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木弟，上海新城風云

1984 年 7 月，黃浦江水帶著潮聲拍岸。

19 歲的莊木弟提著一只人造革公文包走出上海第六師范學校。

那一年，全國 14 個沿海開放城市實行了對外開放，國務院 28 號文件剛剛把“城鄉一體化”寫進上海的未來。

莊木弟被分配到松江縣最西南的新五中心小學。

悠悠黃浦江，源頭在松江。這里被稱為浦江之源，上海之根，但彼時仍相當落后。

那時的松江仍叫“縣”，一條中山路串起稻田與老街，夜里八點滿城蟲鳴。

莊木弟住在新五公社一間 12 平方米的平房，窗紙用舊報紙糊了一層又一層。

白天他教復式班，晚上點煤油燈批改作業。

煤油燈暗，他便把燈芯捻得高高的，燈花噼啪炸響，火星落在作業本上，留下一個個焦黃的小洞。

村民們記得，這個“上海來的小莊”總在晚飯后夾著備課筆記，挨家挨戶勸學：

“阿姐，讓丫頭來讀書吧，國家要搞現代化，識字才有出路。”

1985 年，新五鄉成人學校成立，莊木弟成了常務副校長。

他把課堂搬進蠶房、葡萄棚和魚塘，黑板是用墨汁刷在木板上的，粉筆字一擦就花。

成人夜校的燈光，成了那個年代松江農村最亮的手電筒。

1987 年，上海學習蘇南模式，第一次提出“郊區要富起來”。

莊木弟入了黨，前往去中央黨校松江分校聽課。老師講的是蘇南鄉鎮企業的“蘇南模式”，他記了厚厚一本筆記。

回新五后，他領著 37 戶農民辦起“新五針織廠”，用 18 臺舊縫紉機給上海針織十四廠做來料加工。

第一批貨出廠那天，莊木弟在村口放了一掛 50 響的鞭炮，紙屑落了一層，似薄薄的雪。

1990 年，浦東開發開放的消息傳來!

莊木弟被任命為新五鄉副鄉長，分管工業。

他騎著一輛“永久 28”在田埂間奔波，車把上掛一只搪瓷杯，杯里泡著濃得發黑的“高末”。

鄉里辦企業缺電，他跑去找松江電廠談判，最后用“鄉里一年交 200 萬度電費”的承諾換來專線。

1992 年，新五鄉的工業產值從 1989 年的 70 萬元躥到 1100 萬元。

那一年他 27 歲，成了全縣最年輕的鄉長。

2000 年 12 月，上海“十五”計劃提出“一城九鎮”試點，松江新城位列其中重要“一城”。

莊木弟時任松江區發展計劃委員會副主任，辦公室在松江賓館后樓一間 20 平方米的房間，窗對著一片油菜花。

為了做規劃，他請來同濟大學的團隊，第一次把 GIS 系統搬進松江。

規劃評審那天，會議室里煙霧繚繞，莊木弟把規劃圖攤在地板上，耐心給專家們指“十字綠廊”和“人民路景觀軸”。

2001 年 7 月，市府 11 號文正式批準松江新城總體規劃，規劃面積 60 平方公里、人口 74 萬。

批復下達的當晚，莊木弟帶著同事在方塔園喝光了兩瓶石庫門老酒。

酒過三巡，他站在宋代望江樓上，對著腳下的老城喊了一嗓子：“松江，要變了！”

那時的松江老城，最高的樓是 7 層的百貨大樓。

莊木弟帶著干部去深圳取經，回來后決定“借錢也要做基礎設施”。

9 號線松江段開工時，他在工地插了一面紅旗，對施工隊長說：“地鐵通的那天，我請你們喝茅臺。”

松江終于迎來了大發展。

聞名全國的G60 科創走廊雖然在 2016 年以后才正式叫響全國，但“沿 G60 高速布局先進制造業帶”的最初動議和頂層設計，在莊木弟主政松江時已啟動。

2000 年，莊木弟主持編制的《松江區域總體發展規劃（2000—2020）》第一次提出“工業向高速公路節點集中”，把滬杭高速（今 G60）兩側 2–5 公里劃為“先進制造產業帶”。

2001 年，他牽頭與上海市經信委聯合出臺《松江沿滬杭高速產業走廊控制性詳細規劃》，明確“電子信息、生物醫藥、新材料”三大主導產業，并首次使用“走廊”概念。

2003 年，松江出口加工區（全國首批）在 G60 高速北側 1 公里處落地，莊木弟作為時任分管負責人，直接參與選址和談判，為后來“松江綜保區—松江經開區—新橋總部灣”帶狀布局打下基礎。

2003年1月，莊木弟調任嘉定區副區長，分管經濟和招商。

嘉定那時是上海最“硬朗”的郊區——F1 賽道正在安亭打樁，上汽大眾第 100 萬輛桑塔納下線。

莊木弟給自己定了“三個一”：每天見一位客商、跑一個工地、記一篇筆記。

2004 年深秋，他去德國狼堡談判大眾變速箱項目，下飛機時只帶了兩件行李：一箱子嘉定南翔小籠和一摞英文規劃圖。

談判桌對面是大眾全球副總裁，莊木弟把小籠推過去：“請您嘗一口，嘉定人連包子都會做精密制造。”

一句玩笑拉近了距離，大眾變速箱最終落戶嘉定，投資 26 億元。

2005 年，嘉定新城規劃出爐，莊木弟提出“產城融合，汽車為魂”，把 11 平方公里的核心區做成“汽車文化走廊”。

2008 年金融危機襲來，嘉定外貿訂單驟降 30%。

莊木弟連夜召開 200 家零部件企業座談會，會上他拍板成立“嘉定汽車產業聯盟”，用國資平臺為中小企業擔保貸款 15 億元。

那一年，嘉定不僅保住了 10 萬個就業崗位，還實現工業總產值 3200 億元，同比增長 12%。

2013 年7月，莊木弟過黃浦江，任奉賢區委副書記、代區長。

那時的奉賢，被上海人稱作“遠得看不見”的地方——從人民廣場開車 40 公里，一路是甘蔗地和鹽堿灘。

第一次區政府常務會，莊木弟把地圖攤在桌上，用紅筆在 18 公里海岸線上畫了一個圈：“我們要讓上海聞到海風的味道。”

2014年，奉賢提出“東方美谷”構想——把化妝品、生物醫藥、健康產業裝進 7.8 平方公里的濱海園區。

莊木弟帶著團隊去廣州、首爾、巴黎招商，回國時行李箱里塞滿了面膜、精華和口紅，說是“市場調研”。

這卻在坊間引起眾多非議：肯定是占公家的便宜。

莊木弟聽到這些風言風語，卻沒多說什么。

2015 年 5 月，伽藍集團簽下東方美谷第一單，投資 10 億元建亞太研發中心；

2016 年，資生堂、百雀羚、科絲美詩相繼落地。

如今，東方美谷年產值 400 億元，占全國化妝品產值的 12%。

在奉賢，莊木弟還做了一件事：鄉村振興。

2017 年，他提出“三園一總部”設想。

即“一莊園一公園一田園，加一個總部經濟”。

他把青村鎮吳房村的老倉庫改造成鄉創空間，屋頂刷成粉墻黛瓦，門口種兩棵早櫻。

2019 年春天，吳房村 600 畝桃花一夜盛開，莊木弟帶著 20 家央企、民企老總進村簽約。

當年引進總部項目 31 個，村民人均收入從 2.8 萬元漲到 5.4 萬元。

那天，老支書拉著他的手說：“木弟，你把桃花變成了票子。”

2022 年 6 月 6 日，莊木弟被任命為上海市政府副秘書長，協助副市長聯系經濟和信息化、交通、國資等工作。

辦公室朝北窗能看到蘇州河拐彎。

他給自己定了新規矩：每天 7 點到崗，晚上 10 點離開。

五大新城建設和上海南北轉型是他每日必提的主題。

2023年5月，上海工業博物館項目重啟，選址在黃浦濱江原江南造船廠舊址。

莊木弟帶著團隊鉆進百年船塢，腳下是銹跡斑斑的鋼板，頭頂是 26 米高的鋼架天窗。

他對專家說：“我們要讓老船塢開口講故事。”

一年后，船塢被改造成 120 米高的穹幕劇場，基坑最深達 18 米，卻沒傷到 1936 年的老鉚釘。

2024 年 6 月的一個雨夜，莊木弟加完班已是 11 點 。

電梯下到 3 樓，門一開，一位保潔大姐進來，手里拿著拖把。

莊木弟問：“這么晚還忙？”大姐笑：“莊秘書長不也忙嗎？我都要收工了。”

電梯繼續下行，莊木弟看到河面上的無數燈火，覺得自己的一切努力都是值得的。

如果說莊木弟一生有何遺憾的話，那便是奉賢海灣新城的功敗垂成。

2008 年市政府批準的《奉賢區區域總體規劃》里，明確把“奉賢新城”作為郊區重點新城。

2010 年前后，奉賢區又單獨提出在距新城 15 公里、緊貼杭州灣的 32 km2 圍墾灘涂上再建一座“海灣新城”（又稱“海灣低碳智慧城”）。

后者因為區位遠、基礎薄，2016 年后被市規土局“暫緩實施”，基本宣告失敗。

海灣新城“從高調啟動到黯然凍結”的整個過程，都發生在他的主政期。

海灣新城的失敗主要在于選址的先天不足。

這里距人民廣場 55 公里、距 5 號線南延伸終點站還有 18 公里，通勤時間過長；

其又位于杭州灣北岸強淤進區，地質承載力差，打樁成本比內陸高 35% 以上。

莊木弟在 2014 年一次內部調研中承認“區位劣勢客觀存在”，但仍寄望“S3 高速和滬乍杭鐵路”拉近距離。

這兩條交通線直到 2024 年仍未全線開工，最終成空。

另外土地指標卡脖子也是另一個客觀原因。

海灣新城 80% 用地是 2006—2010 年圍墾形成的新增灘涂，國土資源部 2014 年“圍填海管控”新政后，必須報國務院審批，周期至少 2—3 年。

莊木弟曾三次帶隊赴京溝通，最終只拿回 1.2 km2 指標，杯水車薪。

2015 年簽約的“中電海灣信息港”“中鐵建南方總部”等 7 個龍頭項目，因環評、岸線使用等問題先后擱淺；

2019 年 12 月，上海市委巡視組在巡視奉賢的反饋意見里點名：“個別重大項目論證不夠充分，存在急于求成傾向。”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2022 年 3 月，莊木弟在黨校春季班做結業講話時，罕見地回顧了這段經歷：

“海灣新城的教訓告訴我們，一座城市的生長必須尊重經濟規律和自然規律。

我們當年太想讓奉賢擁抱大海，卻忽視了潮汐的力量。作為區委書記，我負主要責任。”

他本人也在多個場合主動承擔了領導責任。

2025年6月，莊木弟年滿60歲，根據干部任職規定，不再擔任市政府副秘書長職務，轉任市政府參事。

那天下午，他獨自回到松江方塔園。

宋代方塔依舊，只是塔影里多了 9 號線的高架。

傍晚 6 點，塔檐風鈴響起，一群放學的孩子跑過石板路，旁邊是印著“G60 科創走廊”LOGO的標牌。

莊木弟想起 1984 年那個煤油燈的夜晚，想起 2001 年規劃圖上的第一根紅線，想起嘉定 F1 賽道的引擎轟鳴，也想起奉賢海邊那一抹胭脂色的晚霞。

黃浦江水依舊東流，

江面上，一艘滿載集裝箱的貨輪拉響汽笛，長音劃破暮色。

汽笛聲里，莊木弟的背影拉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