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
1965年臺北，杜月笙四姨太姚玉蘭牌桌心神不寧，渾身燥熱，心頭預(yù)感到家中不祥，推門后看見房內(nèi)的場景，瞬間哭成淚人
參考資料與文獻(xiàn)引用 《杜月笙傳》，幫會人物編寫組，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 《杜月笙：上海灘的傳奇》，文史資料出版社，1995年。 《臺灣往事：1949-1987》，紀(jì)實(shí)文學(xué)匯編，1999年。 本文觀點(diǎn)結(jié)合公開史料進(jìn)行故事化呈現(xiàn)。部分情節(jié)為基于歷史的合理推演，請讀者理性閱讀。
“姚玉蘭！你發(fā)什么瘋？牌局正酣，說走就走，你眼里還有我們這些老朋友嗎？”牌友猛地拍桌，語氣里滿是不滿與不解。
姚玉蘭猛地攥緊手包：“少廢話！我心里發(fā)慌，家里一定出事了，今天這牌，我不打了！”
話音未落，她不顧眾人的勸阻，踩著高跟鞋瘋了似的沖出棋牌室，嗒嗒的鞋聲里，全是瀕臨崩潰的焦灼。
1965年的臺北，涼意浸骨，可姚玉蘭的身上卻像燃著一團(tuán)火，渾身燥熱難耐，右眼皮跳得不停，心頭的不祥預(yù)感像潮水般洶涌，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想起出門前，小兒子杜維嵩那空洞無神的眼神，想起他連日來的沉默寡言，想起丈夫杜月笙臨終前那句“維嵩心性單純，恐難當(dāng)風(fēng)雨”的囑托，腳步愈發(fā)急促。
這位曾在上海灘戲臺上身姿綽約、在杜公館里從容持家的四姨太，此刻沒了半分往日的氣度，頭發(fā)凌亂，衣衫微敞，滿心都是那個被杜月笙寵上天的小兒子。她一路狂奔，巷子里的風(fēng)卷著梧桐葉呼嘯而過，像是在無聲地預(yù)警，可她什么都顧不上，只盼著能快點(diǎn)到家，推翻心底那可怕的猜想。
女傭看到她倉皇歸來，臉上的慌亂更甚，支支吾吾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姚玉蘭心臟驟停，一把推開杜維嵩的房門，眼前的場景讓她瞬間僵在原地——
第一章
1965年11月，臺北。
天氣已經(jīng)轉(zhuǎn)涼，巷子里的風(fēng)帶著濕氣，吹得人骨頭縫里發(fā)冷。
姚玉蘭坐在牌桌前，手里捏著一張紅中，卻怎么也打不出去。
她今天手氣其實(shí)不錯，連胡了三把，面前的籌碼堆了一小摞。牌友林太太笑著打趣，說姚姐今天鴻運(yùn)當(dāng)頭，該請客吃飯。
姚玉蘭勉強(qiáng)笑了笑，沒接話。
她心里慌。
從坐下來開始，右眼皮就跳個不停。胸口像揣了團(tuán)火，燥熱得很，后背卻一陣陣發(fā)涼。手里的牌明明看得清楚，可那些花色在她眼里晃來晃去，怎么也聚不成形。
“姚姐，該你出牌了。”對面的陳太太催了一句。
姚玉蘭回過神，隨手打出一張牌。
“碰！”下家的張?zhí)⒖掏频箖蓮埮疲Φ醚劬Σ[成縫，“姚姐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
姚玉蘭沒說話。
她又想起出門前，小兒子杜維嵩那副樣子。
二十九歲的人了，還像個孩子似的，坐在客廳沙發(fā)上發(fā)呆。她問他中午想吃什么，他搖搖頭，說沒胃口。她再問，他就起身回了房間，門關(guān)得輕輕的，卻像一堵墻，把她隔在外面。
這孩子，越來越不對勁了。
“姚姐？”林太太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姚玉蘭放下手里的牌。
“對不住，我……我得回去一趟。”她站起來，聲音有些發(fā)顫，“心里慌得很，總覺得家里有事。”
牌友們互相看了看。
陳太太說：“能有什么事？維嵩都那么大了，又不是小孩子。”
“就是，再打兩圈嘛。”張?zhí)哺鴦瘛?/p>
姚玉蘭搖搖頭，抓起桌上的手包就往門外走。腳步快得幾乎是小跑，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嗒嗒嗒的，像敲在她心口上。
巷子不長，可她覺得走了很久。
風(fēng)更大了，吹得路邊的梧桐葉子嘩嘩響。她裹緊身上的薄外套，腦子里亂糟糟的。
維嵩最近話越來越少。
有時候一整天都不出房門，飯也是傭人端進(jìn)去，吃幾口就放下。她問過幾次，他總說沒事，就是累了。可那雙眼睛，空洞洞的，像兩口枯井。
她想起丈夫杜月笙臨終前說的話。
那是1951年，香港跑馬地的病房里。杜月笙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躺在床上，連翻身都要人幫忙。他把全家人都叫到跟前，讓人拿來一個木匣子。
匣子里裝的是借條。
厚厚一沓，有政界要人的簽名，有商界大佬的印章，有昔日兄弟的手印。隨便一張拿出來，都夠普通人吃一輩子。
杜月笙拿起一張，看了一眼，然后撕了。
又拿起一張，撕碎，扔在地上。
一張接一張，那沓借條在他手里變成了漫天飛舞的紙屑。
“我不希望我死后，你們到處去要債。”他的聲音很虛弱，卻字字清晰。
姚玉蘭當(dāng)時就站在床邊，看著那些紙屑飄落，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揪著。她明白丈夫的意思——人走茶涼，那些借條，留著反而是禍害。
可她也知道，沒了這些，孩子們以后的日子，難了。
遺產(chǎn)分到最后，杜月笙報出了一個數(shù)字。
十一萬美元。
這就是他留給整個家族的全部財(cái)產(chǎn)。這位曾經(jīng)一擲千金的上海大亨，臨終前只剩下這區(qū)區(qū)十一萬美元。
每個太太分一萬，每個兒子分一萬，沒出嫁的女兒分六千，出嫁的拿四千。
杜維嵩分到了一萬美元。
在當(dāng)時，這筆錢對普通人家來說已是天文數(shù)字。可對習(xí)慣了錦衣玉食的杜小少爺來說，這點(diǎn)錢，連維持體面都不夠。
姚玉蘭想到這里，腳步更快了。
家門口就在前面。
女傭阿香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見她回來，愣了一下。
“太太，您怎么這么早就回來了？”
姚玉蘭沒回答，徑直往屋里走。
“維嵩呢？”她問，聲音繃得緊緊的。
阿香跟在她身后，神色有些慌張：“小少爺他……他一直在房里沒出來過。”
“午飯吃了沒？”
“沒……沒吃。我端進(jìn)去，他說不餓。”
姚玉蘭心頭一緊，抬手就去敲兒子的房門。
“維嵩，開門，是媽媽。”
無人應(yīng)答。
“維嵩！”她提高了聲音，“快開門！”
門內(nèi)依然一片死寂。
她開始用力拍打房門，木板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維嵩！你聽見沒有？開門！”
聲音里已經(jīng)帶上了哭腔。
阿香趕緊去拿鑰匙，手忙腳亂地捅了半天，才把門鎖打開。
房門推開的一瞬間，姚玉蘭只覺得天旋地轉(zhuǎn)。
第二章
杜維嵩歪倒在沙發(fā)邊。
身上的衣服皺巴巴的，是昨天穿的那套灰色西裝。領(lǐng)帶松了，歪在一邊。眼睛微閉著，嘴角似乎還殘留著一絲苦澀。
地上滾落著一只白色的小藥瓶。
瓶身上的標(biāo)簽已經(jīng)被撕掉了一半，但“安眠藥”三個字依然清晰可見。瓶蓋掉在幾步遠(yuǎn)的地方，里面空空如也。
姚玉蘭撲過去，跪在地上，將兒子的頭抱在懷里。
那張臉冰涼得讓她心碎。
她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沒有。又去摸他的手腕，脈搏也停了。
“維嵩——”她喊了一聲，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
然后她就哭了出來，哭得撕心裂肺。哭聲在整棟樓里回蕩，驚動了隔壁的鄰居。阿香站在一旁，手足無措，不知道是先打電話叫醫(yī)生，還是先扶起這位癱軟在地的母親。
姚玉蘭抱著兒子，哭得渾身發(fā)抖。
她想起三十年前，1936年的上海。
華格臬路的杜公館里，張燈結(jié)彩，賓客絡(luò)繹不絕。杜月笙抱著剛出生的小兒子，笑得合不攏嘴。
“這孩子，像我。”他逢人便說。
那是杜月笙四十八歲那年，老來得子。杜家上下都把這孩子當(dāng)寶貝寵著。姚玉蘭生他的時候難產(chǎn)，差點(diǎn)沒挺過來。杜月笙在產(chǎn)房外守了一整夜，聽到母子平安的消息，當(dāng)場就給接生的醫(yī)生包了個大紅包。
杜維嵩要什么，杜月笙就給什么。
想要玩具，第二天就有從國外運(yùn)來的最新玩意兒。想吃什么東西，廚房馬上就準(zhǔn)備。不愿意讀書，杜月笙也不逼他，隨他高興就好。
七八歲的時候，杜維嵩出門還有保鏢抱著。錦衣玉食，前呼后擁。他從未體會過什么是“得不到”，更不知道什么叫“求而不得”。
在杜公館里，所有人都圍著他轉(zhuǎn)。
哥哥姐姐們要讓著他，傭人們要順著他，就連幾位姨太太，也要給他幾分面子。他長得清秀，性格單純，從不算計(jì)人，也從不欺負(fù)人。杜月笙雖然出身青幫，卻從不允許子女沾染黑道，一心想讓這個小兒子好好讀書，做個有身份的人。
“我不要他走我的老路。”杜月笙曾對姚玉蘭說，“這條路太苦了。”
姚玉蘭當(dāng)時點(diǎn)點(diǎn)頭，心里卻隱隱不安。
她也是苦出身，九歲就在漢口坐科學(xué)藝，十二歲登臺唱戲。走南闖北，見過世面，知道這世道的艱難。她總覺得，把孩子保護(hù)得太好，未必是好事。
可這話她沒敢說。
杜月笙寵這個兒子，寵得沒邊。她要是說了，反倒顯得她這個當(dāng)娘的不疼孩子。
現(xiàn)在想想，也許那時候就該說。
也許說了，今天就不會是這樣。
“太太……太太……”阿香的聲音把她拉回現(xiàn)實(shí)，“要不要……要不要叫醫(yī)生？”
姚玉蘭抬起頭，臉上全是淚。
“叫醫(yī)生有什么用？”她喃喃地說，“人都涼了。”
阿香也跟著哭起來。
鄰居們聽到動靜，陸續(xù)圍了過來。有人幫忙打電話叫救護(hù)車，有人去通知其他親戚。屋子里亂糟糟的，人來人往，可姚玉蘭什么都聽不見。
她只是抱著兒子，一遍遍摸他的臉。
那張臉還年輕，才二十九歲。眉毛濃密，鼻子挺直，像極了杜月笙年輕時的樣子。可那雙眼睛，再也睜不開了。
救護(hù)車來得很快。
醫(yī)生檢查了一下，搖搖頭，說已經(jīng)沒救了。死亡時間大概在兩三個小時前，安眠藥過量，呼吸衰竭。
警察也來了，做了筆錄，拍了照片。問了些問題，什么時候發(fā)現(xiàn)的，最近有沒有異常，有沒有遺書。
姚玉蘭機(jī)械地回答著，腦子里一片空白。
沒有遺書。
杜維嵩什么都沒留下。
第三章
消息很快傳開了。
杜月笙的小兒子自殺了，因?yàn)楦恫黄鹄戆l(fā)費(fèi)。
這話在臺北的街頭巷尾傳著，越傳越離譜。有人說他欠了一屁股債，有人說他染上了賭癮，還有人說他是被女人騙了。
姚玉蘭聽到這些傳言，氣得渾身發(fā)抖。
可她沒力氣去爭辯。
葬禮定在三天后。
來的人不多。杜家在臺灣的親戚本來就不多，再加上這些年家道中落，能來的更少了。杜維善從澳大利亞趕回來，杜美如和丈夫蒯松茂也來了。其他兄弟姐妹，有的在美國，有的在香港，一時半會兒趕不回來。
靈堂設(shè)在家里，小小的，冷冷清清的。
姚玉蘭穿著黑色的旗袍，坐在椅子上，看著兒子的遺像。照片是幾年前拍的，那時候杜維嵩還愛笑，眼睛里有光。
可現(xiàn)在，那光滅了。
杜維善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
“媽，節(jié)哀。”
姚玉蘭沒說話。
杜維善嘆了口氣。他是杜維嵩的哥哥，比弟弟大八歲。父親去世后，他一個人出國留學(xué)，學(xué)地質(zhì)，后來在石油公司工作。這些年，他勸過弟弟很多次，讓他也出去讀書，或者找點(diǎn)事做。
可杜維嵩總說：“讀了書又怎樣？回來還不是要請人介紹工作？”
這話聽起來像是自暴自棄，可杜維善知道，弟弟說的是實(shí)話。
杜月笙的兒子，這個身份，在臺灣不好用。
1949年，他們跟著母親來到臺灣。姚玉蘭靠著和宋美齡的交情，在臺北安頓下來。可“安頓”兩個字，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沒有了杜公館的仆從如云，沒有了前呼后擁的排場，一切都要從頭開始。姚玉蘭不得不放下身段，重新登臺唱戲，維持生計(jì)。
兄弟姐妹們紛紛外出謀生。
杜維善去了澳大利亞，杜美如嫁給了飛行員，其他幾個也各自有了出路。只有杜維嵩，留在了母親身邊。
他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
從小被捧在手心的他，什么都不會。不會讀書，不會做生意，不會與人打交道，甚至連照顧自己的能力都很欠缺。
他不屑于做普通的工作，覺得那有失身份。可要做什么大事，他又沒有那個本事。靠著父親留下的遺產(chǎn)和兄弟姐妹的接濟(jì)，他勉強(qiáng)度日，維持著那可笑的體面。
日子一天天過去，遺產(chǎn)越花越少，接濟(jì)也越來越難開口。
杜維善記得，去年過年的時候，他給弟弟寄了一筆錢。杜維嵩回信說謝謝，字寫得很工整，可字里行間透著一種說不出的頹喪。
“哥，我是不是很沒用？”信里有一句這樣寫。
杜維善當(dāng)時就想回信安慰他，可工作太忙，拖了幾天，后來就忘了。
現(xiàn)在想想，如果當(dāng)時回了信，多說幾句鼓勵的話，也許……
也許什么都不會改變。
杜維善搖搖頭，把這個念頭甩開。
葬禮很簡單。
牧師念了悼詞，親友們獻(xiàn)了花，然后就是下葬。墓地選在臺北市崇德公墓的一處私人墓園，和桂系代表人物白崇禧的墓相距不遠(yuǎn)。
姚玉蘭站在墓前，看著棺材緩緩落下。
她想起杜月笙下葬的時候。
那是1951年8月，香港。葬禮冷冷清清，來送行的不過二十來個人。曾經(jīng)那些稱兄道弟的人，一個都沒出現(xiàn)。
杜月笙的遺言只有一句話：“我沒有希望了，可你們大家有希望，中國還有希望。”
這話她記了一輩子。
可現(xiàn)在，她的小兒子沒了希望。
第四章
葬禮結(jié)束后，姚玉蘭病了一場。
躺在床上，高燒不退，嘴里一直念叨著“維嵩”。阿香守在床邊，喂水喂藥，擦身子換衣服，忙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
杜美如來看她，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
“媽，您得保重身體。”
姚玉蘭睜開眼睛，看著女兒。
“美如，你說……維嵩走的時候，疼不疼？”
杜美如眼圈一紅，別過臉去。
“媽，別想了。”
“我怎么能不想？”姚玉蘭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他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啊。二十九歲，還沒娶媳婦，還沒成家……就這么走了。”
她想起杜維嵩小時候的樣子。
三四歲的時候，最愛纏著她唱戲。她唱《四郎探母》，他就坐在小板凳上，托著腮幫子聽，眼睛瞪得圓圓的。
“娘，我以后要像你一樣登臺。”他說。
她笑著摸摸他的頭：“傻孩子，你是杜家的少爺，登什么臺？”
“可娘唱得真好聽。”他認(rèn)真地說。
后來他長大了，不再說這樣的話。可每次她登臺，他都會去看，坐在第一排，安安靜靜的，聽到精彩處就鼓掌。
1949年，全家遷去臺灣。
十三歲的杜維嵩抱著他的京劇臉譜哭了一路。那是他最喜歡的玩具，一套十二個，從上海帶來的。他說舍不得，說以后再也看不到娘在上海的戲臺了。
姚玉蘭安慰他：“臺灣也有戲臺，娘還能唱。”
可到了臺灣，一切都變了。
戲臺小了，觀眾少了，捧場的人也不見了。她唱了一輩子戲，到頭來要靠這個養(yǎng)活一家人。有時候唱完夜場，回到家已經(jīng)是凌晨，累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杜維嵩會等她。
不管多晚，他都會坐在客廳里，開著燈。看見她回來，就站起來，說一句：“娘，回來了。”
然后去廚房熱一碗粥，端給她。
“娘，喝點(diǎn)粥，暖暖胃。”
她接過碗，看著兒子清秀的臉，心里又酸又暖。
這孩子，其實(shí)很懂事。
只是太脆弱了。
脆弱得像玻璃，一碰就碎。
第五章
病好之后，姚玉蘭開始整理杜維嵩的遺物。
房間還是原來的樣子，床鋪整齊，書桌干凈，衣柜里的衣服疊得整整齊齊。阿香每天都會打掃，可姚玉蘭不讓動任何東西。
她坐在兒子的床上，一件一件地看。
抽屜里有一些舊照片。有在上海拍的，杜公館的花園里，杜維嵩穿著小西裝，站在杜月笙身邊，笑得燦爛。有在香港拍的，跑馬地的別墅前，他長高了不少，但臉上還有稚氣。有在臺灣拍的，站在家門口，表情有些拘謹(jǐn)。
還有一封信，沒寫完。
信紙攤在書桌上，鋼筆還擱在旁邊。姚玉蘭拿起來看，字跡有些潦草，像是寫寫停停。
“娘，我今天去理發(fā)了。”
就這一句，后面沒了。
姚玉蘭的手抖了一下。
她想起那天，杜維嵩出門前的情景。
早上九點(diǎn)多，他換了一身干凈衣服，對著鏡子梳頭。她問他去哪，他說去理發(fā)，頭發(fā)長了。
“要不要我陪你去？”她問。
“不用。”他搖搖頭，“我自己去就行。”
她當(dāng)時沒多想。二十九歲的人了，理個發(fā)還要娘陪著，像什么話。
現(xiàn)在想想，如果她陪著去了，也許就不會發(fā)生后面的事。
可世上沒有如果。
姚玉蘭放下信紙，打開衣柜。
最下面一層，放著一個鐵盒子。她拿出來，打開，里面是一些零碎的東西。一枚舊懷表，是杜月笙留給他的。幾張郵票，集郵冊子還在書架上。還有一本日記，薄薄的，沒寫幾頁。
她翻開日記。
第一頁寫著：“1951年8月16日，父親走了。”
第二頁：“1952年3月，到臺灣。娘說這里以后就是家了。”
第三頁：“1955年，大哥出國了。娘哭了。”
第四頁：“1958年，二姐嫁人了。婚禮很熱鬧，可我高興不起來。”
第五頁：“1960年，錢快花完了。娘又開始唱戲了。”
第六頁：“1963年，今天在街上遇到以前父親的朋友。他裝作沒看見我。”
第七頁：“1965年10月，理發(fā)店老板說，還以為杜月笙在世的時候呢。”
日記到這里就斷了。
姚玉蘭盯著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還以為杜月笙在世的時候呢。”
這話像一把刀，扎在她心上。
她可以想象當(dāng)時的場景。杜維嵩站在理發(fā)店里，掏不出錢，被人當(dāng)眾羞辱。那些嘲諷的話語，那些輕蔑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他身上。
這孩子，從小就沒受過委屈。
杜月笙在世的時候，誰敢給他委屈受？走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擁，花錢如流水，誰見了不叫一聲“杜公子”？
可現(xiàn)在呢？
父親去世不過十四年，他連幾十塊的理發(fā)費(fèi)都付不起，還要被人當(dāng)眾羞辱。
姚玉蘭合上日記，眼淚又掉下來。
她想起杜維嵩最后那幾天的樣子。
越來越沉默，越來越孤僻。有時候一整天都不說一句話，就坐在房間里發(fā)呆。她問他怎么了，他總是搖頭，說沒事。
她以為他只是心情不好。
她以為，時間長了，總會好的。
可她錯了。
第六章
姚玉蘭決定去那家理發(fā)店看看。
阿香勸她別去，說去了也是傷心。可她執(zhí)意要去。
理發(fā)店在一條不算熱鬧的街上，門面不大，裝修倒也講究。玻璃門上貼著“臺北第一理發(fā)”的字樣，紅底金字，有些褪色了。
姚玉蘭推門進(jìn)去。
店里有兩個客人正在理發(fā)，理發(fā)師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穿著白大褂，手里拿著推子。看見她進(jìn)來，愣了一下。
“太太，理發(fā)？”
姚玉蘭搖搖頭。
“我找老板。”
理發(fā)師打量了她一眼，朝里面喊了一聲：“老板，有人找！”
里間門簾一掀，走出來一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胖胖的，穿著綢衫，手里拿著把扇子。
“哪位找我？”
姚玉蘭看著他：“你就是老板？”
“是，鄙姓陳。”老板拱拱手，“太太有什么事？”
姚玉蘭深吸一口氣：“半個月前，是不是有個年輕人來你這理發(fā)，沒帶錢？”
老板的臉色變了變。
“太太說的是……那位杜公子？”
“是。”
老板干笑兩聲：“這事啊……這事是個誤會。那天杜公子理完發(fā)，說錢包被偷了，要賒賬。我這不是小本生意嘛，一時嘴快，說了幾句難聽的話。后來想想，也挺后悔的。”
“你說什么了？”姚玉蘭問，聲音很平靜。
老板搓著手：“就是……就是說他還以為是杜月笙在世的時候呢，一天天裝得人模狗樣的……哎呀，我就是個粗人，說話沒輕重。太太您別往心里去。”
姚玉蘭沒說話。
她看著這個老板，看著他臉上的訕笑，看著他眼里的躲閃。她忽然覺得很累，累得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
“他后來怎么了，你知道嗎？”她問。
老板搖搖頭：“這我就不知道了。那天他跑出去之后，就再沒來過。我也是后來聽人說，才知道他是杜月笙的兒子……哎呀，早知道我就不說那些話了。”
“早知道？”姚玉蘭重復(fù)了一遍，聲音很輕，“早知道有什么用？”
老板不說話了。
店里的客人和理發(fā)師都看著這邊，竊竊私語。
姚玉蘭轉(zhuǎn)身要走，老板叫住她。
“太太，那個……杜公子的理發(fā)錢，我不要了。您節(jié)哀。”
姚玉蘭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錢我會給你。”她說，“但我兒子的一條命，你拿什么還？”
老板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姚玉蘭走出理發(fā)店，陽光刺眼。
她站在街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有挑著擔(dān)子的小販，有騎著自行車的學(xué)生，有挽著手的情侶。每個人都忙著自己的事，沒人注意到這個穿著黑旗袍的老太太。
這個世界，不會因?yàn)樯倭艘粋€人而停止轉(zhuǎn)動。
可她的世界，已經(jīng)塌了。
第七章
姚玉蘭開始失眠。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閉上眼睛，就是杜維嵩的樣子。小時候的笑臉，長大后的沉默，最后倒在沙發(fā)邊的冰涼。
她試過吃安眠藥，可吃了也沒用。腦子里亂糟糟的，一會兒是上海杜公館的燈火輝煌，一會兒是香港跑馬地的病房，一會兒是臺北這間冷冷清清的屋子。
阿香勸她去看看醫(yī)生，她不肯。
“看了有什么用？”她說，“心病，沒藥醫(yī)。”
杜美如經(jīng)常來看她，帶些吃的用的，陪她說說話。可母女倆坐在一起，常常是相對無言。
說什么呢？
說維嵩小時候的趣事？越說越傷心。
說以后的日子怎么過？姚玉蘭已經(jīng)六十多歲了，唱不動戲了。靠著一點(diǎn)積蓄和子女的接濟(jì)，勉強(qiáng)能過日子。可心里那個窟窿，怎么填？
有一天，杜美如帶來一個消息。
“媽，我聽說……父親的那些借條，其實(shí)沒全燒。”
姚玉蘭抬起頭：“什么意思？”
“我也是聽人說的。”杜美如壓低聲音，“父親臨終前燒的那些，只是一部分。還有一部分，他交給了可靠的人保管，說等時局穩(wěn)定了，再拿出來。”
姚玉蘭愣住了。
“可靠的人？誰？”
“不知道。”杜美如搖搖頭，“我也是聽一個老輩人說的，說父親留了一手，怕孩子們以后過不下去。”
姚玉蘭的心跳快了起來。
如果這是真的，那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杜家還有希望？意味著維嵩的死，也許本可以避免？
“那人還說了什么？”她抓住女兒的手。
杜美如想了想：“他說，那些借條放在一個保險箱里，鑰匙在……在宋夫人那里。”
宋夫人，就是宋美齡。
姚玉蘭和宋美齡確實(shí)有交情。當(dāng)年在上海，杜月笙和蔣介石關(guān)系密切，姚玉蘭也因此認(rèn)識了宋美齡。兩人都愛聽?wèi)颍袝r還會同臺演出。1949年到臺灣后，宋美齡對姚玉蘭多有照拂，杜家能在臺北安頓下來，也多虧了她的幫助。
可借條的事，宋美齡從來沒提過。
“你確定？”姚玉蘭問。
“不確定。”杜美如說，“都是傳言。媽，您也別太當(dāng)真。就算真有借條，這么多年過去了，那些人認(rèn)不認(rèn)賬還兩說呢。”
姚玉蘭松開手，靠在椅背上。
是啊，就算真有借條，又怎么樣？
杜月笙燒借條的時候說過：“我不希望我死后，你們到處去要債。”
那些人，那些曾經(jīng)欠杜月笙人情的人，現(xiàn)在還會認(rèn)賬嗎？時過境遷，物是人非，誰還記得當(dāng)年的情分？
可萬一呢？
萬一是真的呢？
姚玉蘭閉上眼睛。
她想起杜月笙臨終前的眼神。那雙眼睛看著她，看著孩子們，有不舍，有愧疚，更多的是一種無法言說的擔(dān)憂。
他是在擔(dān)心什么？
擔(dān)心孩子們以后的日子？還是擔(dān)心那些借條會成為禍害？
姚玉蘭猛地睜開眼睛。
她想起一件事。
杜月笙去世前一個月，曾經(jīng)單獨(dú)見過宋美齡。那次見面很秘密，連她都不知道具體談了什么。只記得杜月笙回來后，臉色很凝重，一個人在書房里坐了很久。
后來他燒借條的時候，她就在旁邊看著。
那些借條，她認(rèn)得一些。有政界要人的，有商界大佬的，有軍界將領(lǐng)的。每一張，都代表著一份人情，一份承諾。
杜月笙一張一張地撕，撕得很慢，很仔細(xì)。
她當(dāng)時不明白，為什么要撕掉？這些都是錢啊，是孩子們以后的保障。
現(xiàn)在想想，也許他撕掉的，只是明面上的。
暗地里，他還留了一手。
姚玉蘭站起來，在屋子里踱步。
如果真有保險箱，如果鑰匙真在宋美齡那里，那她該不該去問？
去問，可能會得罪宋美齡。不去問，心里又不甘心。
而且，就算問到了，那些借條真的能兌現(xiàn)嗎？那些人，現(xiàn)在還在位嗎？還認(rèn)這筆賬嗎？
她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
臺北的夜晚很安靜，偶爾有狗叫聲傳來。遠(yuǎn)處有零星的燈光，像螢火蟲，忽明忽暗。
她想起杜維嵩。
如果早一點(diǎn)知道有這些借條，如果早一點(diǎn)去要債，也許維嵩就不會死。他不用為幾十塊的理發(fā)費(fèi)發(fā)愁，不用被人當(dāng)眾羞辱，不用走上絕路。
可是現(xiàn)在，說什么都晚了。
姚玉蘭轉(zhuǎn)過身，看著墻上杜月笙的遺像。
照片里的杜月笙穿著長衫，面帶微笑，眼神深邃。那是他五十歲生日時拍的，正是最風(fēng)光的時候。
“月笙，”她輕聲說，“你到底……還留了什么？”
第八章
三天后，姚玉蘭決定去找宋美齡。
她換了一身素色的旗袍，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臉上薄施脂粉。鏡子里的自己，雖然老了，但還有幾分當(dāng)年的風(fēng)韻。
阿香幫她叫了輛三輪車。
“太太，您真要去啊？”阿香有些擔(dān)心，“宋夫人那邊……”
“我去看看老朋友，敘敘舊。”姚玉蘭說，“沒什么。”
話是這么說，可她的手心里全是汗。
宋美齡住在士林官邸，戒備森嚴(yán)。姚玉蘭到了門口，報上名字，衛(wèi)兵進(jìn)去通報。等了大概一刻鐘，有人出來領(lǐng)她進(jìn)去。
官邸很大，花園修得很精致。姚玉蘭跟著傭人穿過長廊，來到一間小客廳。
宋美齡已經(jīng)在等她了。
“玉蘭，好久不見。”宋美齡笑著迎上來，握住她的手，“怎么瘦了這么多？”
姚玉蘭勉強(qiáng)笑了笑：“夫人還是老樣子，一點(diǎn)沒變。”
兩人坐下，傭人上了茶。
寒暄了幾句近況，宋美齡問起杜維嵩的事。
“我聽說了，節(jié)哀順變。”她嘆了口氣，“那孩子，可惜了。”
姚玉蘭眼圈一紅，低下頭。
“我今天來，其實(shí)……是有件事想請教夫人。”她斟酌著用詞。
“什么事？你說。”
姚玉蘭抬起頭，看著宋美齡：“月笙臨終前，是不是……是不是留了一些東西在夫人這里？”
宋美齡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什么東西？”
“借條。”姚玉蘭說，“我聽說，月笙燒掉的只是一部分，還有一部分，他交給了可靠的人保管。鑰匙……在夫人這里。”
客廳里安靜下來。
宋美齡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她的動作很優(yōu)雅，可姚玉蘭注意到，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玉蘭，”宋美齡放下茶杯，“這些話，你是聽誰說的？”
“一個老輩人。”姚玉蘭說，“我也不確定是不是真的，所以來問問夫人。”
宋美齡沉默了一會兒。
“月笙確實(shí)留了一些東西在我這里。”她緩緩開口，“但不是借條。”
“那是什么？”
“是一封信。”宋美齡站起來，走到書桌前，打開抽屜，拿出一個信封，“他讓我在適當(dāng)?shù)臅r候交給你。但我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jī)會。”
姚玉蘭接過信封。
信封很舊了，邊緣有些發(fā)黃。上面寫著“玉蘭親啟”，是杜月笙的筆跡。
她的手開始發(fā)抖。
“他……他什么時候給你的？”
“去世前一個月。”宋美齡說，“那天他來找我，說有些話想跟你說，但又怕你承受不住。所以寫了這封信，讓我保管。”
姚玉蘭捏著信封，感覺有千斤重。
“夫人為什么一直沒給我？”
“因?yàn)闀r機(jī)不對。”宋美齡看著她，“月笙交代過，要等孩子們都長大了，等時局穩(wěn)定了，再給你。可這些年……你也知道，時局一直不太平。”
姚玉蘭點(diǎn)點(diǎn)頭。
她明白宋美齡的意思。1949年以后，兩岸對峙，臺灣戒嚴(yán)，政治氣氛緊張。杜月笙的身份敏感，他的遺物，自然也要小心處理。
“現(xiàn)在……時機(jī)到了嗎？”她問。
宋美齡嘆了口氣：“維嵩的事，我聽說了。我想，也許是時候了。”
姚玉蘭站起來，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夫人。”
“不用謝我。”宋美齡扶住她，“玉蘭，月笙走的時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和小兒子。他說，維嵩那孩子，心太軟，經(jīng)不起風(fēng)浪。讓你多照看著點(diǎn)。可沒想到……”
姚玉蘭的眼淚掉下來。
“是我沒照顧好他。”
“別這么說。”宋美齡拍拍她的手，“各人有各人的命。你保重身體，日子還要過下去。”
姚玉蘭擦擦眼淚，告辭離開。
走出官邸，陽光刺得她睜不開眼。
她坐在三輪車上，緊緊攥著那封信。信封很薄，里面應(yīng)該只有一兩張紙。可她卻覺得，這里面裝的，可能是她后半生的全部希望。
回到家，她把自己關(guān)在房間里。
阿香來敲門，問她要不要吃飯，她說不用。
坐在書桌前，她看著那封信，看了很久。
最后，她深吸一口氣，撕開了信封。
里面只有一張紙。
紙上寫著幾行字，是杜月笙的筆跡，有些潦草，像是病中寫的。
“玉蘭吾妻：見字如面。我知時日無多，有些話，當(dāng)面對你說不出口，故寫于此。維嵩年幼，心性單純，我恐其日后難當(dāng)風(fēng)雨。若有不測，你可持此信，去找一個人。此人姓王，名新衡，現(xiàn)居香港。他欠我一條命，見此信，必當(dāng)相助。切記，非到萬不得已，勿用此信。月笙絕筆。”
姚玉蘭反復(fù)看了幾遍。
王新衡。
這個名字她記得。杜月笙生前的好友，曾經(jīng)在上海幫過杜月笙大忙。1949年后去了香港，據(jù)說生意做得很大。
杜月笙說，他欠他一條命。
這是什么意思？
姚玉蘭想不明白。
但她知道，這封信，可能是杜維嵩最后的希望。
如果早一點(diǎn)看到這封信，如果早一點(diǎn)去找王新衡，也許維嵩就不會死。
可是現(xiàn)在……
她放下信，捂住臉，淚水從指縫里流出來。
第九章
姚玉蘭決定去香港。
杜美如勸她別去，說年紀(jì)大了，經(jīng)不起折騰。杜維善也從澳大利亞打來電話，說可以代她去。
可姚玉蘭堅(jiān)持要自己去。
“這是你父親留給我的信，我得親自去。”她說，“而且，我想去看看，你父親說的那個人，到底還認(rèn)不認(rèn)這筆賬。”
杜美如沒辦法，只好幫她安排行程。
去香港要辦手續(xù)，很麻煩。好在宋美齡幫了忙，特批了通行證。一個星期后，姚玉蘭坐上了去香港的船。
船上人很多，吵吵嚷嚷的。姚玉蘭坐在二等艙里，看著窗外的海。
海水是深藍(lán)色的，一眼望不到邊。浪花拍打著船舷，發(fā)出嘩嘩的響聲。她想起1949年，也是坐船，從上海到香港。
那時候，杜月笙還在。
雖然病著，但還活著。她陪在他身邊，孩子們也在。雖然前途未卜，但一家人在一起，總還有個盼頭。
現(xiàn)在呢？
杜月笙走了，維嵩也走了。一家人散的散，死的死，就剩她一個老太太，還要為了兒子的死，漂洋過海去討債。
想想都覺得凄涼。
船在香港靠岸。
姚玉蘭提著簡單的行李，下了船。香港比她記憶中的繁華多了，高樓林立，車水馬龍。她按照地址，找到王新衡的住處。
那是一棟半山別墅，很氣派。
按了門鈴，傭人出來開門。聽說她要找王先生，傭人打量了她一眼，讓她在門口等著。
等了大概十分鐘，傭人回來，說王先生請她進(jìn)去。
姚玉蘭跟著傭人走進(jìn)客廳。
客廳很大，裝修得很豪華。沙發(fā)上坐著一個六十多歲的男人，穿著綢衫，手里拿著煙斗。看見她進(jìn)來，站起來，微微點(diǎn)頭。
“杜夫人，久仰。”
姚玉蘭也點(diǎn)點(diǎn)頭：“王先生，打擾了。”
兩人坐下，傭人上了茶。
王新衡打量著她：“杜夫人這次來香港，是有什么事嗎？”
姚玉蘭從包里拿出那封信，遞過去。
“這是月笙臨終前留給我的信。他說，如果遇到難處，可以來找王先生。”
王新衡接過信，看了一眼，臉色變了變。
他放下煙斗，仔細(xì)看信。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月笙兄……真是用心良苦。”他嘆了口氣，“杜夫人，您有什么難處，盡管說。”
姚玉蘭把杜維嵩的事說了一遍。
從理發(fā)店受辱，到回家自殺，再到葬禮的冷清。她說得很平靜，可眼淚還是止不住地流。
王新衡聽著，臉色越來越凝重。
“所以，您這次來，是想……”
“我想問問王先生，”姚玉蘭擦擦眼淚，“月笙說，您欠他一條命。這話是什么意思？”
王新衡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她。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的聲音有些低沉，“1937年，上海淪陷前，我被日本人盯上，差點(diǎn)沒命。是月笙兄救了我，把我藏在杜公館里，躲了三個月。后來幫我弄到船票，送我去香港。他說，這條命是他給的，以后有機(jī)會，一定要還。”
姚玉蘭想起來了。
是有這么回事。那時候杜月笙確實(shí)救過不少人，有政界的，有商界的，也有文化界的。王新衡當(dāng)時是個銀行家，因?yàn)榭谷栈顒颖蝗毡救送ň儭?/p>
“月笙兄救過很多人。”王新衡轉(zhuǎn)過身，“但他從來沒要求過回報。這封信……是他唯一一次開口。”
姚玉蘭看著他：“那王先生打算怎么還？”
王新衡走回沙發(fā)前，坐下。
“杜夫人，您想要什么？錢？還是別的？”
姚玉蘭搖搖頭：“我不要錢。我只想問王先生一件事。”
“什么事？”
“月笙留下的那些借條，您知道在哪里嗎？”
王新衡愣了一下。
“借條？什么借條？”
“就是月笙臨終前燒掉的那些。”姚玉蘭說，“我聽說，燒掉的只是一部分，還有一部分，他交給了可靠的人保管。王先生，您是不是就是那個可靠的人？”
王新衡的臉色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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