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知是荔枝來：從權貴專享到百姓滋味的千年嬗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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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我早已看穿了一切

【荔枝（東莞產）搭配莫失手袋（東莞造），C位出道！造型神器！誰還不是人間甜荔枝了/攝自王璐瑤】

吾球商業地理：

荔枝在嶺南文化中承載著千年記憶，曾是蘇軾筆下“日啖荔枝三百顆”的尋常滋味，也是杜牧詩中“一騎紅塵妃子笑”的權貴象征。古代因運輸艱難，荔枝成為階層分界線；而今天，冷鏈物流與電商讓荔枝“今日下樹明日直達”，使其真正“飛入尋常百姓家”。從深圳的“荔枝節”到東莞的“觀音綠”，荔枝產業折射出中國農業現代化與供應鏈升級的歷程。曾經的貢品，如今成為鄉村振興的經濟增長點，見證著傳統農業在工業化浪潮中的華麗轉身。

采寫+主編/王千馬；

圖片/王千馬等+網絡；

編制/大腰精+牛兒響叮當+喲嚯

石馬河的水波里，晃動著嶺南千年的倒影。那塊形似駿馬的巨石靜臥河心，見證著兩岸嶺南荔枝林從蒼翠到緋紅的四季輪回。

為了創作《“制造”新東莞》（封面見文末），我曾來過石馬河流域。在樟木頭觀音山下嶺南荔園，看著樹上掛的小燈籠，就像看著一幅豐收的年畫。接待我的負責人鄧展輝很小就隨父母移民至此，在他的童年記憶里，樟木頭的山野間遍布荔枝樹，桂味、妃子笑、糯米糍掛滿枝頭。那時的荔枝，不是奢侈品，而是隨手可摘的尋常滋味。農民們慷慨相贈，孩子們爬樹摘果，下河摸魚，生活簡單而富足。他說，北緯22度、東經114度附近，是荔枝的黃金產區，蘇軾的“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寫的就是這里的味道。

【那些讓人垂涎三尺的圖景/來自網絡】

除了廣東，還有一些地方產荔枝。比如福建的莆田，那里有個荔城區。莆田事實上就被稱作荔城，可見荔枝的盛產。2018年7月，我曾在一個延壽村躥進躥出。只是那時候，荔枝已經下樹，隨處可見的，卻是龍眼。這個在我小時和荔枝一樣被視為大補之物，在這里卻暴殄天物，隨隨便便墜在枝頭，為鳥雀啄食，或掉落一地。大概是太多了，大家已經見怪不怪。所以，在這里吃龍眼，你可以“飽嘗”，不用擔心被人當成小偷。

【在莆田實現“龍眼自由”/攝自王千馬】

莆田也恰恰位于北緯24°59′—25°46′之間?，靠近北緯22度。那么，這個緯度為啥出產荔枝？其實是因為荔枝喜歡溫暖濕潤的氣候，怕冷怕旱。廣東、福建這個緯度，屬于亞熱帶季風氣候，冬天不冷，夏天濕熱，加上酸性土壤，特別適合荔枝生長。

這也能解釋深圳南山為何現存4696株百年以上荔枝樹，是嶺南荔枝的“活體基因庫”。荔林公園內一株340歲的桂味老樹，以及月亮灣公園那株年逾三百、單產2000斤的“荔枝樹王”，見證了三面臨海、一面靠山的南山，在前城市化時代的農耕圖景。

【南山樹王/來自網絡】

這些地方不僅荔枝好吃，還有“荔枝燒鵝”。據說其發源于東莞市大嶺山鎮矮嶺冚村，據族譜記載可追溯至明朝永樂年間（約15世紀初），是當地農耕時期形成的便攜飲食，后發展為規模化產業。荔枝燒鵝不是說拿荔枝和鵝肉一起燉，而是以百年荔枝木明火烤制，其獨特果木香與鵝肉油脂融合成地標性風味。想來是澇的澇死，旱的旱死，我們很難見到的東西，被人家當柴火。

荔枝也一樣。它有個特點，常溫下不易保存。其皮薄肉嫩，一日色變，兩日香變，三日味變。在古代，若非帝王將相，來自內陸的普通人很難吃到新鮮的荔枝。于是，荔枝成了權力的象征，成了階層的分界線。

所以，楊貴妃吃的不僅是荔枝，而是寵幸，更是底層民眾的骨血。杜牧寫“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表面是浪漫，背后卻是無數驛馬的累死、無數民夫的辛勞。我的校友王五四同學在《長安的荔枝與三條腿的金蟾》里諷刺道：

“長安的荔枝不腐敗，長安的吏制腐敗了。”

荔枝本身無罪，但為了滿足一個人的口腹之欲，動用國家機器、耗費民力，這就是權力的扭曲。怪不得杜牧那首詩的最后，“無人知是荔枝來，”指的是當權者明白這種做法不得民心，所以偷偷掩掩，不想讓人知道，最起碼不要讓那些御史大人發飆。

有趣的是，楊貴妃吃的荔枝，很可能并非來自嶺南或福建，而是四川。福建的荔枝在宋代才開始大規模種植，比唐朝晚。相反，從杜甫的詩，《解悶十二首·其十》，“憶過瀘戎摘荔枝，青峰隱映石逶迤。京中舊見無顏色，紅顆酸甜只自知。”可以看出當年唐朝的氣候比現在還要暖和，四川的瀘州、宜賓一帶也能種荔枝。而且，當時從四川涪陵（今重慶涪陵）快馬運到長安，3天就能到，比從廣東運更現實。

【四川文旅廳自告奮勇：四川鮮荔枝來助荔枝使完成KPI了！/來自網絡】

甚至，就連荔枝的名字，也是來自四川人的手筆。司馬相如在 《上林賦》中寫到，“隱夫薁棣，答遝離支"，其中"離支"即指荔枝?。

只不過后世氣候變遷，荔枝的主產區才逐漸南移。但無論是從四川還是嶺南，荔枝的運輸都是勞民傷財的大工程，是為人所憎惡的。所以馬嵬驛之變，便成了楊貴妃的生死劫。

這種階層的分界線，直到我小時還是如此。干部家柜子里會有無數種罐頭，我們卻難得吃一次。那個時候，誰家有人生病，親戚朋友如果帶上一瓶荔枝罐頭，就算是高級補品。換句話說，這也屬于真心的親戚了。一般的情況下，病人也舍不得吃，偶爾打開，也會便宜了自己的孩子。

今天想起來，小時候的荔枝罐頭，就是玻璃瓶里的一場琥珀夢。圓肚的玻璃瓶被鐵皮蓋子緊緊封著，十幾顆荔枝肉擠在糖水里，泛著不真實的瑩白，像是被雨水泡過的羊脂玉。盡管因為泡得太久，果肉早已失了筋骨，用鋁勺輕輕一碰就簌簌散開，但糖水卻格外清亮。這些味道像極了上個世紀九十年代的縮影：濃烈到失真的甜，掩蓋了長途跋涉的疲憊，在物資尚不豐盈的年月里，成為我們對“遠方”最具體的想象。

【當年的美味：荔枝罐頭/來自網絡】

但必須要說的是，我們得感謝中國工業化的發展。它讓易壞的荔枝，通過加工，變得容易保存，并流向了更遠的地方。和荔枝罐頭有得一拼的，是記憶中的黃桃罐頭，以及枇杷罐頭……

當然，那時的超市里，也開始出現保鮮荔枝。它們被裝在透明的塑料盒里，底下墊著吸水紙，價格是市價的三倍。第一次見到時，我們都驚訝于這種"不會變黑"的荔枝，后來才知道是用了什么二氧化硫。

【盟大雙姐鏡頭下的采荔人/來自雙姐】

對荔枝的寵愛，讓深圳在1986年9月30日將它確定為市樹。說起來，深圳荔枝樹量多高產，素為深圳知名土特產，多么吻合“深圳速度”的輝煌成就。同時，它也正如“離支”不能脫離枝葉而久存，深圳也不能脫離改革開放的氣候，和包容創新的土壤。

也正是在1988年，深圳打造了屬于自己的荔枝節。每年6月28日至7月8日依托荔枝成熟季舉辦，首屆活動吸引中外賓客20萬人次，達成8億元人民幣貿易協議。可謂是荔枝搭臺，商貿唱戲。當年剛創辦了平安保險的馬明哲，也正是借這個平臺認識了亨利·康奈爾——其時這個老外負責高盛的PIA亞洲（直接投資部），和摩根丹士利一起意圖搶占中國市場。盡管高盛在中國的經營，留下了“韭菜收割者”的雅號，但不得不說，正是得益于它和大摩的投資，讓初出道的平安保險站穩腳跟，并做大做強。

【深圳荔枝節/來自網絡】

今天的深圳，已經很少人知道荔枝曾經是市樹，而轉過身去擁抱紅樹，但直到今天，深圳的荔枝還擁有自己的節日。尤其是在南山，2025南山荔枝旅游消費季剛剛開鑼。有文描述到，開幕式上，無人機編隊從煙霧中騰空而起，在空中拼出"美荔南山"四個大字。舞臺上的表演更絕。十幾個小伙子穿著古裝，把大鼓敲得震天響，重現當年快馬加鞭送荔枝的場面。可一轉頭，順豐的無人配送車已經悄咪咪開到了展臺邊上，工作人員正往車里裝荔枝。“這速度，”它感嘆道，“楊貴妃要是知道了，估計得從華清池里跳出來點個贊。”

和這速度媲美的，還有東莞的荔枝——當地謝崗鎮創新設立荔枝集中收購點，通過“定點收購+冷鏈速運+電商賦能”的一站式服務，打通了荔農的銷售堵點，讓千年貢果飛入尋常百姓家。不得不說，物流的迭代，技術的賦能，讓荔枝“今日下樹明日直達”。又想起最近熱播的影視劇《長安的荔枝》中，皇上下旨讓人運荔枝回長安，嶺南和長安相隔五千里，山水迢迢，這場“荔枝極限挑戰”曾讓整個大唐驛傳系統超負荷運轉。誰能想象，那個時候，一顆荔枝，就能壓垮一個帝國。也就像當年，誰也想象不了，王謝堂前燕，也能飛入尋常百姓家。

【物流的便捷，和電商的賦能，給了很多吃貨以口福/來自雙姐】

今天的荔枝，無疑不再是奢侈品了。它見證了封建時代的腐敗，也見證新時代的榮光，和全民奮進的最強音。

之所以我前往嶺南荔園，也是為了看看，那些曾散落在各家各戶門前屋后，只能拿來送人的荔枝，是如何成了當地新的經濟增長點——在它們的背后，其實是制造的發展，讓傳統農業借助健全的產業鏈和供應鏈，進一步得以現代化。東莞制造的蝶變不僅體現在紡織、家具、五金、化工以及電子等上，還落實在農業上。

也就在嶺南荔園，我看到了荔枝是如何被時間染紅，如何在機器的協助下撿枝裝盒，發往遠方，以及又如何衍生出新的面目：荔枝酒、荔枝點心、荔枝月餅、荔枝曲奇……更看到了一種很特色的品種：觀音綠。

【朋友翁淑妃做的楊梅荔枝飲，加一點檸檬酵素相當好喝/攝自翁淑妃】

它原本叫“犀角子”，因為幼果上有個小尖角，像犀牛的角。這種荔枝皮薄易裂，產量低，成熟時果皮仍帶青綠，常被誤以為沒熟透，所以一直默默無聞。直到有人嘗了一口，才發現它果肉晶瑩，清甜帶蜜香，瞬間驚艷眾人。

為了推廣，當地人給它改了個更雅致的名字——“觀音綠”，既因它生長在觀音山下，又因成熟后果殼上的凸起，像極了佛陀頭頂的肉髻。名字一換，身價倍增。

但它的嬌貴并未改變。采摘時必須一顆一顆輕拿輕放，運輸時稍有不慎就會裂果變質。這進一步推升了它的身價。

【今日已身價百倍的觀音綠/攝自王千馬】

鄧展輝先生告訴我，如果將樟木頭的荔枝進行排行，妃子笑有點像捷達，糯米糍和桂味是奧迪，那么，觀音綠就是勞斯萊斯！

只是它再貴重，也不會是楊貴妃們的專屬了！

附件

《“制造”新東莞》

入選：

廣東省作家協會東莞“中國作家第一村”創作工程

東莞文學藝術院重點簽約創作項目

即將由廣東省人民出版社出版發行，

敬請關注

《城市戰爭：

國運、時代及世界三重奏下的中國區域沉浮》

入選：

“新華薦書”2023年度十大好書

中國出版集團2023年度優秀主題出版物

及2024年度全民閱讀書單

第五屆“全民閱讀·書店之選”人文社科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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