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州女真的統一和海西女真的衰亡

一，東北形勢突變

1588年，努爾哈赤基本實現了滿洲五部的統一。此后的幾年，無論是中國，還是世界都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在歐洲，西班牙的“無敵艦隊”在英西大海戰中慘敗而歸，西班牙的霸權開始衰落，英國的霸權開始崛起。俄羅斯已經開始越過烏拉爾山，向整個西伯利亞挺進。

從1586年開始，萬歷皇帝就開始了二十四年不上朝的生涯，他不郊、不廟、不朝、不見、不批、不講，朝廷中樞幾乎癱瘓，宦官專權，黨爭四起。萬歷皇帝沉湎于酒色，生活奢靡，導致社會矛盾進一步被激化。所謂“明亡于萬歷”不無道理。

這時候的明朝也并不太平。先是播州楊氏土司在1589年發動叛亂，明廷調集六省24萬大軍將之平定；隨后的1592年，寧夏爆發了叛亂，李如松決黃河灌城將之平定。1592年，日本豐臣秀吉又進攻朝鮮，朝鮮八道盡陷，向明廷求救，明廷發兵援朝抗倭。以上三大軍事行動，合稱“萬歷三大征”。“三大征”的出現，嚴重消耗了明朝的兵力、財力和民力，是明朝走向滅亡的關鍵節點。

明朝出兵朝鮮，遼東兵力空虛，無論建州女真還是海西女真都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發展空間。葉赫部在1588年遭到了李成梁的打擊，幾乎走到了崩潰的邊緣。之后的幾年，明軍入朝作戰，李成梁停止了對葉赫的進攻，葉赫部開始恢復元氣。1591年，李成梁被調離遼東，葉赫部趁機殺明朝扶立哈達部首領貝勒歹商，再次成為了海西四部的盟主。

努爾哈赤統一滿洲后繼續韜光養晦，和明朝保持封貢關系。有幾件事可以看出努爾哈赤對明廷的“恭順”。

（一）為明守疆。1588年，有女真人侵犯柴河堡，努爾哈赤將之擒拿斬首獻給明朝。

（二）“棄北關，親歹商”。努爾哈赤原本和葉赫部有聯姻，可葉赫與明為敵，攻擊明朝扶持的哈達部，努爾哈赤轉而和哈達部的歹商聯姻。

（三）請纓抗倭。1592年，日本進攻朝鮮，努爾哈赤提出“征殺倭奴，報效皇朝”。不過，明朝擔心撤走努爾哈赤會導致遼東邊防空虛，葉赫趁機入侵，所以拒絕努爾哈赤的請求。朝鮮則擔心努爾哈赤以出兵為借口招撫六鎮女真，劫掠人口，因而也加以拒絕。

（四）稱臣朝貢。自1590年開始，努爾哈赤親自來北京朝貢，明朝遂在1595年封努爾哈赤為龍虎將軍，這是明朝給女真首領最高的官職封號。按照明朝的朝貢制度，受封等級越高，在朝貢中獲得的賞賜就越多。

在統一滿洲五部后，努爾哈赤手握500道敕書，通過朝貢大獲其利。熊廷弼曾說：“自建州之勢合，而奴酋始強；自五百道之貢賞入，而奴酋始富”。利用順、清河、叆陽、寬甸四大馬市，滿洲和遼東的互市貿易也進展得如火如荼。滿洲所產的人參、馬匹、珍珠、貂皮等被運輸到馬市，換來了內地的白銀、耕牛、鐵器、農具，促進了農業的發展。漢學家狄宇宙估算，明朝有四分之一的白銀流入了女真之地，其中大部分用于購買人參。

“太祖遂招徠各部，環滿洲而居者，皆為削平，國勢日盛。與大明通好，遣人朝貢，執五百道敕書，領年例賞物。本地所產，有明珠、人參、黑狐、玄狐、紅狐、貂鼠、猞貍猻、虎豹、海獺、水獺、青鼠、黃鼠等皮，以備國用。撫順、清河、寬甸、叆陽四處關口，互市交易，照例取賞。因此滿洲民殷國富。”——《滿洲實錄》

努爾哈赤還賄賂明廷官員，將馬市貿易基本改到清河一帶進行，導致開原的互市貿易衰落，對原本依賴于開原馬市的海西女真造成了致命的打擊，連帶附近的科爾沁、錫伯、扎魯特等蒙古部落也深受其害。史稱“賄邊吏，改北關，從間道，開原路梗，盡并人清河，北關生計貧落”。

在此等情況下，努爾哈赤和海西女真的矛盾已經不可調停。海西女真想要發展壯大，想要重新壟斷馬市，就必須要鏟除最大的競爭對手——努爾哈赤。1591年，葉赫部初步處理海西盟主地位，就向滿洲派遣使者，要求努爾哈赤割地歸順。努爾哈赤嚴厲拒絕了葉赫部的無理要求，雙方爆發戰爭也是遲早的事情了。

二，古勒山之戰和建州女真的完全統一

努爾哈赤統一滿洲五部之后，就著手統一長白山女真。長白山女真生活在長白山、鴨綠江一帶，主要有鴨綠江、訥殷、朱舍里三部，他們和滿洲五部同屬于建州女真。建州女真最早生活在松花江和牡丹江交匯的五國城一帶，元末明初南遷到了圖們江流域和興凱湖一帶。明初，由于朝鮮向北擴張，不斷擠壓建州女真的生存空間，斡朵里、胡里改部等部遷徙到蘇子河流域，融合為了滿洲五部，而一直生活在鴨綠江北岸的則為長白山三部。

1591年，努爾哈赤吞并了鴨綠江部。訥殷部和朱舍里部聯絡葉赫部，洗劫滿洲洞寨，以阻止努爾哈赤繼續用兵。1593年，葉赫部引扈倫四部之兵攻滿洲戶布察寨，努爾哈赤誘敵深入，張弓拉箭射傷哈達部首領孟格布祿，扈倫之軍見狀退走。

1593年六月，葉赫又聯絡了長白山女真的訥殷部和朱舍里部，蒙古的科爾沁部、錫伯部、瓜爾察部，加上海西四部，一共九個部落，軍隊3萬人，兵分三路，對滿洲發動了決戰。此戰，是努爾哈赤生涯第一場規模龐大的惡戰，關系到整個的滿洲乃至于女真的未來發展。

面對九部的洶涌來攻，努爾哈赤臨危不懼。他采取了加強防守，誘敵深入的政策。他下令在對方必經之地設伏兵，在高山之山安置滾石，在河流峽谷上設橫木為障。一切安排妥當后就安然入睡。第二天一早，努爾哈赤發布檄文，鼓舞士氣。他認為九部之兵乃烏合之眾，只要斬殺其頭目，其兵眾必潰。所以他讓額亦都初戰佯敗，且戰且走，將九部之兵引到防御圈。

而葉赫部首領布寨和納林布祿見滿洲軍潰逃，就拼命追殺。過程中，布寨被木墩絆倒，隨即被滿洲士兵砍殺。納林布祿也被驚而倒地，被砍傷。頓時，九部聯軍驚慌失措，亂成一團。努爾哈赤看到時機成熟后，下令全線出擊，九部聯軍軍心潰散，一觸就散，尸橫遍野，慘不忍睹。此戰，滿洲軍殺敵4000人，獲戰馬3000匹、鎧甲1000副。

古勒山之戰，是努爾哈赤軍事生涯中第一場大規模的戰役，也是最不應該被忽視的戰役之一。如果古勒山之戰失敗了，那努爾哈赤就只能是歷史上一個毫不起眼的滿洲軍事貴族，就如同之前的王杲一樣，只是過眼云煙罷了。古勒山之戰的勝利，徹底改變了滿洲和海西的力量對比，使得滿洲“軍威大震，遠邇懾服”。

古勒山之戰后，努爾哈赤又趁戰勝之威，出兵滅訥殷部和朱舍里部，徹底實現了對建州女真的統一。

二，哈達、輝發二部的滅亡

古勒山之戰后，努爾哈赤對海西和蒙古采取了軟硬兼施、分而制之、遠交近攻的策略。

對蒙古方面，主要采取交好的政策。1594年，努爾哈赤將蒙古俘虜送回，贏得了科爾沁等部的好感，自是蒙古各部和努爾哈赤通使不絕。此后，喀爾喀等部對建州朝貢，并尊努爾哈赤為“神武皇帝”。1612年，努爾哈赤和科爾沁左翼明安、莽古斯等人結為姻親。

努爾哈赤對蒙古的拉攏對東北格局有重大的影響。第一，拆散海西、蒙古的同盟關系，讓海西陷入了孤立無援的境地；二，加劇了左翼蒙古各部和察哈爾蒙古的對立，阻礙了漠南蒙古的統一，為后來皇太極西征林丹汗準備好了條件；三，奠定了后金聯蒙滅明的基本路線，是清朝建立滿蒙聯盟的開端。

對海西四部，努爾哈赤意圖拆散扈倫四部聯盟，有意扶持烏拉部，爭取輝發和哈達二部，孤立葉赫部。葉赫部不會坐以待斃，其首領不斷以其女為誘餌，以聯姻為條件，試圖拉攏哈達、烏拉、輝發，以鞏固扈倫聯盟。哈達、烏拉、輝發則在葉赫和建州之間反復不定，因而三部就成為了努爾哈赤先進攻的對象。

當時，明廷自知建州強盛，但無力阻止。1596年，為解決財政財政枯竭的問題，明神宗派遣太監在全國大肆開礦征稅，形成了一大弊政。來到遼東的太監高淮大肆搜刮，加劇了遼東的矛盾，導致遼東軍民生計困難。有民謠道“遼人無腦，皆淮剜之；遼人無髓，皆淮吸之”。許多遼東軍民被迫流亡到了建州，《酌中志》記載：“少壯強勇之夫亡入建州什四五”，大概四五成的流民竄入建州。

“高淮亂遼”導致遼東經濟進一步蕭條，遼東防御更為虛弱，遼東百姓愈加離心。逃亡的百姓成為了建州的佃戶，他們的到來補充了勞動力，帶來了生產技術，促進了建州農業的發展，壯大了建州的實力。1598年，明朝第二次派兵入朝作戰，明朝的兵力財力被進一步消耗，此后遼東幾無可戰之兵。

1599年，葉赫部攻哈達部，哈達向建州求救，努爾哈赤派遣2000人前往哈達救援。可哈達部和葉赫部又暗中達成了共同進攻建州兵的密約。努爾哈赤聽聞后，親率大軍圍攻哈達，經過六天的血戰，哈達城破，首領孟格布祿被俘，哈達部各部紛紛臣服，其百姓被編入了滿洲戶籍（固山牛錄組織），哈達名存實亡。

回到赫圖阿拉后，努爾哈赤以其女嫁給孟格布祿，但孟格布祿意圖謀殺努爾哈赤，反被努爾哈赤所殺。明廷得知后，派人來詰問。努爾哈赤只好女兒嫁給了孟格布祿之子武爾古，并將之送回哈達部，以恢復哈達部。可就在這一年，哈達出現饑荒，葉赫趁機來攻，明廷無動于衷。于是努爾哈赤直接出兵滅哈達，收其363道敕書。

隨后是輝發部。輝發部生活在輝發江上，其酋長王機砮在扈爾奇山修建了堅固的城寨。王機砮去世后，其孫拜音達理殺了他的七位叔叔，自立為貝勒，輝發部的其他貴族投歸葉赫，拜音達理只能倒向建州。可拜音達理在葉赫部的拉攏下也首鼠兩端，于是努爾哈赤于1607年出兵攻其城、屠其兵，遷其民，輝發滅亡。

吞并哈達、輝發二部后，建州的經濟、軍事實力得到了極大地擴張。努爾哈赤原本有500道敕書，加上哈達部的363道就達到了863道，占據了女真敕書總量的一半。兼并二部后，建州管轄的土地面積擴大幾倍，人口和軍隊不斷擴充。1601年，努爾哈赤的軍隊已經擴充為四旗，按照每旗7500人計算，總兵力可達3萬人，而軍隊素質高，戰斗力驚人。輝發滅亡后，建州通往東海女真的貿易通道也已經打通，建州可以通過中轉貿易獲得“居停之利”和“參貂之利”，進一步增強了建州的物資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