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世之師”王陽明

在中國封建社會漫長發展歷程上，文人士大夫們既能提刀上馬御寇殺敵，又能著書立說自創一派者，可謂寥若晨星、屈指可數，但一代“格物致知”的心學大師王陽明，卻是一位體現儒家最高價值追求——“內圣外王”思想的文武全才。作為有明一代著名思想家、哲學家、政治家、軍事家、書法家和教育家，王陽明是立德、立功、立言的“三不朽”全能型大儒，其對后世的意義正如梁啟超所贊嘆的那樣：“陽明先生，百世之師”！誠哉斯言，對中國歷史人物的評價即使運用春秋筆法，也從來都是藏否不一、褒貶有加，即便孔子、老莊、李杜、朱熹、蘇軾等，皆不例外。但總體而言，人們能夠從后世追隨者身上看到其偶像的歷史蹤跡和當下身影。與時下充滿腦殘粉的娛樂圈不同的是，在知識界人們大都傾慕和敬畏思想超群、智慧絕倫的高光人士，其中不乏普通人眼中的智者、大師、豪杰乃至巨擘。他們所欽敬所崇拜的人物，均是智者中的智者、大師中的大師、豪杰中的豪杰、巨擘中的巨擘，而能集四者于一身的則近乎于圣人，明代儒學大師、“心學”思想創建者——王陽明就是千古一人！

中國封建社會自宋太祖趙匡胤“杯酒釋兵權”開始，整個社會進入了重文輕武的時代，眾多文人士子不僅不習武甚至還以習武為恥，即便如此，絕非所有的儒生都循此規則和法度，開宗立派的一代理學大師王陽明，就是一位文經武緯的罕世全才，影響和帶動了當時很多文人強化武學修養和篤定經略才干。王陽明既是一代問鼎哲壇的思想儒宗，又是一位戰功赫赫的傳奇兵家。仰望中國五千年文化星空，幾乎尋覓不到這樣一顆璀璨耀眼的星宿，難怪當代著名學者兼作家余秋雨如是評價：“王陽明作為一個世界級的大哲學家，居然又成了明代最能打仗的將軍之一，這在人類文化史上都找不到第二人。”明朝雖然沒有漢朝那么強悍，沒有唐朝那么繁盛，也沒有宋朝那么文化燦爛，但明朝是中國歷史上封建制度完備定型的時期，也是商品經濟活躍和資本主義萌芽的朝代，在一定意義上講，王陽明的出現增添了明朝的光彩，他的輝煌讓整個大明王朝倍增榮耀。王陽明是一位儒生，也是一位將軍，更是一位圣人。圣人的頭銜在中國歷史上沒有幾人可以榮膺，與他的先師孔子孟子朱熹不同的是，王陽明遭廷杖、下詔獄、貶龍場、功高被忌、被誣謀反，歷經磨難、坎坷與挫折，經過“龍場悟道”和宦海浮沉，最終創立了陽明心學，使自己成為陸王心學的集大成者，躋身于儒家圣人之列，其學說不僅引領了明代晚期的思想解放潮流，而且澤被后世諸多普通文人和時代精英，在他的后世崇拜者名單上，有胡宗憲、徐光啟、黃宗羲、于成龍、左宗棠、曾國藩、康有為、孫中山、陳獨秀、毛澤東和蔣介石等學政兩界的領袖級人物，連日本近代的海軍名將東鄉平八郎都成為他的忠誠信徒，直接在隨身攜帶的腰牌上刻上“一生伏首拜陽明”。

自古江南多才俊。王陽明(1472—1529)是浙江余姚人，出生于1472年（明憲宗成化八年），卒于1529年（明世宗嘉靖八年），字伯安，幼名云，五歲時更名守仁，曾因在貴州龍岡山陽明洞悟道講學而名聞天下，被當世和后人稱為陽明先生。出身于官宦門第和書香世家的王陽明，自幼年始除了飽讀經書典籍之外，還研讀兵法和練習騎射，不僅積累了宏富知識和淵博學問，而且修得滿腦軍事韜略和一身精湛武藝，為日后成為一位文武兼備的曠世奇才打下了堅實根基。王陽明28歲時得中進士，相繼擔任刑部、兵部主事，后因秉持正義觸怒了宦官劉瑾，被杖責后謫貶到貴州龍場擔任驛丞。正是在“萬山叢薄，苗僚雜居”的龍場，王陽明于體恤民情、教化百姓的同時，反躬自省、明悟頓徹，將“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誤也”上升至哲學高度，寫下了“教條示龍場諸生”，史稱龍場悟道。王陽明歷經明憲宗、明孝宗、明武宗和明世宗四帝，這一時期是明代社會政治在守成中綱紀逐漸廢弛，政治顢頇腐敗，人心渙散冷漠，亂象滋長環生。明武宗正德年間民間起義和王室叛亂此起彼伏，各類社會矛盾突發多發。正德十四年(1519)，世封南昌的寧王朱宸濠反叛作亂，謫戍結束后擔任南京兵部尚書的王陽明率兵討伐，以迅雷之勢消滅叛軍、生擒宸濠、平定亂局。嘉靖六年(1527)廣西思田土司舉兵叛亂，王陽明再度統軍征戰，巧施妙計降服叛軍。次年，八寨和斷藤峽土著居民暴亂，王陽明第三次披甲執銳、率兵征討、大獲全勝。明代晚期是多事之秋，王陽明以其卓越軍事才干推動了政局穩定，《明史·王守仁傳》寫道：“終明之世，文臣用兵制勝，未有如守仁者也，”對其評價還是頗為中肯和非常公正的。公元1529年，王陽明于跋山涉水的歸鄉途中病逝，一顆巨星悄然隕落，享年只有57歲。王陽明走了，走得很坦蕩，只留下了他的著作和事跡供人瞻仰。青山還像往常一樣存在，江水仍然獨自流淌，中國最后一個大儒魂歸故里，自此成為一種悲愴傳說。王陽明臨終時留下的“此心光明，亦復何言”的千古遺訓，成為陽明心學的標志性話語，表明內心有光的人其心里的光，不是上蒼偷偷賜予的禮物，而是一種智慧的修煉，一種本真的保持。一位生命周期并不算太長的思想大師，卻給后世留下了太長的精神感動。

苦難是一種精神財富，也是一種思想溫床，陽明心學就是在苦難中生成和鑄就的，王陽明對于“心學”的拷問與探索達到了至圣境界。作為儒學的一門學派，“心學”從亞圣孟子發軔肇始，經北宋程顥、南宋陸九淵加以詮釋和承傳，至明代王陽明深度系統闡釋后呈現出清晰脈絡和豐贍意蘊，以《傳習錄》《大學問》、《王陽明全集》等為載體，成為一個思想完備的獨立儒學分支。王陽明將“心學”概括為四句話，即“無善無惡心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主張“身之主宰便是心，心之所發便是意，意之本體便是知，意之所在便是物”，倡導“天地雖大，但有一念向善，心存良知，雖凡夫俗子，皆可為圣賢”，強調“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提倡“致良知”、“知行合一”、“知行并進”，宣稱“若諸賢掃蕩心腹之寇，以收廓清平定之功，此誠大丈夫不世之偉業。”王陽明的這些思想觀點雖以“反傳統”的姿態出現，但無論是當時還是當下，均有經邦安國的積極意義。經世致用、修身齊家的陽明心學，既基脈悠長又傳延廣布，對我國、日本、朝鮮半島以及東南亞一些國家產生了深遠影響，在今天乃至未來，陽明“心學”依舊啟發著世人的頭腦，依然燭照著后人前行的征程。同時還應看到，在中國歷史上和現實社會中，說話口若懸河、寫文章花團錦簇的學者型官員，其數量不可謂不多，但能像王陽明這樣把理論和實踐結合得如此完美的，卻寥寥無幾，這是一種人生智慧，更是一種人格魅力，所以，文韜武略的“百世之師”王陽明是“行動圣哲”！知行合一的陽明學是行動儒學！

（作者：劉金祥，系黑龍江省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體系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