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次尋訪十三陵繪制的永陵 杜飛在展覽現場與觀眾交流 尋訪河南鞏義宋陵 在門頭溝靈岳寺畫畫 通州燃燈塔
在北京杖藜書院見到杜飛時,沒想到這位英國青年的中文講得非常流利,甚至還會夾雜一點北京口音,在與他約定采訪時,他說:“成!成!沒問題。”
開始關注杜飛是在兩年前,在一段尋訪石窟的視頻中,他在山東泰安東平縣爬上了二十米的峭壁看唐代佛像。一個老外在中國訪古,這受到了不少人的關注。點開杜飛的主頁,幾乎都是關于他尋訪中國小眾古跡的事情。杜飛(英文名Duffy),是一位來自英國的1998年出生的青年,熱愛中國文化,至今已在中國生活了九年時間。他的生活基本被尋訪古跡和繪畫占據,認為自己是一半探險家,一半畫家。
九年里,杜飛常在京津冀騎行尋訪古跡,還去過山西、河南、山東、甘肅等地,在全國尋訪過近四百座古塔。很多網友喜歡將他與古跡合影的照片調成黑白色,并調侃道:“杜飛,你像是一位上世紀的考古探險家。”也有一些網友驚呼:“你是AI嗎?”杜飛探尋的古建筑總會讓人感嘆:“你不是‘老外’,你是‘老內’!太內行了!我都還沒有去過這些地方。”
2026年3月21日至3月29日,杜飛的首個個人畫展在北京杖藜書院舉辦,展出的二十余幅畫作均為他以黑白手繪記錄的訪古路上的風景。展出期間,數百名觀眾到場與杜飛交流訪古心得,有古建筑愛好者,還有古建筑保護工作者或藝術從業者,在現場一起盡情暢談中國歷史與文化。
畫展結束之后,杜飛接受了北京青年報記者的專訪,不僅回憶了自己在中國訪古的趣事,還提及了自己家族與中國的淵源。
19歲首次來華在十三陵遇到難以忘懷的景色
杜飛很難說清楚自己從小就對中國情有獨鐘的原因,在他看來,興許是因為兒時的一次偶然關注,或是因為姥爺送給了他一本《馬可波羅行紀》,又或是因為他的家族與亞洲有著深厚的淵源。來到中國之后,他心中的答案逐漸明晰。
2017年,杜飛在中國開啟了歷時半年的旅行。剛到北京,他就在官方網站上查詢了國家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再逐一尋訪。“當時,我還不會說中文,也沒有交朋友,所以大部分時間都用來尋訪古跡和畫畫了。”杜飛講道。
到北京一周后,杜飛前往十三陵。那天初到昌平區,他低估了前往十三陵的路程,又不會使用打車軟件,因此只能硬著頭皮選擇了從地鐵站步行前往十三陵景區。“我跟著地圖走,但是迷路了好幾次,一直走了兩個小時才看到一座皇陵,那是明朝嘉靖帝的‘永陵’,當時還未開放。我試著透過門縫向里看,立刻被深深吸引。園內稍顯破敗,長滿了野草和樹木,瓦當散落在地,再向后看便是古建筑,保護得很好。整體像是幾百年前的畫面一般,自然的風景與古老的歷史建筑融合在一起,讓我覺得這里非常漂亮。”杜飛回憶道。
正當杜飛沉浸于眼前的風景時,十三陵景區的工作人員出現在他的面前,用英語解釋了“永陵”暫未開放,并告訴杜飛應該坐公交車去觀看“長陵”。參觀完十三陵之后,杜飛仍對偶遇的“永陵”難以忘懷,他回到住處畫下了當天的所見,作為紀念。“我不會將這幅畫賣出去,或是交給別人收藏,我要自己收藏它。”直到2024年,永陵才向公眾開放。杜飛每年都會去十三陵,在山水之間野餐,這是他在北京常去的地方之一。
2017年的半年旅程匆匆而過,杜飛又前往印度旅居。“因為我媽媽的家族在印度也有幾百年的歷史,所以我對那里也很有興趣。我在印度居住了一年,但心里一直想回中國,仍然想在北京繼續看古跡和研究文物。”2018年,離開中國一年后,杜飛重回北京,此后便一直生活在北京,再未回國。
發現家族故事太姥爺曾在上海目睹“四一二反革命政變”
在重返中國之前,杜飛回到了英國家鄉看望家人。“我的姥爺當時80多歲了,身體不太好,已經確診為阿爾茨海默病。他每天大概會有百分之五十的時間失去記憶,一直在沙發上睡覺或者看戰爭片。”杜飛講道。
在杜飛姥爺還未消散的記憶中,一直記得自己的父親也去過中國。他告訴杜飛:“我只記得一個跟中國有關的很重要的故事,我的爸爸見過幾千人被處決了。”杜飛從未見過太姥爺勞倫斯,但他一直知道太姥爺當兵的事情。“勞倫斯在13歲的時候,他的父母就讓他去煤礦上班,但他根本不想下煤礦挖煤。在他15歲的時候正逢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勞倫斯成為軍人。德國戰敗后,他仍舊留在軍隊,在英屬印度待了十幾年。”杜飛講述著。
據杜飛姥爺回憶,父親勞倫斯初到中國,曾在路上遇到一名16歲左右的青年。勞倫斯當時的打火機沒有油,于是青年借給了勞倫斯打火機,并想嘗一嘗英國煙。盡管勞倫斯不會講中文,但還是與青年成了朋友,幾乎每天走過那條路,都會和那個青年抽一根煙。“沒過一個月,勞倫斯見到了很多人被殺。”杜飛的姥爺講到這里,用盡全身力氣站了起來,又跪在地上,把自己的手背在背后,像是被綁起來了一樣,杜飛的姥爺抬起頭,口中發出“咔-咔-”的聲音,他在模仿著當時勞倫斯看到被砍頭的畫面。
“過了一段時間,戰爭停止了。勞倫斯去找那個青年,卻發現青年也被殺害了。勞倫斯很難過,當天晚上喝醉了,因此被軍官訓斥。我的姥爺一直不知道這件事具體發生在中國的哪里,也不知道是哪一年,更不知道到底因為什么原因發生了慘案。他只知道他的爸爸勞倫斯非常關心這個事情,這是一段無法抹去的記憶。”杜飛解釋道。
2020年,杜飛的姥爺與姥姥相繼離世,杜飛沒有趕上他們的葬禮。杜飛的家人在葬禮之后,整理老人的雜物,無意中發現了關于勞倫斯的服役記錄,上面明確記錄了勞倫斯1927年在上海保護公共租界。“勞倫斯目睹的慘案便是‘四一二反革命政變’,而勞倫斯的那位朋友應該是一位很年輕的革命者。一想到這個,我就很感動,同時也很后悔沒有早些知道,不然就可以告訴姥爺這件事的歷史,他擺出來的姿勢跟‘四一二反革命政變’老照片上面的畫面一模一樣。我們還研究過軍隊檔案,辨別出了一張勞倫斯在上海拍的照片。在這一慘案后,還要經歷22年的戰爭才有了現在的中國,我不知道勞倫斯是否知道這一歷史事件的重要性,但是這一慘案的確給他的余生留下了創傷,以至于他把這個故事講給自己的兒子,他的兒子又講給了我。所以,真的很感激我們前輩的犧牲,讓我們現在有一個平安的、發展的、繁榮的國家。”杜飛感嘆道。
杜飛把這件事發在了網絡上,引起了許多網友的感慨:“感謝你分享這段歷史。沒有先輩拋頭顱灑熱血,就沒有我們習以為常的和平生活。”“我看哭了,可能因為這個故事是兩個普通的年輕人之間超越語言的友情吧,在現在平安的年代,更顯得非常珍貴。”
自學中文騎行尋訪京津冀“小眾”古跡
再次回到北京,杜飛開始學習中文。幾節課之后,杜飛選擇跳脫出課堂的形式,在尋訪古跡時提高中文水平。比如,杜飛會直接指著古建筑的構件問工作人員用中文該如何說,杜飛由此學會了鴟吻、斗拱、飛檐等專業術語。
在過去的八年里,杜飛選擇住在胡同,周圍的鄰居都認識他,有時候還會一起吃飯,或者幫忙照看動植物。他認為在一條胡同里就可以完成日常所需,是很方便的,比如買菜、理發、休閑,還可以和鄰居們聊天,他就在這樣的環境中耳濡目染地學會了中文。此外,杜飛還會閱讀中國近現代文學家的作品,尤其是林語堂的小說帶給他不少的啟發。“因為林語堂是用英語寫作,他會用英語巧妙地解釋中國傳統文化,能讓我快速了解很多中國傳統。”杜飛解釋道。
說到自己的中文名,杜飛認為自己與“杜”很有緣。總有剛剛關注杜飛的網友會問:“這個哥兒們是AI的嗎?”“杜飛,你看過電視劇《情深深雨濛濛》嗎,里面的人物也叫杜飛。”其實杜飛的名字與影視作品無關,他的英文名是Duffy,再加上杜飛很喜愛詩人杜甫的詩,所以他的中文姓氏是杜,而“飛”字則取自岳飛。為了更加了解杜甫,杜飛曾尋訪河南鞏義的杜甫故里,他與當地村民聊天,發現對方也姓“杜”。而村民得知杜飛的名字后,對他說:“那你來到這里,也算回家了。”
近三年,由于網絡平臺上共享信息的便利,杜飛除了查看官方網站上的文保單位,還通過“華夏古跡圖”app得知更多的古跡信息,同時還會和網友交流訪古心得。此外,學會中文之后,杜飛每到一個地方會詢問當地人,讓他們推薦當地的古跡。
如果是在京津冀范圍內的古跡,杜飛喜歡騎行穿梭于城市與村莊之間,尋找他喜愛的古建筑,他認為只要看得多,就能慢慢了解古建筑的形制和發展的歷史。比如2025年剛向公眾開放的北京門頭溝的靈岳寺,就是杜飛喜愛的古跡之一。在寺廟正式開放之前,杜飛已經吃了五次的“閉門羹”,他只能從山上俯瞰整座寺廟。在他看來,靈岳寺的形制被保留得很完整,且修復時修舊如舊,體現出了古老的美感。靈岳寺是門頭溝西部深山區最大的寺廟,始建于唐貞觀年間,寺院坐北朝南,遼代稱白貼山院,金代改稱靈岳寺,雖體量較小,但山門、天王殿、大雄寶殿、兩廂配殿和鐘鼓樓等殿閣樓宇一應俱全。其中,大雄寶殿始建于唐朝,其廡殿頂是元代時期重修的;山門和天王殿建于明朝早期;兩邊耳房建于清朝……杜飛不僅自己前去觀看,還會帶著國外的朋友們一同到靈岳寺附近游玩。
在古建筑中,杜飛尤其喜愛尋訪古塔。在他的社交平臺上,有關古塔的照片多于其他建筑,比如北京通州燃燈塔、河北易縣千佛塔和燕子塔、湖南汝城縣文塔……在騎行路上,他還會把偶然遇到的古塔記錄下來。比如他在社交平臺上發布過:“騎行去河北時,在北京房山鎮江營村遇到一座石佛塔,叫鎮江塔,建于明代。”截至目前,他在中國已經尋訪了近四百座古塔。
在尋訪古塔的路上,免不了遇到突發狀況。2025年夏天,杜飛騎車去河北涿州尋訪遼塔,天氣炎熱,即將到達目的地時卻在村里的路上遇到一段剛剛鋪好的柏油路。他以為是水泥路,因此并未減速,結果車子碾過剛修的路,就被濺了一身的柏油。但是,一見到古塔,杜飛一下子便釋懷了。“我只能去廁所清洗衣物,清理了一個多小時,直到下午三點才到永安寺塔。這座塔建于遼代,原本的永安寺在20世紀50年代被拆,現在只剩下這座遼塔。”由于它坐落在路旁的小樹林中,難以拍下它的全貌。現在看起來,它應是最近幾年被保護了起來,有了新的鐵柵欄,塔的下面部分也進行了修復,但基本保持了原貌,很漂亮。”杜飛談道。
杜飛回憶起這些事情,總會大笑起來,他認為在路上尋訪,免不了一些意外事件。還有一次,杜飛在河北淶水縣尋訪皇甫寺塔,在回程的路上被一位不剎車的村民迎面撞上。當他講述起這件事情時,視頻中只有杜飛拍下的皇甫寺塔,背景音是檐角鈴的鈴聲,聲音清脆嘹亮。
從“老外”成為“老內”繪畫與訪古密不可分
在杜飛心目中,中國最美古塔是河南安陽的修定寺塔。修定寺塔是一座單層方形浮雕磚舍利塔,塔基為北齊建筑,平面呈八角形,塔身平面為正方形。塔身的浮雕磚刻共有3775塊,刻有真人、胡人、童子、侍女、飛天、伎樂、力士、龍、虎、獅、天馬等119種圖案。
杜飛聽當地的文保員講述了修定寺塔的故事。1961年,開展全國文物普查時,修定寺塔并未被發現,因為當時的塔頂已經毀壞,且塔身的大部分區域被白灰泥所掩蓋。這是民國初期當地人的一種保護方式,時局動蕩,村民們為了保護古建不被盜取,用白灰泥將這座精美絕倫的塔變成了毫不起眼的白塔,才使得修定寺塔躲過一劫。不過,修定寺塔還是有24塊浮雕磚刻流失到海外,被收藏于美國、加拿大、英國、日本等地區的博物館里,被視為鎮館之寶。
自1973年開始,在國家文物部門支持下,當地對修定寺塔開展了調查清理勘測等多項工作。1983年,在文化部文物保護科技研究所專家指導下,當地對修定寺塔殘缺的近兩千塊花磚進行研制、翻模、制坯、燒窯、飾釉彩、安裝復修等工作,使壁面基本恢復原貌。
尋訪時,杜飛還與當地村民聊了聊,一位村民指著修定寺塔的一塊浮雕磚刻上長著胡子跳舞的人物圖案,笑著問杜飛,“這個外國人長相的小人兒,有可能是你們國家的嗎?”杜飛哈哈大笑,回道:“估計不是,但是如果在一千多年以前,其實也有可能。”
有不少網友驚嘆杜飛尋訪的地方比自己要豐富,直呼杜飛“已經不是‘老外’了,而是‘老內’”。杜飛坦言,來到中國之后,沒有心思再去其他國家旅行,只想繼續把中國走遍,這就夠自己尋訪一輩子的了。
2026年3月底,杜飛首個個人畫展“筆載”在北京杖藜書院舉辦,回顧自己在中國九年手繪古跡的心路歷程。該展覽的英文名為ArtistandAntiquary,杜飛認為可以解讀為“一半畫家,一半探險家”。“Artist譯為畫家,而Antiquary比較復雜,不太好翻譯,若按網絡上翻譯為‘古文物研究者’‘古董商家’‘文物愛好者’并不準確。這個詞有些古老,它在19世紀已經有了好幾個含義,而這個詞在現在有些‘傳統探險家’的意味。以前,我不認為自己是‘探險家’,我只是喜歡研究文物,也不喜歡熱鬧的旅游景點,只去尋訪很小眾的地方。而現在的我確實有些‘探險家’的感覺了,比如我在甘肅四十多攝氏度的情況下,騎行了一百多公里,還爬了三個沙漠的山頭。但我不會為了爬山而爬山,我是為了尋訪古遺址,我也不會為了騎行而騎行,訪古是我的目的。我的畫作也都是關于古建筑的,因此如果不訪古,我便不想畫畫了,如果不繼續畫畫,估計我也不想出門。畫家和探險家,是我的兩個重要身份。”
在觀看展覽時,有觀眾好奇杜飛的畫作都是黑白畫,為何不加入色彩。杜飛認為,對藝術家而言,以黑白兩色作畫更具有挑戰性。在繪畫時,杜飛先以0.05細度的水筆做底稿,然后再用鉛筆完成整個作品。“如果我在古建筑的背景中加入月亮,若用水彩畫或油畫的形式是很容易表現的,但如果用黑白手法則更要突出光影與紋理,而且黑白墨色也更加靠近中國傳統的風景畫,希望這種形式可以逐漸成為我的作品風格。”杜飛解釋道。
文/本報記者韓世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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