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1861年那個深秋,大文豪維克多·雨果怒不可遏,伏案疾筆。
他的心緒正飛向遙遠的東方,飛向那個在他筆下“由大理石、玉石、青銅、瓷器構成的幻影”——圓明園。
![]()
當時,英法聯軍剛剛洗劫并焚毀了這座世界奇跡,雨果得知后,泣血痛書:“一個強盜就會被人們叫做法蘭西,另一個,叫做英吉利”。
“我相信,總有這樣的一天——這一天,解放了的、把身上的污濁洗刷干凈了的法蘭西,將會把自己的贓物,交還給被劫奪的中國。”
雨果大概不曾想到,他過于超前的宏愿,終于在一百六十多年后成真。
2026年4月13日周一的深夜,巴黎波旁宮的國民議會大廳里,燈光冷清,席位也并未坐滿,但絲毫不會降低這個法案的歷史性地位。
![]()
這一晚,法國國民議會的議員們以170票贊成(1票棄權)、0票反對的壓倒性結果,通過了一項關于歸還殖民時期掠奪文物的框架法案。
但是要知道,還有兩百多名議員不曾現身,應該說,是來的議員都同意了法案。
法國議員在法案表決時,專門引用了雨果關于“把戰利品歸還給被掠奪的中國”的名言,其指向正是圓明園文物。
在此之前,法國參議院已于1月底一致投票通過了該文本。這意味著,法國長期以來固若金湯的公共收藏“不可轉讓”原則,終于在要改一改了。
坐在主席臺上的文化部長卡特琳·佩加德神情肅穆,她手中的草案,承載著無數被殖民國家數十年的期盼。
![]()
她在講座中感嘆,這不僅僅是一條法令,更是法國選擇“開啟歷史新篇章”的象征。
法案的核心內容在于:它允許政府此后通過簡單的“行政法令”而非繁瑣的“議會逐項立法”來啟動文物歸還程序。
回看這段漫長的“還寶之路”,2017年,是夢開始的地方。
![]()
那一年,剛剛就任法國總統的馬克龍,在布基納法索瓦加杜古大學,面對一群非洲學生許下諾言:“非洲的遺產不應只存在于私人收藏或歐洲博物館中。五年內,我們要創造條件,讓非洲遺產回到非洲。”
那一次演講,被視為法國對非政策的轉折點。
小馬哥言出必行,隨后命歷史學家本內迪克特·薩瓦和經濟學家費爾溫·薩爾受命起草了一份震撼世界的《非洲文化遺產歸還報告》。
這份報告明確指出了:法國博物館中約90%的非洲文物都是在殖民背景下通過不平等手段獲得的。
![]()
然而,諾言的兌現遠比想象中艱難。
在法國,公共博物館的藏品被視為“全民財產”,神圣不可侵犯,且具有法律意義上的“不可轉讓性”。
所以,為了歸還幾件文物,往往需要議會專門通過一項特殊的專項法案。
比如2021年,為了送還貝寧阿波美王國的26件珍寶,法國議會就經歷了一番激烈的唇槍舌戰。
![]()
按這種“擠牙膏”式的歸還效率,顯然無法滿足那些被掠奪國家的訴求。
本次法案的討論過程遭遇了重重困難,在長達六個小時的辯論中,國民議會大廳里一直回蕩著兩種截然不同的聲音。
來自多爾多涅省的右翼議員弗洛倫斯·儒貝爾神色不悅,她公開批評這是一種“基于懺悔的極左敘事”,甚至帶有某種外交籌碼的意味。
她極力主張,歸還文物的對象國必須與法國保持“友好外交關系”,并特別把矛頭指向了阿爾及利亞。
![]()
與此同時,左翼議員奧雷利安·塔謝則反駁道,這不和“懺悔”直接相關,而是和“公正”有關,法國必須“直視自己的殖民過去”。
這個地方很有意思,歸還這一舉動,并不代表承認殖民、反思侵略。
盡管存在分歧,但“一個搶來的東西,無論是在1815年之前還是之后搶的,它依然是搶來的”這一樸素的正義觀,在會場占據了上風。
不過,要注意,最終通過的法案也設定了一些嚴苛的“邊界”。
![]()
首先,法案規定,歸還的范圍被限制在1815年至1972年之間。1815年標志著拿破侖時代的終結和《巴黎條約》的簽訂,而1972年則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關于嚴禁非法進出口文物公約在法國生效的時間。
這兩道時間邊界引發了不少爭議。
比如,這意味著墨西哥政府一直追索的、收藏在法國國家圖書館和波旁宮的兩份極其珍貴的古印第安“手抄本”(Codex Azcatitlan 和 Codex Borbonicus),因為獲取時間過早,被擋在了這道大門之外。
![]()
同樣,阿爾及利亞夢寐以求的、矗立在布雷斯特港的戰利品“巴巴·梅祖格”大炮,也因為其軍事屬性而被排除在法案之外。
第二,如果想迎回自己國家的寶藏,要注意啟動方式,必須由外國政府通過官方途徑提出申請,不接受機構或個人申請。
第三,議員們還通過了一項后續要求:申請歸還的國家,必須承諾按照國際標準保存文物,并保證公眾的可及性。
作為關卡的第四、第五點還有很多,比如軍事文物不包含在歸還名單里,而且申請歸歸還的國家必須證明這些東西是法國“非法獲取”的等等······
文化部長佩加德對此表示憂慮,她認為這在某種程度上損害了受援國的“主權”,且淡化了這一舉動背后基于“信任”的象征意義。
![]()
對于中國觀眾來說,這個法案的通過有著特殊的共鳴。
早在2013年,參議員喬埃勒·加里奧-梅蘭就曾就圓明園文物的歸還問題質詢當時的文化部。
那時候得到的答復是否定的:法律沒有溯及力,公共收藏受原則保護,私人捐贈(如弗朗索瓦·皮諾捐贈圓明園鼠首兔首)純屬個人行為。
![]()
但那時的答復也透露了一個細節,位于楓丹白露宮的中國館藏品,雖然暫時無法歸還,但可以進行中法共同研究。
那么,如果中國進行追索,最有可能回國的是哪些文物呢?
首先就是圓明園被劫文物 —— 最具代表性、數量也是最多。
![]()
法國楓丹白露宮的中國館,是世界上收藏和展示圓明園文物最多、最好的地方。
據中國圓明園學會專家介紹,確定來自圓明園的文物超過1000件,其中包括珍貴的鎏金佛塔、景泰藍麒麟以及大量宮廷瓷器、書畫和玉器。
1860年英法聯軍劫掠圓明園后,侵華法軍司令孟托邦將大量“戰利品”敬獻給拿破侖三世和歐也妮王后,后者專門建造了中國館存放這些文物。
這一清晰的歷史流轉記錄,為“非法獲取”的認定提供了非常有利的證據鏈。
![]()
除此之外,還有藏于法國吉美博物館、法國國家圖書館敦煌文書與西域壁畫,也可能成為第一批追索申請的目標。
![]()
20世紀初,法國探險家伯希和從敦煌掠走大量文書和絹畫。
但這批文物與1860年圓明園劫掠不同,涉及“探險”和“購買”等復雜情況,舉證難度較大,但仍屬于殖民時期不平等背景下的流失。
現在,這項框架法1815年的上限,雖然將許多早期流失文物擋在制度化的自動歸還門檻外,但它所代表的“博物館去殖民化”浪潮已勢不可擋。
歷史學家弗朗索瓦絲·維爾熱甚至呼吁法國起草一個真正的“大賬本”,讓那些被掠奪國家的人民,能夠自由地看到這些藏在法國庫房里的目錄。
![]()
此時此刻,在法國各大博物館的深處,在那些陰涼、靜謐的儲藏間里,成千上萬件來自非洲、亞洲、美洲的文物,都聽到了一絲歸鄉的風聲。
如果文物有意、有情,一定都已經熱淚盈眶,期待最美的重逢。
長期以來,西方國家以“人類文明共同遺產”和“保存條件更佳”為由,將別國文物長期滯留在自己的博物館中,這本質上是一種后殖民時代的文化霸權邏輯。
雨果在1861年那封著名的信件結尾說:“治愈創傷需要時間。”
在他的暢想里,未來的法蘭西應當是正義的使者。
而這一晚,波旁宮里的投票,回應了雨果的夢。
Ref:
https://www.lemonde.fr/afrique/article/2026/04/13/restitution-des-biens-culturels-pilles-pendant-la-colonisation-l-assemblee-adopte-une-version-amendee-du-projet-de-loi_6679761_3212.html
https://www.france24.com/fr/afrique/20260413-restitutions-biens-culturels-ampleur-pillages-demeure-tabou-fran%C3%A7oise-verg%C3%A8s-entretien
https://www.leparisien.fr/politique/une-loi-attendue-dans-le-monde-entier-la-france-va-faciliter-la-restitution-doeuvres-pillees-durant-la-colonisation-14-04-2026-S4F4WE5XINFCBIX2LAEN7BMFCU.php
https://www.senat.fr/questions/base/2013/qSEQ130506274.html
文|Tutti
點「贊」「在看」為我們打call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