫研究學者：擱置真偽爭議，從中國書畫鑒收藏史上，經歷過“過云樓”與“虛齋”遞藏的古畫，其實就是無價印記

3、龐叔令： 南博向新華社提交了1961年的專家鑒定意見，專家明確‘陳鎏題引首真’。陳鎏（1508~1575），字子兼，號雨泉，吳縣（今江蘇蘇州）人，官至四川右布政使，其卒年晚于沈周、仇英。這至少證明《江南春》有明代真跡

認為捐贈者無權益的意見

1、南京博物院律師：贗品可依法剔除，無需征得捐贈人同意。

認為捐贈者有權益的意見

1、馬未都：所有的捐贈者理應受到尊重，“這個尊重就包括你認可的捐贈，即便你認為這件文物不真，那依然是研究品，因為博物館不一定所有文物都是真實地向公眾展示，還有很多資料性的東西，甚至比真跡還重要。

2、上海文博專家（匿名）：“對于收藏家捐贈的文物，如果博物館接收了就不能賣，當然如果不接收讓他們自己處理這是另外一回事情，如果接收了捐贈卻又拿出去賣，這是絕不允許的，也是非常傷害捐贈者的。我從沒聽說上海文博界有這樣的做法。”

3、北京高思律師事務所律師，尹志軍：“如果當時龐家捐贈時雙方沒有訂立捐贈合同，那么1959年3月13日接受捐贈致謝龐家后人的信所說‘一定好好保存這批古畫’其實就是一句合同式的承諾，而其后南博違反了‘一定好好保存這批古畫’的承諾，等于就是違反了捐贈合約，那么，按照民法典的解釋，龐叔令作為捐贈人龐增和的女兒與實際捐贈人之一，是完全可以依法索回這批被賣的古畫的。”

4、華南師范大學，蔣寅：“鑒定為贗品，剔除出藏品序列，就等于拒收，就意味著收藏品資格的褫除、捐贈者和博物館契約關系的消解。如此一來，器物的所有權不應該回歸捐贈者嗎？”

五、總結

截至目前，在沒有新證據出現的情況下，我這里分別推斷了《江南春》在1997-2025年的流轉過程，以及在1959年-1997年的幾大事件的綜合分析。但要讓整個推斷成立，部分核心證據仍然需要挖掘，尤其是1997-1999年的江蘇省售出文物記錄和人證，以及1984年前后《江南春》借閱、歸還記錄。

以上為基于公開資料的事實梳理和個人推斷，具體結論以官方為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