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柬“錄音門”：洪森到底為什么要背刺泰國他信家族？

　　東南亞最近發生了個事兒，有幾十年親密關系的柬埔寨洪森家族，跟泰國他信家族決裂了。

　　事情的起因是5月28日，柬埔寨和泰國邊境爆發短暫武裝沖突，導致一名柬埔寨士兵死亡。然后雙方在溝通時，泰國總理佩通坦——也就是他信的女兒，在跟自家關系莫逆的洪森進行私人通話時，解釋此事為軍方所為，最關鍵的是她還說了些諸如“泰國軍方是泰國政府的敵人”的敏感話語。誰知道洪森叔叔轉手就把通話錄音泄露了出去，一下在泰國引發軒然大波，佩通坦——他信家族又一次得罪軍方，執政聯盟中第二大黨自豪泰黨也因此退出內個，佩通坦政府頓時風雨飄搖。

　　這就是大致的事情經過。但如果只看經過的話，相信大家肯定會覺得難以理解——洪森為什么要泄露佩通坦的私人電話？畢竟沖突這事兒確實是泰國軍方干的，而他信派跟軍方不合也是世所共知的；最關鍵的是，他信家族跟洪森家族是幾十年的政治朋友，相反洪森家族跟泰國軍方關系反倒不怎么樣。所以，于私于公，怎么看洪森都應該幫他信家族而非泰國軍方，怎么反而倒過來出賣他們呢

　　當然，后來洪森也跑出來解釋，說了噼里啪啦一大堆場面話，反正就是基于國家利益什么的。

　　但這話稍微懂點政治都知道他是扯淡——他信家族跟柬埔寨一直友好，你把叫你叔叔，跟你說話不避嫌的佩通坦攆下去，換上拿槍跟你干的泰國軍政府，這叫哪門子維護國家利益？

　　所以，問題就來了，洪森這么做，到底圖什么？

　　很多人看不懂。一開始我也沒看懂。后來專門搜集資料了解了一下，才搞明白怎么回事——原來他信家族要在泰國開賭場，跟洪森搶飯碗了！

　　東南亞這地方，一直非法地下賭場盛行——泰國和柬埔寨都有不少。當然，這些賭場能開的下去，背后都是有人罩的——在泰國，后臺是軍方；在柬埔寨，則自然是洪森家族。

　　現在，他信家族也要插手了。而且他信還要玩大的，要將賭場合法化。今年1月，佩通坦政府通過內閣批準《綜合娛樂中心法》草案，旨在建設包含賭場、酒店、購物中心等設施的娛樂綜合體，其中賭場理所當然的是核心，政府將發牌照，允許其合法經營。公開報道稱，佩通坦政府希望通過賭場吸引外資，創造1.5-2萬個高薪崗位，并每年增加120-400億泰銖稅收。

　　這就動了非法賭場的蛋糕。等這些持牌合法賭場建起來，泰國軍方和柬埔寨的非法賭場生意自然就會大受影響。洪森家族作為柬埔寨非法賭場的保護傘，肯定是要受沖擊的。

　　但僅就于此，還不至于讓洪森和他信家族翻臉。畢竟泰國可以建合法賭場，你柬埔寨也可以建啊。而且就算有利益沖突，損失最大的也不是自己，而是泰國軍方。洪森完全可以坐山觀虎斗——反正泰國軍事政變家常便飯，他信家族都被軍方政變推翻了好幾次了，所以等著他們內訌唄，自己何必當這個惡人？

　　但問題是，這一次，可能泰國軍方并不一定會跟他信家族內訌。

　　這就奇了怪了。政府建賭場，不僅是直接搶軍方飯碗，而且有可能將賭場合法化作為|“權力再分配工具”，這種情況下，為什么軍方不政變？

　　甚至，在這次洪森與他信家族決裂，放出錄音后，佩通坦并沒有在壓力下辭職；至于軍方——作為佩通坦口中的敵人，態度卻一反常態的曖昧，到底要不要趁機動手，現在看來也沒個定論。

　　為什么會這樣？

　　原因是，建設合法賭場，有可能做大蛋糕，給國家和軍方同時帶來更大的利益。這里面，國家利益就不用說了——這玩意一建成，就可以吸引大量外國賭徒，然后再配合旅游甚至色情產業甚至洗錢、大麻等，確實可以給頹靡的泰國經濟注入一劑強心針。

　　當然，更重要的，還是軍方利益集團的收益。軍方之前確實在邊境庇護了一些非法地下賭場。但這些玩意，主要還是本地人，最多是本國人參與，就泰國那經濟體量，能從中撈到的好處自然有限。而賭場合法化后，這些高檔賭場可以吸引大量外國人過來賭博——這理由的油水肯定不是邊境非法賭場可以比擬的。

　　當然，合法賭場是政府批的，受政府管理。但泰國的體制決定了，政府——尤其是他信政府想吃獨食那是不可能的，肯定要給軍方甚至王室分一大塊肉。雖然這種模式下，主導權政府手上，軍方可能只能干股分紅，但由于利益確實夠大，哪怕分到個三成、四成，總收益可能也遠遠超過以前的邊境地下賭場。

　　如果是這樣，就可以解釋5月28日泰國軍方在邊境挑事，然后洪森背刺佩通坦后，軍方卻又不趁機出手把政府搞下臺的原因了——軍方的目的不是搞死佩通坦政府、破壞合法賭場建設，而只是想從中多占股、抽成而已。無論是柬泰邊境摩擦，還是洪森錄音，都可以作為跟他信家族討價還價的籌碼。

　　不過，這里有一個問題，既然合法賭場這么來錢。那軍方發動政變后，用軍政府名義自己建不就行了，那樣所有的收益都是自己的。為啥非要民選政府——尤其是一向跟軍方不合的他信——佩通坦政府來建呢？

　　這個問題的答案，和洪森為什么不能在柬埔寨大規模建合法賭場的邏輯是一樣的——因為只有泰國的他信家族，能夠搞定客源問題。

　　大家想想，在東南亞建設大型合法賭場，客源從哪兒來？

　　肯定不是本國或周邊國家民眾——這些國家都太小太窮，沒有太多油水，而且榨的太狠還會引發很多社會問題。至于歐美來旅游的老白人和窮游青年，總量其實也不大，而且本身也比較窮（到東南亞的本身就圖個性價比），加上歐美本身也有大型賭場——拉斯維加斯、摩納哥等，所以犯不著舍近求遠。

　　所以，真正的客源地，只有一個——中國。中國體量大，經濟發達，有錢人多，又與東南亞地緣相近、文化風俗也有共通之處。

　　最關鍵的是，中國本身是個社會主義國家，國內黃賭毒灰色產業全部非法，而且查的也嚴。但這些灰色需求又客觀存在——尤其是賭博，以及衍生出的洗錢需求，對部分高凈值和富人有較大吸引力。

　　如果能有效承接這部分中國國內注定無法滿足的灰色需求外溢，那無論是對一個東南亞小國，還是掌控這個產業的利益集團，無疑都是一筆天量的財富。

　　但問題是，這錢不是那么好賺的。用賭博產業吸引中國資金外溢，甚至協助洗錢，這無疑是在太歲頭上動圖。

　　如果只是小打小鬧，搞點小型的非法賭場，可能中國政府也懶得管；你都發牌照建合法賭城，擺明要玩大的了，那你豈能逃過中國政府的眼睛？如果中國政府出手，不管是對外的施加政治經濟壓力，還是對內的嚴查嚴控資金流向，都不是這類小國以及背后的利益集團承受得了的。

　　所以，東南亞國家要想建合法賭城一個基本前提，就是得到中國官方的默許——直接認可、放縱 當然是不可能，但至少得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那么，中國政府有可能默許嗎？

　　別的國家可能不可能，但泰國，至少它認為自己是有可能的。因為它手上有一個可以跟中國做交換的籌碼——中泰鐵路。

　　中老鐵路建成后，下一步當然要繼續向南延伸。而再往南就是泰國。如果不通過泰國的話，就只能繞道柬埔寨。但這樣做有兩個問題——第一，這一繞，里程大增，效率大受影響，成本也上去不少。第二，繞道柬埔寨只能通往泰國灣。最后繼續要往南走，無論是打通馬來半島抵達新加坡，還是中途銜接印度洋港口，都還是得經過泰國。

　　所以，中泰鐵路打通，是很有戰略價值的。事實上，這項工作也推進了多年，最有名的，就是當年的“大米換高鐵”計劃。

　　只不過，這項計劃后來擱置了，之所以擱置，一方面是因為泰國受日美等多方勢力掣肘；另一方面也是泰國基于自身利益考量存在顧慮——畢竟中泰鐵路一通車，中國對泰國的政治、經濟影響力就會迅速增長。

　　政治方面我們先不說，光經濟方面，中國商品順著鐵路高效進入泰國，鑒于二者之間的巨大差距，泰國本土那點三流工業體系根本抵擋不了，經濟體系也會徹底融入中國主導的秩序。

　　那這個過程中，泰國能得到什么？無非是中國西南地區的人去泰國旅游方便點，然后泰國的榴蓮等熱帶水果出口中國方便點。這個獲利，與可能因此受到的經濟沖擊相比，這賬能不能算的過來，泰國內部肯定是很有爭議的。

　　這就是中泰高鐵停滯多年的原因。

　　當然，隨著時間推移，情況正在發生變化。十年過去，中國經濟大幅增強，生產力進步更是一躍千里，消費市場也擴大了許多，對東南亞的影響力更是不可同日而語。

　　現在再跟中國銜接，除了原先的利益，還可以有效承接中國中低端產業轉移，并更便捷的進入中國消費市場，甚至可以通過跟中國的更緊密聯系，進而引入技術和人才，對本國一些落后的工業制造業進行產業升級。

　　只不過，饒是如此，中泰鐵路可能造成的沖擊依然沒有消除，美日等國也會百般阻攔，所以內部阻力還是不小的。

　　而正是這種情況，使得賭場，可以成為泰國與中國進行交易的籌碼。合法賭場建成后，那于公它會給泰國來帶大量的收入，；于私，會圍繞賭場形成一個強大的新利益集團。這樣一來，就實現了中泰鐵路建成后，對泰國負面影響的一個有效對沖。

　　說白了，就是你讓我開賭場，換我讓你建中泰鐵路。

　　這也是只有泰國能開合法賭場，柬埔寨開不了的原因——地緣區位決定了，中泰鐵路的戰略價值，遠大于中柬鐵路。所以中國有可能默認泰國搞，但不會默許柬埔寨搞。

　　那么，如果大米換高鐵變成賭場換高鐵這條路能走通，誰來操盤賭場這塊利益分配？

　　這就不是泰國人自己決定得了的了，還得看中國的意思。而站在中國角度，如果非要這么搞，他信家族無疑是最合適的。畢竟他信家族一直親華，當年大米換高鐵，就是他信妹妹英拉在位時搞出來的。

　　當然，他信家族親華，不代表軍方和王室這些就反華。只不過，他信家族跟軍方、王室不同，他們的對華友好更加純粹！

　　這個純粹是什么意思？主要是內外兩點：

　　外部，軍方和王室是泰國的老勢力了，因為歷史原因，跟美日利益糾纏較深，所以相應的也難免受美日掣肘；而他信家族是本世紀初才在政壇起勢，跟美日瓜葛不大；因為政壇根基淺，所以在爭取外部支持方面，更傾向于依靠中國。

　　內部，他信家族起來后，要在政壇發展壯大，肯定不能光靠體制外的農民，體制內也得培養新利益集團。但泰國的存量資源，早就被王室、軍方乃至僧侶等老勢力瓜分干凈了，他信家族要搶那就只能革命。如果不想革命的話，只有在存量之外培育增量資源。

　　而無論賭場，還是中泰鐵路，這都屬于泰國以前沒有的增量資源。由于他信家族沒有占有泰國存量資源，如果它通過賭場、鐵路這些資源的分配構建出穩固的新利益集團，這也就意味著這股愈發穩定、強大的泰國政治新勢力，必須鐵了心維護中國利益。這樣一來，中國在泰國內部，也就有了與美日影響力對抗的政治抓手。

　　最后，賭場和中泰鐵路的運營本身，也需要掌握在一個高度親華的政治勢力手里。

　　中泰鐵路就不說了，這是戰略基礎設施，它的修建和運營，勢必會受美日干擾，只有親華政治勢力對其高度控盤，才能保證其有效的進行下去。

　　至于賭場，這玩意本身確實上不得臺面，但前面我們也分析了，賭博乃至洗錢的灰色需求是客觀存在的——你可以限制，但無法徹底禁止。

　　既然無法徹底禁止，那退而求其次，起碼技術上，要實現對渠道的有效掌控。

　　澳門賭場的存在，就是這個邏輯。

　　而泰國也是一回事。假如確實要拿泰國的賭場來交換中泰鐵路，那這個賭場，以及背后的灰色鏈條，最好還是掌握在親華勢力手中——這樣既可以培育泰國親華利益集團，同時我們在了解灰色資金動向、限制其規模乃至于回收部分利益方面，也能得到較好的配合。而泰國乃至東南亞最符合這個條件的，無疑就是他信家族。

　　以上，就是他信敢搞賭場的原因，也是只有他信能搞賭場的原因，也同樣是佩通坦被洪森背刺，泰國軍方卻對是否借機將佩通坦搞下臺猶豫再三的原因。

　　賭場是塊大肉，誰都想吃一口。但這塊肉能不能吃，能吃多少，得中國政府點頭。而能讓中國政府在境外賭場這塊開個口子，并讓這個口子持續開下去，尺度盡量放大點的，可能還真只有他信家族。你把他信家族整下去，中國政府很可能就不開了——就算開，也尺度受限，而且可持續性受影響。

　　這就是洪森要背刺他信家族的原因。因為洪森是注定吃不到這塊肉的——前面說了，柬埔寨不值這價，而且洪森和他兒子的復雜背景，也決定了他不可能在中國這邊得到他信家族那樣的信任。而且這泰國賭場一開，自己的非法賭場，乃至于洗錢、旅游、色情等各個相關產業都會受損失，

　　但泰軍方不一樣，他們是能從他信政府手里分到這塊肉的——無非就是比例問題而已。所以泰軍方雖然也借邊境沖突搞事，但真當洪森甩出佩通坦的錄音，他們反而還遲疑了。雖然不確定佩通坦此輪是否會最終過關，但泰軍方的遲疑，至少證明了，這個事兒，是可以談的。就看佩通坦，和他老爹他信，最后到底能不能說服“中國”，以及能給泰國的這幫軍方大佬，分出多少肉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