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藝術不再依賴圖像與再現,回到雙手的觸碰與反復勞動,將呈現怎樣的形式?
4月16日,“雙手知道——希拉·希克斯&施慧雙個展”在上海西岸美術館開幕,展覽以“材料”為起點,以希拉·希克斯(Sheila Hicks)與中國藝術家施慧的纖維藝術作品,重新審視藝術的敘述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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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覽現場,希拉·希克斯單元“大河遠近”作品
在西岸美術館的中庭,一束束繩線自高處垂落,像一道道緩慢生長的瀑布。觀眾穿行其間,身體與材料發生最直接的接觸,這件作品名為《歸一》,而它的起點,正如其創作者施慧所說:“從一根線開始。”
自20世紀60年代起,歐美掀起從傳統編織向現代纖維藝術轉型的浪潮。原本被歸為裝飾性手工藝的纖維材料,逐漸進入當代藝術語境。1962年瑞士洛桑國際壁掛雙年展成為重要轉折點:纖維藝術從平面走向空間,從墻面進入展廳,從小型織造發展為大型裝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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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岸美術館中庭,施慧作品《歸一》
正是在這一背景下,以希拉·希克斯為代表的藝術家推動纖維由“邊緣材料”轉化為獨立藝術語言。在中國,這一轉向則發生于20世紀80年代末,施慧正是其中的關鍵推動者之一。1987年,她與朱偉合作的《壽》入選第13屆洛桑國際壁掛雙年展,標志著中國當代壁掛藝術進入國際視野;此后,她在中國美院創立國內首個纖維藝術專業,奠定學科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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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慧“羽石之歌”展覽單元作品
此次展覽,以雙個展形式呈現。這不僅是希拉·希克斯在中國的首個個展,也系統梳理了施慧自20世紀80年代以來的創作脈絡。通過兩位藝術家近百件作品,展示這一語言在不同文化土壤中生長出的非凡面貌。
對于展覽名“雙手知道”,施慧在接受《澎湃新聞|藝術評論》專訪時表示,“手作”是纖維藝術最本質的方式,手工性幾乎是纖維藝術的定義性特征。“我和希拉·希克斯都非常重視‘手’的參與。通常我們不太希望用機械,而是親自去制作、去經歷整個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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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覽現場,希拉·希克斯單元“大河遠近”作品
從塞納河到黃浦江:希拉·希克斯與中國的交會
展覽以希拉·希克斯的單元“大河遠近”開啟,匯集了她游歷南美洲、拉丁美洲、印度、中國等地所孕育的多元藝術表達。那是一個充滿繽紛色彩的世界。
展覽中,最為吸引眼球的作品是巨型裝置《無處可去》。最初是為了赫普沃斯?韋克菲爾德美術館的個展項目而創作,此次展覽中,它變幻著形式:230塊深淺不一的藍色塊狀在美術館的一角堆疊起一座巨型藍色金字塔,也構成一個想象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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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覽現場,右為希拉·希克斯的巨型裝置《無處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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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拉·希克斯巨型裝置《無處可去》細節
雖然,年過九旬的希拉·希克斯并未親臨展覽現場,但在“大河遠近”之中,卻包含著她與中國的交集。“2015—2016年期間,希拉·希克斯曾來到中國,參加杭州纖維藝術三年展。她當時到了杭州和上海。”此次展覽的策展人克萊蒙·迪里耶(Clément Dirié)對澎湃新聞記者說,“‘大河遠近’的主題,是希望在不同城市之間建立聯系,比如巴黎塞納河和黃浦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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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覽現場,希拉·希克斯作品《黃浦江》與窗外風景的對話。
展覽希拉·希克斯單元的最后一件作品,便是一件紅色的《黃浦江》,從邊上的落地窗直接看到黃浦江的風景,忽然給人一種身在畫中的帶入感。
這像是藝術家給上海的一個彩蛋,據策展人提示,另一個彩蛋在展覽開端位置,是一件名為《錢塘》的“微作”。錢塘指向的是杭州,希拉·希克斯以掌心的尺度“編織”出錢塘潮的意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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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覽現場,希拉·希克斯2025年作品《錢塘》
“我在上世紀80年代就看過希拉·希克斯的作品。當時萬曼(保加利亞藝術家,中國當代纖維藝術奠基人)給我們看了很多歐美纖維藝術的案例,其中就包括她。她給我印象很深的是《祈禱》,作品中絲與麻的對比,既精致,又保留材料的本色。這是她的一個特點,讓材料的特質充分顯現出來。”施慧回憶說,“直到2015年,她來杭州在地考察,我們第一次見面。2016年我去法國奧布松考察壁掛工坊時,專門去巴黎拜訪了她的工作室,有了更多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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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覽現場,希拉·希克斯單元“大河遠近”
也正是這次拜訪,施慧收藏了一件希拉·希克斯的小作品,這件作品之前一直掛在施慧家中,這次則“埋伏”于展覽中,成為又一個“彩蛋”式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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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慧收藏的希拉·希克斯作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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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覽現場,施慧新作《摹山水》,2025
更直接的對話,還是作品。在展覽施慧的單元,有一組名為《摹山水》的作品,正是施慧以純手工編織的方式對希拉·希克斯的呼應。這也是藝術家為此次西岸美術館展覽的特別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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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摹山水》細部
正如作品名所體現的,《摹山水》試圖通過編織呈現中國水墨的韻味,包括濃淡、虛實的變化。“我在杭州生活,這里的自然環境對人的影響很大。經常可以看到山間云霧繚繞的景象,這正是山水畫的現實來源。”施慧說,“我試圖用纖維模擬山水的空間關系:濃重的部分,用粗線,形成強烈肌理;虛遠的部分,用細線,達到視覺上的‘后退’,形成一種‘密不透風,疏可跑馬’的節奏。”
與希拉·希克斯強調材料和色彩的和諧不同,施慧更關注內在氣息,一種接近水墨的、含蓄的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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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拉·希克斯的筆記本
當編織遇見水墨:施慧的纖維語言
當從希拉·希克斯的單元,進入施慧的“羽石之歌”中,會感受到從色彩到氣息的變化。
一件巨大的、用毛、麻、絲、棉編織而成的《壽》,帶著顯著的中國文化氣息,這件施慧與朱偉合作的作品,正是當年入選第13屆洛桑國際壁掛雙年展的作品,也開啟了她從平面走向空間的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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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慧單元“羽石之歌”展覽現場,中為《壽》,左為《巢》
在國際上,這種探索從希拉·希克斯一代藝術家開始,“他們將纖維藝術從墻面走向空間,出現了所謂‘2.5維’的形態。”施慧說,“當時有一個‘軟雕塑’的概念,纖維藝術使用柔性材料的,可以根據空間變化形態。”
《壽》之側,一件名為《巢》作品,則是施慧用紙漿創作,后來這種材料在她的作品中無限延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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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慧在展覽現場
施慧與傳統的關系,并非一開始就自覺形成。這一轉向,很大程度上來自導師萬曼的影響。
20世紀80年代,萬曼來到中國,在中國美術學院建立壁掛研究所。在他的教學中,一個重要方法是“回望傳統”——從各自文化中尋找創作的基因。
那是施慧創作的第一個關鍵轉折點。
在這一階段,壁掛研究所的同仁們分別從甲骨文、青銅器、馬王堆帛畫、玉器等傳統資源中提取形式語言。這種方法,并非簡單的圖像借用,而是對結構、節奏與精神的提煉。
這一經驗,成為施慧此后創作的重要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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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覽中,施慧文獻部分的陳列。
萬曼去世后,施慧重新審視自己的學習經驗,逐漸意識到:歐美纖維藝術在材料與技法上已發展至高峰,如果繼續沿此路徑推進,很難形成新的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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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覽作品,《本草綱目 2》(局部),2012
她開始思考:是否可以從中國文化出發,尋找另一種可能?
一次在國畫系門口,她看到被丟棄的宣紙。她將這些廢棄材料帶回工作室,嘗試編織。結果出乎意料,宣紙的編織“自帶一種中國文化的氣息”。隨后,她前往富陽考察傳統造紙工藝,并開始使用紙漿進行創作。紙漿覆蓋在纖維結構上,會在干燥后留下線的痕跡,這種痕跡既微妙又內斂。正是這種“痕跡”,讓她逐漸找到了自己的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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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慧作品《扇》(局部)
在視覺上,紙構成的纖維藝術既不是繪畫,也不是雕塑,而是一種介于之間的狀態;在氣質上,它對應著她所理解的含蓄而節制的中國文化。
與此同時,她逐漸放棄了鮮艷色彩。原因很簡單:顏色會過于吸引注意力,掩蓋材料本身的細節。于是,她的作品逐漸走向素白與灰度之間的豐富層次。由此,誕生了《本草綱目》、《讀碑》等一系列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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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覽現場,施慧作品《讀碑》,2023
其中一個重要節點,是她2020年病后創作的《書非書》。
那段時間,她重新練習書法。在反復書寫中,她意識到書法的節奏、頓挫,與繩線的扭轉具有某種共通性。于是,她嘗試用纖維去表達書寫的力量。從最復雜的材料回到最原始的繩線,再重新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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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覽現場,施慧作品《書非書》,2021
在展覽中,施慧的作品如同造景般,被安置于由太湖石、屏風等元素構成的園林之中,而且該空間內的作品不設展簽標題,給予觀眾足夠的想象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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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慧單元“羽石之歌”展覽現場
隨著展線,在“大河遠近”中,希拉·希克斯賦予山川、河流、星空、海洋新的形態,公眾宛如置身于一片由纖維構成的地理景觀之中,到施慧的“羽石之歌”,這是一片可游覽的江南園林。
“希拉·希克斯的作品更偏歐美語境,有一種開放、明快的節奏,但同時又非常優雅、有控制感。而我的作品,可能更內斂、更安靜,是一種偏東方的、含蓄的表達。”施慧說,“我最希望的是,觀眾能夠感受到兩種不同文化之間的差異與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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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覽現場,希拉·希克斯單元“大河遠近”
注:展覽將持續至8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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