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眼中的張愛玲

01

那年上海的春天來得很晚。

1944年初春,胡蘭成躺在南京的藤椅上翻著《天地》雜志,突然坐直了身子。

他看到了張愛玲的小說《封鎖》。

這個38歲的男人當時大概沒想到,這次閱讀會改變一個24歲女孩的一生。

胡蘭成托人打聽到張愛玲的地址,興沖沖地登門拜訪。

張愛玲沒見他,只是胡蘭成從門縫里塞進去一張紙條,寫下自己的電話和地址。

第二天,張愛玲打來了電話,說要去他家回訪。

張愛玲為這次見面特意向姑姑借了件裘皮大衣。

衣服并不合身,穿著也不舒服,但她舍不得脫下來——這件華貴的外衣能讓她看起來不那么稚嫩。

可這身打扮在胡蘭成眼里卻是另一番景象。

他后來在書里寫:"我一見她的人,只覺與我所想的全不對。

她進來客廳里,似乎她的人太大,坐在那里又幼稚可憐。我甚至怕她生活貧寒。"

一個是身經百戰的情場老手,一個是從未戀愛過的文壇新星。

兩人聊了五個小時。

臨別時,胡蘭成突然說了句:"你身材這樣高,這怎么可以?"

就這么一句話,把兩個人的距離拉近了。

這話的潛臺詞是在說般配不般配——前提是已經把兩個人當成了男女。

半年后,他們在照片背面寫下婚書:"胡蘭成與張愛玲簽訂終身,結為夫婦,愿使歲月靜好,現世安穩。"

前兩句是張愛玲寫的,后兩句是胡蘭成加上去的。

張愛玲后來在照片背面寫:"見了他,她變得很低很低,低到塵埃里。但她心里是歡喜的,從塵埃里開出花來。"

02

這段感情從一開始就不對等。

胡蘭成比張愛玲大14歲,結過兩次婚,有三個兒子兩個女兒。

他是汪偽政府宣傳部政務次長,說白了就是漢奸。

而張愛玲不懂政治,也不關心政治,她只是愛上了這個男人。

姑姑勸她:"要是你對待感情能像你對待錢那樣寧死不吃虧,我就放心了。"

可張愛玲聽不進去。

她陷進去了。

1944年底,日本在中國的勢力江河日下,胡蘭成感到了危機。

1945年初,他逃到武漢辦報紙,在那里遇到了一個17歲的護士周訓德。

他愛上了這個女孩,還跟她說要娶她。

胡蘭成沒有向小周隱瞞張愛玲的存在,但也沒有向張愛玲隱瞞小周。

他覺得自己很坦蕩。

3月,胡蘭成回到上海,把小周的事告訴了張愛玲。

張愛玲震動了,卻選擇了默默承受。

她說:"你照顧她,你心里感激,就可以去愛人家的。"

日本投降后,胡蘭成一路逃到溫州,又勾搭上了一個大他兩歲的寡婦范秀美。

張愛玲半年沒見到胡蘭成,就千里迢迢趕到溫州找他。

見面時,三個人在一個屋檐下,場面尷尬得讓人窒息。

張愛玲回到上海后,沉默了很久。

1946年早春,溫州下著大雨,她站在船舷邊,看著狂浪,知道這段感情該結束了。

她給胡蘭成寫了最后一封信:"我已經不喜歡你了,你是早已不喜歡我了的。

這次的決心,我是經過一年半的長時間考慮的。

你不要來尋我,即或寫信來,我亦是不看的了。"

信里還附了30萬元——那是她新寫電影劇本的全部稿費。

胡蘭成跟她在一起兩年,基本都靠她養著。

分手時,她還要確保他能安穩生活。

從1945年8月到1947年4月,張愛玲從文壇上消失了,將近兩年沒有發表過一行字。

03

這段感情毀掉的不只是她的心,還有她的名聲。

"漢奸之妻""漢奸文人"的罵名如潮水般涌來。

1945年底,上海出現了兩本小冊子《女漢奸列傳》和《女漢奸丑史》,把張愛玲和汪精衛的妻子、周佛海的妻子相提并論,說她"無恥之尤,愿為漢奸妾"。

更要命的是,張愛玲本人對政治后知后覺。

上海淪陷期間,她在親日刊物上發表過作品,這讓她成了眾矢之的。

1949年新中國成立,對張愛玲來說卻是個轉折點。

有人批評她的作品格局小、小資意味重。

她的貴族出身、筆下舊時代的小人物、我行我素的性格,都與當時的時代氛圍格格不入。

1952年,她去了香港。

1955年11月,35歲的張愛玲站在開往舊金山的郵輪上,看著漸漸遠去的維多利亞港,神色哀傷。

她知道,這次離開,故國、親友、盛名都隨風而逝了。

04

到美國后,張愛玲申請到一個寫作基金會的獎金。

在那個荒涼的創作營里,她遇到了第二任丈夫賴雅。

賴雅1891年出生,比張愛玲大29歲。

他曾經是哈佛的碩士、麻省理工的教師、好萊塢最受歡迎的劇作家。

但這些輝煌都已經是過去式了。

張愛玲遇到他時,他已經是個年逾花甲的落魄作家。

兩人相識不到半年就結婚了。

張愛玲懷過孕,但孩子最終被打掉了。

有人說是賴雅堅持不要,有人說是張愛玲因為童年不幸所以比賴雅還堅決,也有人說是因為兩人窮得連房租都付不起。

婚后不久,賴雅就中風了。

此前,張愛玲是貴族小姐、天才作家,不會削蘋果,連補襪子都覺得吃力。

可人到中年,她第一次嘗到了什么叫責任。

她每天要照顧臥床的賴雅,為兩人的生計和房租奔波。

更大的打擊來自作品不被認可。

當初在上海一戰成名有多風光,此刻就有多凄涼。

她滿心期待地拿出第二本英文小說《秧歌》,卻一度找不到人愿意出版。

整整六年,她的作品處處碰壁,竟無一出版。

41歲那年,她沮喪到病倒臥床數日。

有一次半夜被噩夢驚醒,她夢到一位不知其名的中國作家在美國取得了巨大成就。

醒來后,她向病床上的賴雅復述,淚流滿面。

1962年,張愛玲的母親在英國去世。

母女倆沒能見上最后一面。

母親留給她一箱古董。

此后幾年,每當生活窘迫,張愛玲就會變賣母親的古董貼補家用。

賴雅一次又一次中風,大小便不能自理。

張愛玲在絕望、孤獨、悲憤中仍在疲于奔命。

1967年,賴雅去世,終年76歲。

張愛玲47歲,照顧了這個中風病人整整十年。

05

賴雅去世后,張愛玲一個人過了。

她本來就孤僻,賴雅的熱情開朗曾經感染過她,他一走,孤僻的性格又回來了。

她不喜見人,不愿應酬,不接電話,和外人溝通都用紙條,極力避免任何語言交流。

在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任職時,她常常半夜才到辦公室,為的是避開其他人。

臺灣學者陳少聰曾是她的助手,可在共事的一年里,張愛玲幾乎從未主動跟他說過話,連點頭微笑都讓她極為不適。

有一次,陳少聰買了草藥給她送到公寓,知道她不會開門,就按下門鈴后把東西放在門口離開。

隔天,陳在辦公桌上發現一瓶香奈兒五號香水,下面壓著張愛玲寫的紙條:"謝謝。"

從這件事能看出,張愛玲未必冷漠薄情,只是有嚴重的社交障礙。

1972年,她選擇在洛杉磯定居,從此開始了長達22年的幽居生活。

這22年是張愛玲一生中最讓人唏噓的時光。

她幾乎斷絕了和外界的一切聯系,僅和最必要的朋友、老師通信,但許多來信她也經年累月不拆,電話更是幾乎不接。

她還得了一種奇怪的皮膚病,固執地認為是因為住的地方有跳蚤。

為了躲跳蚤,她剃掉頭發,戴上假發,包上頭巾,瘋狂地搬家。

有人統計,她短短幾年內搬了180多次家。

因為頻繁搬家,她的家具簡陋到令人發指:行軍床、折疊椅、折疊桌、電視機、落地燈,就這些。

她找房子時堅決不要帶家具的,如果實在找不到,就希望家具越少越好。

作為20世紀最頂尖的作家之一,她沒有藏書,除了自己的作品手稿和定期雜志,鮮有其他書籍。

她沒有書桌,用疊起來的紙箱代替,就在紙箱上做了大量的學術和翻譯工作。

她不會做飯,也不愿出去吃飯,最常吃的是罐頭和營養煉奶。

居無定所,飲食不安,她的身體每況愈下。

1988年,她還遭遇了一起窺視事件。

一個臺灣記者搬到她隔壁,趁她出門倒垃圾時把垃圾全部撿回去,然后根據那些垃圾寫了篇文章《我的鄰居張愛玲》。

這件事把張愛玲往避世的路上又推了一把。

從此,她對電話地址的保密程度嚴苛到無法想象,連最親的姑姑也不告訴。

06

1995年9月8日中午,一個伊朗人給林式同打電話:"我想張愛玲已經去世了。"

林式同趕到時,張愛玲躺在一張靠墻的簡陋行軍床上,身下墊著一床藍灰色的毯子,沒有蓋任何東西,頭朝著房門,眼和嘴都閉著。

她的樣子很安詳,只是出奇的瘦。

她把重要的證件都放進手提袋,擺在門口最顯眼的位置——大概是為了不給別人增添麻煩。

經法醫鑒定,她已經去世了3到4天,死因是心血管病。

按照她生前的遺囑:不搞儀式,不立墓碑,骨灰灑在空曠無人處。

9月30日早上九點,林式同和幾個朋友乘船來到海上,將她的骨灰灑入了茫茫太平洋。

船上汽笛長鳴,聲音回蕩在海面氤氳的霧氣中。

這一天是張愛玲還沒來得及過的75歲生日。

同樣是這片海,1955年,35歲的她正是坐著克利夫蘭總統號萬里迢迢趕來的。

那時她還相信,在這個新世界里能有新的開始。

40年過去了,她終于回到了海里。

07

很多年后,人們翻看張愛玲18歲時寫的散文《我的天才夢》,發現她早就預言了自己的一生。

她說自己在文學上是早慧的天才,可在現實社會里卻等同于一個廢物。

她在一個房間住了兩年,還不知道電鈴在哪;

連續三個月每天坐黃包車去醫院打針,還是不認識那條路;

不會削蘋果,怕見客,走路的姿態需要反復練習,待人接物上表現出驚人的愚笨。

18歲沒有學會的東西,她終其一生也沒有學會。

而三歲時展露出來的天才,也一路伴隨著她,直至去世。

有人問,張愛玲為什么晚年要那樣活著?

也許答案就在她自己的作品里。

她寫過:"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虱子。"

她見過華美,也見過虱子。

最后,她選擇了一個人穿著那襲袍子,安靜地走向大海。

從塵埃里開出的花,最終還是凋零在了塵埃里。

只是這一次,沒有人知道她是否還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