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張弘：人口危機如何影響烏克蘭國家發展

烏克蘭人口危機本質是國家危機在社會層面的投射，其沖擊已觸及國家發展與穩定的根基。要解決它，必須先破解安全與經濟這兩大根源性問題。唯有為民眾提供安全的生活環境和寬松的發展空間，才能讓外流人口愿意回國，讓本土家庭敢于生育。

本文作者系盤古智庫特約高級研究員、中國社科院俄羅斯東歐中亞所研究員張弘，文章來源于《世界知識》2025年第1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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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聯合國發布的《2024年世界生育率報告》顯示，烏克蘭的總和生育率僅為0.99，在全球排名倒數第六、歐洲倒數第一。近年來，人口問題已經成為影響烏克蘭發展的核心難題之一，其中人口持續外流、就業率不足與老齡化加劇尤為突出。根據烏克蘭科學院人口和生活質量問題研究所的數據，截至2022年1月1日，烏人口為4200萬人，而今年7月，基輔控制的領土上只有3110萬人。勞動人口縮減更為顯著，與2021年相比減少約500萬人，降幅約40%。烏克蘭科學院人口研究所預測，到2041年該國人口可能降至2890萬人，2051年將進一步減少至2520萬人。若這一趨勢持續，烏克蘭人口危機恐將真正演化為一場威脅國家存續的災難。

2022年3月18日，大批從烏克蘭逃離的難民在比利時布魯塞爾移民中心辦公室外排隊等待登記。

多維度因素疊加作用的結果

烏克蘭人口銳減是多維度因素疊加作用的結果，其中，經濟低迷與社會保障缺位是長期性原因，地緣安全危機是短期性誘因。

首先，經濟發展落后與烏克蘭危機驅動大規模向外移民。烏克蘭人向外移民本質上是經濟困境下的生存選擇，烏克蘭危機則起到了催化作用。自1991年獨立以來，烏克蘭經濟長期陷入低迷，貧困率居高不下，社會保障體系薄弱，大量民眾不得不出國打工以維持生計。從俄羅斯到歐洲多國，隨處可見烏克蘭勞工的身影。據國際貨幣基金組織數據，2021年，烏克蘭人均國內生產總值（GDP）僅4776美元，在歐洲各國中墊底，不僅遠低于周邊國家，而且與歐洲發達國家差距懸殊；同期歐盟人均GDP約3.85萬美元，八倍的差距吸引大量烏克蘭年輕人前往歐盟尋求更好的就業與教育機會。2014年克里米亞危機后，歐盟逐步推進對烏免簽政策，此后七年間，約250萬烏克蘭人移民至此，占同期歐盟外來移民總數的38%，且其中80%為18～35歲接受過高等教育的群體。長期向外移民已對烏克蘭人口基數造成重大影響，烏人口從1993年的5220萬人降至2022年初的4200萬人，減少1000萬人左右，其中超300萬人定居歐盟與北美。2022年烏克蘭危機爆發后，向外移民進程進一步加速。歐盟為烏克蘭難民提供了全面的福利保障與工作權利，吸引大量民眾前往并扎根于此。據聯合國今年2月的數據，全球的烏克蘭難民人數已達690萬人，其中500萬人散居歐洲。烏克蘭拉祖姆科夫研究中心民調顯示，僅30%的烏克蘭人希望在烏克蘭危機平息后回國，掌握歐洲當地語言、具備專業技能的年輕人留歐意愿更強。

其次，居民生活水平低下導致生育率長期低迷。烏克蘭政治經濟研究所的調查顯示，烏克蘭多數家庭月收入集中在200～750美元，其中43.6%的受訪者收入僅為200～450美元。收入拮據直接推高居民生活壓力。國際折扣服務平臺Picodi去年的一項研究顯示，烏克蘭人將41.6%的收入用于食品與飲料支出，在105個被調查國家中排名第93位，與摩爾多瓦、埃塞俄比亞、柬埔寨等低收入國家水平相當。經濟壓力下，多數家庭難以承擔養育子女的成本，被迫選擇少生或推遲生育。烏克蘭新生兒數量已從1990年的65.2萬人降至2020年的22.06萬人，2024年上半年僅8.76萬人，創下該國獨立以來的最低紀錄，較2023年同期減少9%、較2021年同期減少40%。烏克蘭的總和生育率已從1991年的1.84降至2021年的1.25，且還在持續下降。

再次，死亡率居高不下加劇人口收縮，核心誘因包括貧困、公共衛生水平低下、慢性病高發與不良生活習慣等，其中不良生活習慣對健康的沖擊尤為顯著。世界衛生組織2023年數據顯示，烏克蘭27.4%的成年人存在吸煙行為，其中男性吸煙率達44%，女性為13.7%。酒精濫用問題同樣是導致不少公民死亡的重要因素，相關調查顯示，該問題直接導致每年超過8000名烏克蘭人死亡，其中80%為男性。從安全層面看，烏克蘭危機直接導致預期壽命下降與死亡率上升。據烏克蘭去年發布的《2040年前人口戰略》，男性平均壽命從2020年的66.4歲降至2024年的57.3歲，女性從76.2歲降至70.9歲。烏克蘭司法部報告顯示，2022年至今年上半年，烏克蘭共計約178萬人死亡。每出生一名嬰兒，就對應三人死亡，這一生死比已連續五年維持在嚴峻水平。烏克蘭人口學家直言，當前該國人口生死失衡達獨立以來最嚴重程度。

2025年9月1日，位于烏克蘭基輔州維什涅韋市的一所學校舉行新學年開學典禮，一年級學生身著民族服裝坐在教室參加首次鐘聲儀式。

制約國家發展潛力

烏克蘭人口危機或引發國家發展潛力的系統性衰退，若無法遏制人口外流、重構人口結構，其重建工作與國家安全將面臨多重風險。

一方面，勞動力短缺危及國家發展根基。盡管烏克蘭今年5月官方登記失業率為12.4%，相應登記失業人口為9.4萬人，達烏克蘭危機爆發以來的最低水平，但低失業率背后實際上反映出的是勞動力供給不足的隱憂。如今，由于前線傷亡、征兵政策與向海外逃亡等因素，烏克蘭適齡男性勞動力不足，80%的女性又因承擔家庭責任難以參與工作，加之勞動力市場對50歲以上求職者普遍排斥，實際勞動力缺口持續擴大。烏克蘭人力資源門戶網站work.ua數據顯示，當前市場空缺職位數量創歷史新高，求職人數較危機爆發前大幅減少。烏克蘭經濟研究與政策咨詢研究所調查顯示，短期內，僅1.7%的雇主認為找到合格工人更容易，而認為難以找到合格員工和非技術工人的雇主比例快速升高。據烏克蘭社會政策部披露，目前74%的雇主面臨人員短缺，平均短缺率約15%；以男性為主的建筑行業短缺率更是高達40%。為填補勞動力缺口，烏克蘭企業被迫開始調整招聘方向，聘請越來越多女性進入采礦、冶金等傳統的男性主導行業。為此，烏克蘭議會在去年修改勞動法，取消女性進入危險、有害行業的限制。勞動力短缺還推動薪資水平上漲，烏克蘭國家統計局數據顯示，今年7月該國平均工資達2.65萬格里夫納（1美元約合42格里夫納），較去年同期增長19%。

另一方面，老齡化加速引發財政風險。受大量勞動人口外流、參軍影響，烏克蘭老齡化進程持續加速。烏克蘭科學院數據顯示，該國65歲及以上老年人口比例已從1991年的12%升至2024年的22%，預計2035年將超過28%。老齡化將直接加劇國家財政壓力。烏克蘭央行指出，養老金繳納者與領取者比例持續惡化，國家預算對養老基金的補貼壓力加大。若日后海外移民無法大規模返回，該國或將被迫修改養老金制度以減少預算赤字。同時，大量勞動人口因傷殘不得不提前退休，有服役經歷者退休年齡可提前至50～55歲，殘疾或喪失勞動能力者可直接領取國家養老金，這將進一步加劇養老基金的支付壓力。

應對舉措存在現實阻力

當前，烏克蘭已意識到人口危機的緊迫性，政府、企業與智庫均提出應對方案。例如，烏克蘭政府出臺《2040年前人口戰略》，核心內容包括通過提升公共福利、加大財政補貼以吸引海外移民回流，尤其爭取在歐盟的避難群體返回；提高生育補貼以提振生育率。企業與經濟部門提出引進外籍勞工的建議，希望短期內緩解勞動力短缺，保障國民經濟運轉與重建工作。但目前為止，多數措施仍停留在規劃階段。

盡管烏克蘭政府在解決人口危機上有著較為詳細的計劃，但是財政緊張制約政策效果。例如，雖然《2040年前人口戰略》將生育補貼從4.1萬格里夫納提高至5萬格里夫納，但烏克蘭目前仍處于戰時狀態，財政狀況拮據，補貼能否按時發放存在不確定性。去年烏克蘭已出現社會福利支付延遲的情況，成為財政體系難以支撐規模性民生支出的典型例證。

此外，在引進外籍勞工方面分歧仍存，反對力量主要來自政府與智庫，原因是擔心引發文化沖突與政治分裂。 烏克蘭科學院人口學家格拉頓直言：“不能指望外籍移民對烏克蘭產生認同，若其獲得公民身份，政客或為爭取選票向其承諾特殊福利，導致本土民眾被邊緣化，進而引發文化沖突與族群矛盾。”有關人士警告稱，未來若缺乏系統性社會融合政策，移民問題可能演變為烏克蘭政治極化的導火索。就算烏克蘭 愿意引進外來勞動力，其本身也因語言、社會保障不足等因素而缺乏較強的吸引力。

烏克蘭人口危機本質是國家危機在社會層面的投射，其沖擊已觸及國家發展與穩定的根基。要解決它，必須先破解安全與經濟這兩大根源性問題。唯有為民眾提供安全的生活環境和寬松的發展空間，才能讓外流人口愿意回國，讓本土家庭敢于生育。短期內，若烏克蘭危機無法化解，人口危機可能進一步升級為民族與國家層面的災難；反之，若能盡快實現和平，輔以穩定的經濟復蘇政策，人口危機則仍有可控、可治的空間。此外，解決危機還需注重人口質量的提升，通過提高教育水平和勞動生產率，以質量優勢彌補短期的數量不足。總之，烏克蘭人口危機的破解，需要綜合運用經濟、安全、社會、文化等多重手段，最終目標是讓民眾回歸安全、穩定、有希望的正常生活。這既是人口恢復的前提，也是國家可持續發展的核心基礎 。■

文章來源于《世界知識》2025年第19期

圖文編輯：肖佳彤

責任編輯：劉菁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