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人”的AI？

· 全文共 4999 字，時長約 9 分鐘

· 本文來源：劉勝軍大局觀（劉勝軍微財經出品）

置頂推薦：

文/劉勝軍

【確保人工智能向善、造福全人類，避免其成為富國和富人的游戲。——習近平】

【AI 不是第一次技術革命，但可能是最撕裂社會的一次。——達利歐】

【人工智能也許是人類社會最后一次技術革命。——任正非】

縱覽人類歷史，有一點清晰可見：科技是人類進步的最重要推動力。人類生產力的大爆發始于第一次工業革命。

因此，從大歷史視角看，我們沒有理由不為當下的人工智能革命歡欣鼓舞。

然而，歷史還告訴我們另外一個事實：技術革命會“吃人”。每一輪技術革命，都會帶來生產效率的極大提升，這意味著對勞動力需求的下降，也就是“機器取代人”。技術革命猶如一把雙刃劍：

——短期內以“取代效應”為主，會導致大量的結構性失業

——長期來看“增長效應”顯著，技術進步帶來生產力爆發，人們收入增長、需求擴大，進而會創造新的就業機會

每一輪技術革命都是如此演進的：最初帶來大量失業，引發社會矛盾加劇。隨著時間推移，新的就業機會出現，最終社會整體受益。

盧德分子登場

1764年左右發明的現代機械紡紗機，是工業革命的早期成果之一，被恩格斯稱為“使英國工人的狀況發生根本變化的第一個發明”。

對靠出賣體力為生的工人來說，自動化機械是一個可怕的發明。《呢絨呢織業史》記載：1806年至1817年，約克郡的剪絨工廠從5家增加到72家，剪絨機器從100架增加到1462架，3378個平絨工人中至少1170人沒有工作，而1445人只是半工作，只有763人完全就業。

長期以來，織工都是“英國最大的單一產業工人群體”，擁有著穩定、體面的生活。機器正取代的這個群體牽扯到100萬人，占英國總人口十分之一。

要他們重新找工作談何容易？況且，紡織業學徒通常要花費7年時間才學得一技之長，怎么能接受好不容易學會的技能忽然報廢？

在諾丁漢，許多失業的人被安排到街頭，做清潔工，以獲取微薄的收入，否則只能挨餓。到1841年，在約克郡的利茲，1814年尚能充分就業的1733名剪絨工，已淪落到“能找到什么就干什么”的地步，有的挑水度日，有的當清道夫，有的賣桔子、糕點、生姜餅、皮鞋油。

憤怒的烈火在蔓延。

1811年3月，在英國針織襪業的中心諾丁漢，4家襪商公開宣布，削減織工的工資。一些織工向當局反映此事，沒得到解決。3月11日，一群絕望且憤怒的織襪工聚集要求恢復工資水平。人群被軍隊驅散。當夜，一群織襪工在夜色的保護下，潛入一家新紡織工廠，拿著大鐵錘，砸毀了80架織襪機。很快，破壞機器的行動像星星之火，波及到蘭開斯特郡、約克郡等多個重要工業區。這場運動被稱為“盧德運動”。

事情越鬧越大。盧德分子與軍方爆發了沖突。法官與糧食商亦是盧德分子死亡威脅與攻擊的目標。曾有那么一個時刻，與盧德派戰斗的英軍比在伊比利亞半島與拿破侖戰斗的英軍數量還要多。由于盧德運動并沒有領導，屬于分散性質的情緒宣泄，最終被鎮壓。

后來，英國議會通過了《1812年機器破壞法》及1861年的《惡意破壞法》，毀壞機器的人將被判處死刑。1813年初，相繼有10余名盧德分子被處以絞刑。

英國詩人拜倫（George Gordon Byron）回到動亂中的家鄉時發現，諾丁漢“仿佛是一種無政府的狀態”。拜倫四處演說呼吁，“解決的辦法不是更多的暴力，而是解決痛苦的根源”。

盧德運動為我們看待技術革命提供了寶貴的教材：

1、雖然技術革命擴大了社會總體財富，但同時帶來了劇烈的“財富再分配”，尤其是“就業大洗牌”。

2、如果政府不能采取有效的措施“保護被機器取代的工人”，社會矛盾不可避免，甚至引發社會動蕩。在盧德運動中，工人們還提出過許多解決辦法，比如通過對機器征收稅款，建立失業保障基金，建立安置和再就業培訓計劃，或者等社會經濟向好后再引入自動化機器等等，但被資本家裹挾的政府并未尊重這些意見。

《鄉下人的悲歌》

靠《鄉下人的悲歌》一書一舉成名的美國副總統萬斯，敏銳地捕捉到了“當代版的盧德分子”——生活在美國銹帶的失業工人。憤怒的銹帶工人，也是將特朗普兩次推上總統寶座的核心力量。

從1970年到2006年，克利夫蘭、底特律、布法羅和匹茲堡失去了大約45%的人口，克利夫蘭和底特律家庭收入降低了約30%。斯蒂格利茨的“機會地理學”研究顯示，銹帶地區每萬人的職業培訓機構數量僅為全美平均水平的1/3，而彩票投注站密度卻達到2.1倍。

特朗普將銹帶工人的失業歸咎于全球化，這是“很不厚道”的片面歸因：

——美國威斯康星大學麥迪遜分校Simeon Alder2018年的研究發現，勞資沖突是“鐵銹帶”衰落的主要原因。溫斯萊特表示，南方州的“工作權法”（right-to-work laws）將不強制要求工人加入工會或繳納等同于會費的“代理費”作為就業的前提條件。“鐵銹帶”的平均工會組織率為13.3%，而南方州僅為4.3%。【汽車玻璃大王曹德旺在《美國工廠》中就寧可關閉工廠也不同意組建工會】

——技術進步：二戰后，美國經歷了計算機革命，生產自動化水平飛躍，進一步沖擊了產業工人。汽車裝配業、肉類加工業、電子工業應用了更多的自動化設備。斯蒂格利茨在《不平等的代價》中所指出，技術迭代若缺乏包容性制度保障，將加劇階層固化，擴大社會分化。

——去工業化：隨著全球產業分工的變化，美國認為科技、服務業才是價值高地，開始擁抱“外包”，這導致了“去工業化”。1970年時制造業約占美國經濟的24%，而這一比率到2023年已不足11%。美國當初認為芯片制造并不重要，所以將其外包。如今美國為此懊悔不已。

美國銹帶的教訓：

1、在擁抱新技術和全球化的同時，政府未能對失業工人提高足夠的“保護”，導致貧富差距擴大，這些失業的產業工人（紅脖子）最終推動了“特朗普革命”的到來。

2、做大蛋糕和合理切蛋糕都很重要。但在美國制度下，由于資本家對國家機器（深層政府）的操控，分配總是朝著有利于資本家的方向演進，直至危機爆發。

AI革命更加“吃人”

雖然每一次技術革命都不可避免帶來就業沖擊，但這一次更甚。

在過去幾輪技術革命中，被技術取代的主要是體力勞動者。但這次真的不一樣。

AI的本質就是將機器馴化成接近人類的智能。這意味著，從事腦力勞動的白領也可能被取代。“翻譯界哈佛”蒙特雷國際研究院宣布倒閉，僅僅是一場風暴的開端。

AI革命不是將來時，而是現在進行時

程序員似乎已經在瑟瑟發抖。既往，編程人員被視為高大上的工作，如今卻成為率先被AI取代的群體。據Layoffs.fyi數據，今年以來美國科技行業裁員已接近11萬人。Salesforce的CEO把裁減4000個客戶服務崗位的原因明確歸于AI。微軟今年宣布，因加大對人工智能研發的投入，將裁減約15,000個崗位。

雖然近期美國出現圍繞AI泡沫論的激辯，但從AI應用進展來看，人工智能革命還只是剛剛開始。歐美主要國家的企業AI采納率大體處于10%-20%的低水平區間。考慮到AI應用創新只是初級階段，未來AI敘事的展開或許需要幾十年時間，這是一場波瀾壯闊的社會革命。

MIT的最新研究給出了一個驚人的答案：一組隱藏數據表明，AI 當前已經有能力替代 11.7% 的美國勞動力，對應工資價值約1.2萬億美元。只看目前 AI 的實際應用，主要集中在科技和計算崗位，影響約2.2%的勞動力。把行政、金融和專業服務等崗位納入考慮后，AI 潛在影響范圍飆升至 11.7% 的勞動力。

國際勞工組織今年5月分布的《生成式人工智能與就業：全球職業受影響程度精編指數》預測，全球25%的就業崗位可能受到生成式人工智能影響，其中高收入國家比例更高，達34%。文職類崗位面臨最高風險，這源于生成式人工智能在理論上具備自動化處理其多數任務的能力。然而，隨著生成式人工智能能力的持續擴展，媒體、軟件和金融等高度數字化認知崗位的受影響風險也顯著上升。

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估計，發達國家超過60%的崗位面臨人工智能沖擊風險。人工智能初創公司Anthropic首席執行官Dario Amodei指出，人工智能可能導致失業率攀升至20%。

不能因噎廢食

一方面，我們必須正視AI沖擊，另一方面也不能因噎廢食。車到山前必有路，關鍵是不能回避問題。歷史上技術突破引發價格下降，價格下降帶來需求激增，需求激增又推動生產率暴漲。特定崗位或許被淘汰，但勞動力總需求持續擴張。

一個總體的判斷是：今日顛覆，明日增長。

要準確預測未來會出現哪些新的就業機會是困難的。當愛迪生首次點亮珍珠街的燈火時，再富有遠見的未來學家也無法預見到電力帶來的這些疊加影響。計算機革命后，原來由數千名會計師和簿記員完成的銀行工作實現了自動化，自動取款機(ATM)問世后，每個支行的柜員數量從20人減少到13人。然而，這些創新使得銀行能夠開設更多支行，提升了整體就業人數。雖然速記員逐漸被淘汰，但對程序員和金融分析師的需求激增。

蒸汽動力火車的出現則導致運河船夫和馬車夫職業被淘汰。另一方面，布料產量和紡織品消費量激增，內陸運輸費用大幅下降。這些轉變在煤礦開采、鐵路維護和城市零售等正在擴張的行業中催生了新的勞動力需求。

據世界經濟論壇發布的《2025年未來就業報告》預測，到2030年，人工智能和數據處理技術將創造1100萬個崗位，也將取代900萬個崗位。增長最快的三個職業是大數據專家、金融科技工程師以及人工智能和機器學習專家。

最近，英偉達創始人黃仁勛在劍橋大學演講時，有學生提問：“您認為人工智能將改變未來的就業格局。但許多立志從事律師、會計、咨詢、銀行等職業的年輕人，并不像您這么樂觀，他們對此感到相當悲觀。所以，我希望您能更具體地描繪一下，您所預見的就業轉型會是什么樣子？” 黃仁勛回答說：

——放射學曾被認為是第一個將被人工智能徹底顛覆的行業。但事實是，如今幾乎所有放射科醫生都在使用人工智能，而放射科醫生的雇傭數量不降反升。為什么會這樣？因為他們現在能做更多的事情了。過去，有許多病例因診斷能力不足而未能確診，也有許多病例因放射科醫生解讀海量圖像的瓶頸而未能得到深入分析。現在，基礎性工作可以完成得非常快，他們得以處理更多、更深入、更有趣的病例。有證據表明，智能手機讓我們變得更忙，而不是更閑。電腦讓我們變得更忙，而不是更閑。我們能從那些定義明確的工作中解放出來，去專注于那些真正重要且價值最高的工作——那些定義模糊、邊界不清的工作（比如探索性的、開創性的、真正原創的工作），去攻克那些真正難以言喻的、更宏大的挑戰。我認為，這其中蘊含著無窮的力量。

在中國，前些年電商崛起，對線下商業形成很大沖擊，不少商場倒閉，也引發結構性失業。隨著時間的推移，新的就業出現了：快遞和網約車司機。如今，以快遞小哥和網約車為核心的“新就業人群”成為吸納結構性失業的重要空間。2023年末，全國就業人員74041萬人，其中城鎮就業人員47032萬人，也就是說，靈活就業人員占到了全國就業人員的27%，占城鎮就業人員的43%。

今年以來，中央提出“投資于人”，京東等互聯網平臺率先為快遞小哥繳納社會保障。這是應對“技術革命沖擊”的重要進展（）。

面對人工智能驚濤拍岸，我們不能逃避，必須迎難而上。習近平總書記指出：“人工智能是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的重要驅動力量，將對全球經濟社會發展和人類文明進步產生深遠影響。誰能把握大數據、人工智能等新經濟發展機遇，誰就把準了時代脈搏。”

2024年G20峰會，習近平主席指出，“確保人工智能向善、造福全人類，避免其成為富國和富人的游戲”。筆者認為，對人工智能帶來的就業沖擊進行必要的社會保護，是“向善”的題中應有之義。

共同富裕是社會主義的本質。十八大以來，更是提出共同富裕到了“扎實推進”的階段。與美國相反，在中國的體制中，企業無法綁架政府，因此政府更有可能從全社會整體利益出發，來更科學地駕馭AI這頭巨獸。

這場AI革命爆發的速度很可能比預期的更為迅猛。我們應該為此做好準備。

從技術創新轉化為生產力提升所需的年數

政府能做些什么？

政府不應成為這場宏大革命的旁觀者。歷史證明，“社會達爾文主義”并不可取。在筆者看來，政府應對AI革命的核心重點有三個：1）適度的監管，避免贏家通吃和過度壟斷，保護消費者利益；2）建立社會道德規范，避免AI沖擊社會倫理；3）對結構性失業進行干預，緩和社會矛盾。

具體而言，政府可以考慮：

1、優化稅收結構，使雇用(和培訓)勞動力的邊際稅與投資設備/軟件的邊際稅相等，從而激勵企業轉向與人類互補（而非替代性）的人工智能應用創新。

2、確保員工發聲，避免淪為沉默的大多數：人工智能勢必引發激烈的利益博弈，確保各個利益群體都能表達訴求至關重要。

3、為更多的人類互補AI研究提供資金：企業出于短期利益的追求，可能過度聚焦取代人類的人工智能。政府可對與人類互補的人工智能技術研究和開發的額外支持。

4、加大人力資本投資，包括教育、醫療保健和培訓，幫助社會更好地適應人工智能，實現和諧融合。積極推進“AI全民培訓”，尤其是在學校及早引入相關課程。人工智能發展已經催生數據標注師、算法工程師、人工智能訓練師等新職業需求。

硅谷爆發AI人才搶奪戰

5、隨著AI影響程度的加深，可以擇機成立專門的機構對AI進行監管。這一點至關重要。監管既不能過度超前導致扼殺創新，也不能行動遲緩導致矛盾激化。習近平總書記強調，“要把握人工智能發展趨勢和規律，加緊制定完善相關法律法規、政策制度、應用規范、倫理準則，構建技術監測、風險預警、應急響應體系，確保人工智能安全、可靠、可控”。

6、完善社會保障體系，構筑社會安全網。與發達國家相比，我們的社會保障體系還不完善、保障水平還不夠充分。政府應從“投資于路”向“投資于人”轉型，為應對人工智能沖擊準備更厚實的安全墊。

劉勝軍@上海交大中銀科技金融學院“浩然講堂”?????

堅持講真話的經濟學家

“企業家精神是第一生產力”首倡者

政治經濟學+大歷史觀

2014 年參加總理經濟座談會

佛山市專家咨詢委員會第一屆專家委員

致公黨上海市經濟委員會委員

長江國際商會首席專家

山東省人力資源發展促進會首席專家

著有《下一個十年》

人大·中歐·華東師大

山東·菏澤·定陶人

【《史記·叔孫通傳》：“漢王（劉邦）已并天下，諸侯共尊為皇帝于定陶”；《史記·范蠡傳》：范蠡喟然嘆曰：“居家則致千金，居官則至卿相，此布衣之極也。久受尊名，不祥。”乃歸相印，盡散其財，以分與知友鄉黨，而懷其重寶，間行以去，止于陶，以為此天下之中，交易有無之路通，為生可以致富矣。于是自謂陶朱公。】

▼ 應聘、演講邀請、商務合作 ▼

請添加微信：tina7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