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虛擬貨幣民事借貸案件的審查規則

『虛擬貨幣因具有經濟性、可支配性、稀缺性等特征而屬于具有財產屬性的物，應當被納入《民法典》第一百二十七條“網絡虛擬財產”的保護范圍之內。民事主體之間涉虛擬貨幣持有、交易、借貸等行為，不直接導致案件不屬于人民法院民事案件的受案范圍。人民法院應嚴格按照《民事訴訟法》第一百二十二條“起訴要件”的規定，對案件進行受理審查，并審慎依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在審理經濟糾紛案件中涉及經濟犯罪嫌疑若干問題的規定》的規定裁定不予受理或駁回起訴』

基本案情

徐某某與張某某系朋友關系。2021年5月，徐某某將其名下USDT交易賬戶內約40,000的泰達幣（折合人民幣約285,000元）交由張某某進行投資管理，張某某承諾每月產生20%的收益。

后張某某向徐某某表示因股權基金認購事宜需資金周轉兩個月，并承諾按照月化20%的收益支付給徐某某共12萬元。張某某出具承諾載明：2021年5月8日，張某某收到徐某某叁拾萬整，作為公司上市股權認購資金，張某某保證按照資金月化20%作為收益支付給徐某某，資金若有損失由張某某承擔。

雙方約定張某某于6月28日向徐某某轉賬，但張某某未按約定時間轉賬。后經徐某某多次催要無果，并發現張某某的職位、公司上市等事宜均系虛假，向遂向閔行區顓橋派出所報案，民警對兩人做了筆錄。

后徐某某向法院提起訴訟，請求張某某返還本金300,000元人民幣；張某某支付利息120,000元人民幣。

張某某辯稱：1.從2019年12月起，張某某跟隨徐某某投資虛擬貨幣項目均虧損，故徐某某轉賬給張某某部分泰達幣作為賠償，2021年5月8日出具的借條所指資金實為賠償款。2.徐某某名下的虛擬貨幣系非法從事虛擬貨幣投資所得。3.依據現行的相關規定，從事虛擬貨幣的兌換和交易行為均屬于違法行為。故張某某不應承擔賠付本金和利息的責任。

裁判結果

上海市奉賢區人民法院作出（2021）滬0120民初24110號民事裁定：駁回原告徐某某的起訴。

徐某某認為：1.徐某某與張某某的民間借貸法律關系，已提交《借條》、張某某的賬戶余額、徐某某與張某某的微信聊天記錄等證據予以充分證明。2.徐某某已提交了一些相關案例材料，該些案例中，法院并未將類似交易案件移送至公安機關處理，一審法院裁定駁回起訴、移送至公安機關處理存在不妥。3.徐某某已變更了訴訟請求，請求法院判令張某某支付本金284,668元，并按照全國銀行間同業拆借中心公布的貸款市場報價利率的4倍計算利息。4.徐某某已向公安機關報過案，上海市公安局閔行分局顓橋派出所出具了《詢問筆錄》和《訊問筆錄》，證明公安機關并未按涉嫌刑事犯罪予以立案，故向法院起訴系徐某某維護自身合法權益的唯一途徑。

綜上，徐某某向上海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提起上訴。

上海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作出（2022）滬01民終6088號民事裁定：一、撤銷上海市奉賢區人民法院（2021）滬0120民初24110號民事裁定；二、指令上海市奉賢區人民法院對本案進行審理。

案例評析

本案的爭議焦點在于虛擬貨幣USDT是否具有財產屬性、徐某某與張某某之間涉USDT的借貸關系是否屬于人民法院受理案件的范圍。

因對虛擬貨幣法律屬性的界定不同，各國對虛擬貨幣采用了不同的行政監管及立法態度。虛擬貨幣是否具有財產屬性、涉及虛擬貨幣交易、發行、借貸等法律關系是否受民事法律保護等問題的厘清是民事法律調整相關財產關系的前提。

一、虛擬貨幣本質屬性的理論證成

（一）虛擬貨幣的概念界定及法律特征

虛擬貨幣是指非有權機關發行的，以區塊鏈或類似技術為支撐并以電子化方式記錄的通貨。此處的虛擬貨幣區別于基于傳統互聯網技術產生的、由中心化主體發行的游戲幣、積分等網絡虛擬財產，主要包括比特幣（BTC）、以太幣（ETH）、泰達幣（USDT）等。

虛擬貨幣具有以下特點：

一是具有私人自治性。虛擬貨幣最根本的特征是“去中心化”，即在中央政府發行的法定貨幣體系之外，尋求一種私人自治的、具有隱私保護功能的記賬支付手段。其通過區塊鏈技術，依靠算法運行而產生并交付，以脫離銀行、金融機構等主體，這意味著虛擬貨幣的價值不基于國家的信用背書，其流轉和交易極易缺乏法律體系下責任承擔的適格主體。

二是具有可編程性。虛擬貨幣的本質是依托區塊鏈技術產生、通過私鑰控制的虛擬憑證，故其沒有特定的物理形態，只是數字化的信息，權利義務的設定系通過編程代碼表達并形成智能合約來實現，故具有可編程性。虛擬貨幣往往是綁定于相應的虛擬賬戶上，用戶獲得賬戶使用權就可以占有、使用、收益相應的虛擬貨幣，無需進一步的實名驗證，這一特性使其容易存在價格操作、虛假資產等風險。

三是不具有法償性。貨幣的主要職能是流通手段、價值尺度、儲藏手段、支付手段和世界貨幣，其中基本職能是流通手段和價值尺度。虛擬貨幣可在網絡系統內作為法定貨幣的映射物實現流通，虛擬產品和服務也多用虛擬貨幣進行標價，再按照固定比率與法定貨幣進行兌換。故從職能上考究，虛擬貨幣在一定范圍內已具備貨幣的部分職能。但虛擬貨幣目前只能在特定的網絡系統內使用和流轉，充當部分商品的等價物，無法實現與法定貨幣雙向的自由兌換，不具有法償性。

（二）我國司法裁判對虛擬貨幣的評價分歧

為化解系統性金融風險，我國對虛擬貨幣采取了嚴厲的監管政策。

2013年12月3日，中國人民銀行、工業和信息化部等五部門發布《關于防范比特幣風險的通知》，規定比特幣的性質是特定的虛擬商品，不具有與貨幣等同的法律地位，不能作為貨幣在市場上流通。

2017年9月4日，中國人民銀行等七部門發布《關于防范代幣發行融資風險的公告》，將發行虛擬貨幣融資的行為定性為非法公開融資。

2021年9月15日，中國人民銀行、中央網信辦等十部門發布的《關于進一步防范和處置虛擬貨幣交易炒作風險的通知》，明確規定了虛擬貨幣不同于法定貨幣的本質屬性。

2022年4月13日，中國互聯網金融協會等聯合發布的《關于防范NFT相關金融風險的倡議》中，明確不得以比特幣、以太幣、泰達幣等虛擬貨幣作為NFT發行交易的計價和結算工具。

在此情形下，多數法院對虛擬貨幣的合法性持否定評價，主要體現在三個層次：

一是在立案階段，認為虛擬貨幣本身不合法，當事人之間交易或投資虛擬貨幣的行為不屬于民事法律的保護范疇，不應納入人民法院民事案件的受案范圍，應裁定駁回起訴或不予受理。

二是在審理階段，將涉及虛擬貨幣的相關民事法律行為直接認定為無效，因虛擬貨幣產生的債務均為非法債務。

三是基于損失和風險自擔的原則，法院在認定相關民事行為無效之后，不認可當事人要求返還虛擬貨幣或賠償損失的訴請。

實踐中，少數法院從虛擬貨幣本身的性質出發，認為涉及虛擬貨幣的交易、借貸、抵押等民事法律關系非當然無效，應按照相關民事法律規定予以認定。

主要涉及理由如下：

一是，《防范虛擬貨幣交易炒作的通知》屬于部門規章，而我國法律、行政法規并未禁止持有或合法交易虛擬貨幣，應將其納入民事法律的保護范疇。

二是，虛擬貨幣作為法定貨幣的虛擬對應物，可在特定的網絡環境下進行流通或購買商品及服務，體現出財產屬性的本質，應認定為合法財產。

三是，應區分民事互易行為和經營性商事行為，對于涉及虛擬貨幣的商事流通行為應認定為無效，零星偶發的民事交易行為可認定為有效。

由此可見，對虛擬貨幣法律屬性的辨析，直接影響到對其合法性及相關交易行為的效力判定。

（三）虛擬貨幣屬于具有“財產屬性”的物

《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第一百二十七條規定，法律對數據、網絡虛擬財產的保護有規定的，依照其規定。該條款作為引致性規定，為將網絡虛擬財產納入民事法律保護范疇內預置了路徑接口。但就虛擬貨幣是否可以歸類于虛擬財產，目前尚未達成一致性結論。

本文觀點認為，“凡是對人有經濟價值、可分離、可掌控的對象都屬于財產”，虛擬貨幣具有財產屬性，主要在于其具有“財產”的特性：

一是具有經濟性。雖然虛擬貨幣無法實現與法定貨幣的自由兌換，但在特定網絡環境中，人們通過虛擬貨幣購買虛擬產品或服務，以滿足自身的實際需求或部分經濟利益，或是在特定群體之間流通和交易，體現出較強的交換價值和使用價值，故其具有經濟性。

二是具有可支配性。民法意義上的“物”，是能夠被控制的、客觀存在的，包含有體物、無體物。虛擬貨幣的形態是數字化信息，該數據由權利人本身掌握，權利人可以通過私鑰實現排他性的占有、支配和使用等所有權權能，且所有權的權屬與變動可以明確的方式予以公示，故其屬于可支配的“物”。

三是具有稀缺性。虛擬貨幣是依賴于網絡協議、通過算法產生，需要消耗能源并投入大量的物質及人力成本，該過程及勞動產品凝結了人類抽象的勞動力。任何類型的虛擬貨幣均有固定的數量限制，人們通過“挖礦”、平臺購買及接受虛擬貨幣支付而獲取，無法隨意取得，故其具有稀缺性。

綜上三特性可以看出，虛擬貨幣屬于具有財產屬性的物。

二、涉虛擬貨幣民事糾紛案件的受理標準

（一）相關案件的受理應基于起訴要件進行判定

《防范虛擬貨幣交易炒作通知》中第一條第二項規定，虛擬貨幣相關業務活動屬于非法金融活動的，應依法追究刑事責任。其第一條第四項規定，任何法人、非法人組織和自然人投資虛擬貨幣及相關衍生品，違背公序良俗的，相關民事法律行為無效，由此引發的損失自行承擔。

有觀點認為，基于上述規定，涉虛擬貨幣的糾紛并非受法律保護的民事法律關系，不屬于人民法院民事案件的受案范圍。

本文觀點認為，根據《民事訴訟法》第一百二十二條規定，起訴必須符合下列條件：（一）原告是與本案有直接利害關系的公民、法人和其他組織；（二）有明確的被告；（三）有具體的訴訟請求和事實、理由；（四）屬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訴訟的范圍和受訴人民法院管轄。即公民、法人、其他組織之間因財產關系和人身關系提起的訴訟，滿足上訴形式要件的，均應屬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訴訟的范圍。

“不違反金融秩序”“法律關系受法律保護”非法定的起訴要件。因此，法院對涉及公民之間持有、交易、借貸虛擬貨幣的行為，以“違反金融秩序”或“法律關系不受法律保護”為由，裁定駁回起訴或不予受理不符合現行民事訴訟程序的規定，未能依法保護當事人的合法訴權。

（二）涉虛擬貨幣的民事法律行為并非當然不屬法院受案范圍

基于虛擬貨幣可能會破壞現有金融秩序、損害公共利益，而對相關交易進行相應監管和限制具有正當性，但并非否定全部涉虛擬貨幣交易行為的法律效力。

《防范虛擬貨幣交易炒作通知》對“非法金融活動”的內涵列舉為“開展法定貨幣與虛擬貨幣兌換業務、虛擬貨幣之間的兌換業務、作為中央對手方買賣虛擬貨幣、為虛擬貨幣交易提供信息中介和定價服務、代幣發行融資以及虛擬貨幣衍生品交易等虛擬貨幣相關業務活動”，該規定并未明確規定個人投資、交易行為屬于“非法金融活動”的范疇。

《防范虛擬貨幣交易炒作通知》第一條第四項的規定中，任何法人、非法人組織和自然人投資虛擬貨幣及相關衍生品的民事法律行為無效的前提是“違背公序良俗”。涉虛擬貨幣的交易活動多因破壞金融秩序、國家宏觀政策等公共秩序，被認為違背公序良俗，經法院實體審理后被判決或確認無效。

民事主體之間所進行的額度有限、自主議價的虛擬貨幣交易，其往往僅涉及當事人之間利益關系的平衡，并不涉及對第三人利益、金融秩序、公共利益、社會穩定產生重大影響。故不能基于“違背公序良俗”，且未經法院實體審理即直接裁定不予受理或駁回起訴。

三、刑民交叉案件審理規則的審慎適用

《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在審理經濟糾紛案件中涉及經濟犯罪嫌疑若干問題的規定》第十一條規定，人民法院作為經濟糾紛受理的案件，經審理認為不屬于經濟糾紛案件而有經濟犯罪嫌疑的，應當裁定駁回起訴，將有關材料移送公安機關或檢察機關。

民事案件中是否存在犯罪嫌疑，實踐中多以有權機關出具的相關意見作為重要參考，一般包括起訴建議書、起訴書、公安機關的立案通知書等。在缺乏上述材料的情況下，法院應當結合案件事實和相關證據，根據刑法規定的犯罪構成等要件對所涉犯罪進行初步分析，進而判斷是否應出具不予受理、駁回起訴的裁定。

具體到本案，張某某以投資上市公司股權基金為由向徐某某借USDT交易賬戶內的40,000 泰達幣，價值約為285,000元人民幣，雙方約定于6月28日轉賬歸還，后張某某不予歸還，徐某某遂向法院起訴。雙方當事人之間的民間借貸糾紛所涉標的物雖為虛擬貨幣，但虛擬貨幣屬于具有財產屬性的物，應納入《民法典》的保護范疇內，本案屬于人民法院民事案件的受案范圍。

另，徐某某作為債權人與本案有直接利益關系、有明確的被告張某某、有具體的訴請及事實、理由，符合《民事訴訟法》第一百二十二條規定的起訴要件，應當予以受理。同時，徐某某已向公安機關報案，目前相關部門并未出具立案通知書等，不宜直接依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在審理經濟糾紛案件中涉及經濟犯罪嫌疑若干問題的規定》的相關規定裁定駁回起訴。

相關法條

《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第一百二十七條 法律對數據、網絡虛擬財產的保護有規定的，依照其規定。

《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第一百二十二條 起訴必須符合下列條件：

（一）原告是與本案有直接利害關系的公民、法人和其他組織；

（二）有明確的被告；

（三）有具體的訴訟請求和事實、理由；

（四）屬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訴訟的范圍和受訴人民法院管轄。

《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第一百七十八條 第二審人民法院對不服第一審人民法院裁定的上訴案件的處理，一律使用裁定。

《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的解釋》第三百三十條 第二審人民法院查明第一審人民法院作出的不予受理裁定有錯誤的，應當在撤銷原裁定的同時，指令第一審人民法院立案受理；查明第一審人民法院作出的駁回起訴裁定有錯誤的，應當在撤銷原裁定的同時，指令第一審人民法院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