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日報 | 讓古畫“說話”——論《圖像考據通論》與圖像考據學

《光明日報》2025年10月16日 11版

讓古畫“說話”

——論《圖像考據通論》與圖像考據學

故宮博物院研究館員、浙江大學教授余輝的《圖像考據通論》歷經五年撰寫，終于由浙江大學出版社出版了。對于該著，曾翻譯過貢布里希、潘諾夫斯基等學者著作的資深譯者楊思梁指出：“余輝教授將此皇皇巨著稱為‘通論’，實屬謙虛”，“此書結構謹嚴、體大思精，兩卷共一千三百余頁，八十余萬字，配圖三千多幅，理應直稱為‘圖像考據學’”。

《圖像考據通論》余輝 著浙江大學出版社

如作者所言，該書并非傳統(tǒng)意義上的書畫鑒定，而是在真?zhèn)舞b定基礎上，依托文本、圖例、實物等多重證據，探尋圖像背后社會歷史與人文背景，確定或推定作者身份、創(chuàng)作動機、圖像內涵、圖源流變及圖文關系等的著述。作者“不但力圖超越由一些共相組成的粗陋的體系，而且還打算完成經典的畫史、畫論與畫鑒向現代學術的轉型”。這一決心，不僅關乎學術自覺，亦是實現中國傳統(tǒng)書畫考據的現代轉型，進而構建中國美術史學自主體系的需求。

2023年，國家社科基金藝術學重大項目“中國美術史學的自主體系研究”立項。該項目試圖超越中西對立的敘事框架，從中國美術的內在邏輯出發(fā)，挖掘圖像背后的文化基因與觀念結構，構建新的知識體系和范式。作為子課題“考據與鑒定：視覺資源與中國美術史學的方法論體系建構”的負責人，余輝新作正是這一進程中的關鍵成果與學術基石。

從書畫鑒定到圖像考據學

如該書所述，中國有5000多年的文明歷史，留下了大量的圖畫記錄。與之相應，中國古代對繪畫圖像的研究與討論也有兩千多年的歷史，如《孔子家語·觀周》記載，孔子曾到周天子宣揚政教的明堂觀看墻壁上描繪的古代人物，留下了對人物肖像的評價。魏晉南北朝時期，出現了“解畫”——對畫作進行品評和風格源流的探索。唐宋時期，已有圖像和類似圖像志以及圖像學方面的總括性論述，如唐代張彥遠的《歷代名畫記》、北宋郭若虛的《圖畫見聞志》、宋徽宗主持的《宣和畫譜》等。明清時期，“解畫”傳統(tǒng)向兩個相反的方向發(fā)展，一部分人否定解畫，一部分人受考據學者尤其是乾嘉學派感染，深信通過考據典故可以論定作品的價值。

我們擁有久遠的圖像研究歷史和傳統(tǒng)，當前數字化技術又為圖像研究帶來了新機遇——圖像識別與大數據庫的建立可實現風格比對與特征提取，輔助斷代與深度分析；AI技術可虛擬修復古畫等。然而，中國書畫研究的挑戰(zhàn)仍然存在——一方面，傳世作品尤其是元代以前無款印、多仿作的“真?zhèn)蚊造F”尚未散盡，傳統(tǒng)“望氣”式鑒定多依賴個人經驗，難以形成可復現、可驗證的學術共識，導致許多重要畫作的年代與作者歸屬存疑，制約了美術史敘述的準確性；另一方面，隨著研究深化，學界已不滿足于真?zhèn)闻袆e，轉而追求挖掘作品背后的社會語境、文化觀念與精神內涵，如一幅宋代山水畫不僅僅是審美對象，也可能蘊含文人心態(tài)、地理認知或政治隱喻，需要進行多維度解讀。傳統(tǒng)方法缺乏對此類深層信息的系統(tǒng)挖掘能力，容易使研究陷入“就畫論畫”的局限。正如范景中所言，中國美術史研究雖早于西方，卻未能形成如沃爾夫林、潘諾夫斯基那般系統(tǒng)化的分析與解釋體系。

《圖像考據通論》的出現，為突破上述困境提供了例證與方法論支持。該書既回溯中國書畫鑒定傳統(tǒng)，梳理出圖經、圖譜與畫譜等中國特有的圖像志書范式；又跳出風格比對的單一框架，將書畫置于更廣闊的歷史人文語境中，通過對圖像細節(jié)——如人物服飾、器物工藝、地理場景等的考據，關聯多學科史料，構建“圖像—文獻—實物”相互印證的研究路徑。該方法不僅可更科學地解決書畫的真?zhèn)闻c斷代問題，更使書畫從“藝術品”轉變?yōu)椤皻v史文化載體”。例如，對明代中后期文人畫中“案頭清供”圖像的考據，可還原當時文人的生活習俗與審美趣味，填補文獻記載的空白。

在當下書畫研究趨于“精細化”“跨學科”的背景下，該書不僅提供了一套技術方法，更貢獻了一種重構書畫與歷史、文化關聯的學術思維。作者余輝以三十五年研究之功，梳理了圖像考據的學術基礎，考辨圖像考據與諸學科的關系，提出了圖像考據的基本原理和分析框架，并以300多幅古畫中近千個圖像的個案分析，構建了一門有血有肉、具體而生動的“圖像考據學”，讓書畫研究從傳統(tǒng)的鑒定向有著系統(tǒng)方法論的學科轉型。

北宋蘇軾擅畫枯木，米芾認為與其“胸中盤郁”有關，黃庭堅則認為緣于其“胸中有丘壑”。此為蘇軾《枯木竹石圖》。

從文物保存到文脈激活

筆者以為，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的傳承、保護與研究，已從文物修復、遺存搶救階段進入文脈梳理、價值闡釋階段。當下的任務，是讓散落的文物串聯成完整的文明敘事，使后人不僅能“看見”傳統(tǒng)，更能理解其精神內核。

在傳統(tǒng)書畫研究中，許多遺存因缺乏明確的歷史語境，價值難以被充分認知——如某些古代人物畫，因無法辨識人物身份與場景背景，僅被歸為“肖像畫”，其所承載的社會倫理、禮儀制度等信息就此湮沒；又如一些地域性民間繪畫，因缺乏與當地歷史文化的關聯考據，難以融入中華文明的整體敘事。《圖像考據通論》提供了“讓文物說話”的具體方法論與豐富個案。例如，作者提出，對敦煌壁畫中“耕作場景”的考據，可結合出土農具與戶籍文獻，還原唐代河西地區(qū)的農業(yè)生產方式，理解“重農固本”經濟思想在邊疆的實踐；對明清“外銷瓷”繪畫圖像的考據，則可梳理出中國繪畫風格對歐洲藝術的影響，追溯中外貿易中的文化交流軌跡。

《圖像考據通論》一書中，還可觀作者多年的觀畫經驗。例如，古畫中許多動植物圖像可以折射出一個時代一類畫家的精神狀態(tài)和當時對自然社會的認知能力——馬匹多寡象征著國家軍事力量強弱，耕牛肥瘦代表著漢文化地區(qū)農業(yè)經濟的高下，羊群多少則意味著北方少數民族地區(qū)牧業(yè)經濟的興衰。再如，宋徽宗《雪江歸棹圖》，畫名與畫意“歸棹”，系取“歸趙”之諧音。

作者余輝在書中強調，圖像考據是鑒定后的跟進性研究，是富于理性的想象與探索。正是通過這種具體而微的工作，我們才能建立和整理出有關往昔藝術的文獻與考古知識。系統(tǒng)的考據方法，不僅使孤立的文物“嵌入”中華文明的歷史脈絡，更激活了其文化生命力——讓古畫不再僅是博物館中的“展品”，更成為講述歷史、傳遞精神的“活的載體”。

元代吳鎮(zhèn)所繪《洞庭魚隱圖》，體現了當時文人隱逸的生活態(tài)度。

“世界藝術”語境下的對話

“世界藝術史”主張打破單一文明中心主義，以平等姿態(tài)看待全球藝術傳統(tǒng)，在多元對話中構建相關學科。在此背景下，中國美術史學自主體系的建設，也需在與世界其他藝術研究范式的對話中，明確自身特色、彰顯自身價值。

《圖像考據通論》所倡導的圖像考據，雖重視真?zhèn)闻c斷代，但更強調“語境嵌入”——不僅關注筆墨、材質等“物質屬性”，更通過圖像細節(jié)關聯歷史文獻、社會制度與文化觀念。例如對《清明上河圖》的考據，既需驗證真?zhèn)危残枰ㄟ^畫中商鋪、交通工具、服飾樣式等還原北宋汴京的城市結構、市民生活與經濟狀況。這種“以圖證史”“圖史互證”的路徑，正是中國美術史學“文史交融”傳統(tǒng)的現代轉型。

反觀歐洲圖像學，以潘諾夫斯基“三層解讀法”為例，強調從前圖像志描述、圖像志分析到圖像學闡釋的遞進，其理論基礎是西方藝術的“符號與象征”傳統(tǒng)，尤其適用于宗教題材解讀。與西方圖像研究所面臨的對象不同，《圖像考據通論》所面對的中國書畫，常常沒有文本作為依據。許多古代山水畫、文人畫，意義更多地蘊含于筆墨的意境、構圖和文化隱喻之中。例如倪瓚“逸筆草草”的山水畫，“枯木、空亭”等元素，往往與其隱逸生活、元代文人避世心態(tài)及道家“天人合一”的哲學相關。這種“無文本依托的文化闡釋”，突破了歐洲圖像學“文本先行”的慣例，形成了更具中國特色的解讀路徑。

在世界藝術史語境下，此種差異并非“優(yōu)劣之分”，而是不同文明藝術傳統(tǒng)所孕育的學術范式之別。《圖像考據通論》的方法論，源于中國書畫“筆墨精神”“文史同源”的特質，以及“整體關聯”的思維傳統(tǒng)。中國美術史學自主體系的建設，正是在此類對話中確立了自身學術的主體性——既不排斥西方學術的技術與理論，也不盲目照搬，而是從中國美術實踐出發(fā)，將自身傳統(tǒng)轉化為現代學術方法。《圖像考據通論》的價值正在于此——它提供了一套既根植自身文化傳統(tǒng)，又能與世界學術對話的方法論體系，為全球藝術史研究貢獻中國的視角與路徑。在這個層面來看，《圖像考據通論》就并非一部單純的鑒定方法著作，而是一部回應時代需求、努力與世界學術對話的著述。正如范景中在“序言”中所言：“閱讀這部著作，最大的快樂是循序優(yōu)游，深入其中而不自覺，使人忘卻是在讀一部通論。”

未來，隨著圖像考據方法與數字化技術、考古發(fā)現及跨學科研究的進一步結合，我相信《圖像考據通論》將在更廣闊的領域內發(fā)揮作用。

作者：楊振宇，中國美術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來 源｜光明日報

編 輯｜戴佳杰 賈毓秀

責 編｜王怡航 胡心云

審 核｜方 舟

中國美術學院官方微信號

投稿郵箱：caanews@caa.edu.cn

“國美學術通訊”官方微信號

投稿郵箱：caarmt@caa.edu.cn

出品：

中國美術學院黨委宣傳部

PUBLICITY OFFICE OF THE CPC CAA COMMITTEE

CAA融媒體中心

CAA MEDIA CONVERGENCE CEN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