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會說“niu bi”的美國導演，寫完了一部真正的“低俗小說”

昆汀可能是好萊塢最“牛逼”的導演。

你如果刷到過這個土生土長的美國人，字正腔圓地用普通話說出“niu bi”的視頻（姜文教的），或許會認同這個說法。

昆汀·塔倫蒂諾，美國乃至世界電影史上最特立獨行的鬼才導演之一。

也許你記不清他的面孔，但一定在復古海報、社交媒體、短視頻和影視劇中無數次偶遇他的作品：《低俗小說》中烏瑪·瑟曼和特拉沃爾那段影史留名的搖擺舞；《無恥混蛋》中噴火槍燒死納粹的場景；《殺死比爾》中手持武士劍復仇的新娘……

他至今只拍攝了九部影片，卻有三部都在豆瓣TOP250的榜單中，成為文藝青年們識別彼此的標志。

這個在錄像廳中學會拍電影的“野孩子”，因對電影敘事的革新，成為 “新好萊塢”一代的標志性人物，開創并引領了“暴力美學”風格。他被無數后來者模仿、復刻，從影之路也被許多電影夢想家們視作榜樣。

這個以迷影情結著稱的導演，多年以來卻一直嚴肅地宣稱自己“拍完十部就退休”。

當在訪談中被問及“六十歲的昆汀會是什么樣的”？他回答：“肯定不再拍電影。我會寫小說”。

今年63歲的昆汀，真的寫了。

2019年，昆汀的倒數第二部電影《好萊塢往事》上映，這個故事早已在他心中醞釀了9年。小說甚至可以說誕生于電影之前——他花了整整五年，把這個故事當成一部獨立小說來寫作，然后才決定拍成電影。

意猶未盡的昆汀還續寫了這個故事，由他親自編劇，交給另一位名導大衛·芬奇執導，“男神”皮特繼續擔任主角，續集《克里夫·布斯繼續冒險》預計會在今年全球上映。

最近，小說《好萊塢往事》的中文版正式面世，你會在書中讀到更極致的暴力美學風格，更無拘無束的敘事，還有昆汀最親密、私人的情感和記憶，最真實的自我投射。

昆汀是個天然就適合寫小說的導演。這位風格強烈的作者型導演，以奇崛脫線的想象力、煙火般璀璨的爆炸式對話和自由跳躍的多線敘事結構著稱。他還是個腦洞大開的鬼才編劇，每部電影均為自編自導，四次提名、兩次獲得奧斯卡最佳原創劇本獎。而這些才華，都被他無縫地移植到小說創作領域。

昆汀寫作這本書，也是在向他最喜愛卻常被邊緣化的一類文學作品致敬——那種60年代末，不太光彩的、總擺在藥店生銹鐵架上的“低俗小說”。

故事情節并不復雜，主線甚至只在幾天之內，講述的是1969年，新舊轉型之際混亂的好萊塢。

兩位主要角色，一個是曾紅極一時、現在卻早已過期的落魄演員里克·道爾頓；另一位是他的替身演員，曾經歷過二戰血腥、現在卻只想和黑澤明影片共度下午的克里夫·布斯。

不同于電影以幾位主角的視角展開，小說像是場肆意跳躍的文字游戲。上一章你還在跟隨主角里克在片場穿越，隨克里夫置身二戰時期的菲律賓叢林，下一章又隨嬉皮女孩“貓咪”在陌生人家的長廊幽暗爬行，再往后又切換到“戲中戲”《蘭瑟》中凱萊布·德科托的講述。

昆汀會用一整章為現在已經被酒精泡爛的小人物奧爾多·雷唱挽歌，也花了大量筆墨書寫克里夫那只好斗的小姑娘、獵犬“布蘭迪”的故事。

最重要的是，你會看到昆汀如何將這些千頭萬緒巧妙收束，也從他任性的敘事中理解他為何曾說“電影應該享有小說的自由”。

而閱讀小說版本的《好萊塢往事》，你還會如昆汀所愿，讀到那些“永遠不會出現在電影里的事物”：

爆裂的對話風格和人物的心理描寫不再受到表演的限制：里克更像個愛哭的“膽小獅”了；克里夫可不止是個替身演員，他可能真的是殺妻兇手；莎朗·塔特不再只是電影里的“金發美女”，對丈夫波蘭斯基，對那些三俗喜劇，她都一肚子話要吐槽。

暴力不用血漿也能渲染，恐懼不需尖叫也會傳遞，讀到甲板上那位男子擁抱妻子七小時的文字，你或許會以為這是個平靜溫馨的愛情故事，但其實被摟著的是碎成兩半的尸體。

電影的末尾，是一場典型昆汀風格的用火焰重寫歷史的暴烈場面。而小說卻重寫了一個更為平靜卻雋永的收尾，在你以為它會更低俗時，它卻讓人潸然淚下。

用昆汀自己的話說：“書更為內向自省，敘事也更容易在不同時間中跳轉，并不是一切都在導向某種結局的。書的結尾和電影一樣感人，但那種感動來自其他地方。”

想知道這個結尾是什么，你可以翻開小說一探究竟。

正如昆汀的電影名作，他的首部文字作品，也是本徹頭徹尾的“低俗小說”。

昆汀在采訪中表示，這是他最接近《低俗小說》的作品，無論是對或真實或虛構人物的想象，還是用看似毫不相關的故事線索將他們勾連的敘事。

那些你在昆汀電影中迷戀的黑色風格、cult元素、暴力美學，在小說中一個不落，甚至更純粹、極致：

臟話橫飛，全篇數不清有多少個“fuck”詞；煙不離手，到處都是昆汀標志性的“紅蘋果”牌香煙；酒精浸透書頁，無怪有外國讀者評價，“讀這本書的過程中，我喝了八杯威士忌”。

主角里克，將酗酒作為逃避現實的唯一出路，卻在宿醉醒來，吐了自己一身時，感覺自己是頭惡心的豬、一個可悲的失敗者。

里克的替身克里夫，曾在二戰戰場上用小刀殺死過十六個活生生的人，他向里克形容殺人的感覺，就像殺一頭豬。

生命是一只在你懷里流血、尖叫、劇烈抽搐的豬。而死亡是你抱著一堆沉重的、一動不動的肉。

昆汀用文字為你展開一卷遍布血漿和霉斑的洛杉磯畫卷：西部農場中的親兄弟，正在密謀如何殺死他們的父親；曾是西部片拍攝圣地、如今已荒涼的斯潘牧場中，嬉皮士們在末日狂歡；查理·曼森在用他所謂的救世哲學和音樂夢想，讓一群年輕的嬉皮女孩為他神魂顛倒……

而最為鬼魅的一抹血色，還是來自于這本小說始終圍繞著的核心，1969年，震驚世界的曼森家族殺人案：嬉皮士們闖入洛杉磯的一處豪宅，殺死了包括好萊塢著名女演員莎朗·塔特在內的五人，而這時的莎朗腹中還有八個月的孩童。

這個混雜著邪教、殺戮、懸疑的暗黑故事，成為美國歷史上不可抹去的暗影，是瓊·狄迪恩所說的，60年代的終結。

而昆汀用筆重寫了這個悲劇故事：他讓虛構出的主角里克，用噴火槍燒死了那些嬉皮青年，而那把火槍，是里克在演員黃金時期的成名作中角色的道具。

和《無恥混蛋》中火燒納粹的情節如出一轍，總喜歡惡搞歷史的昆汀，卻在黑色的故事中，埋藏著一縷溫柔，還有對電影改變歷史的堅實信念。

這就是他自己的“低俗小說”。

《好萊塢往事》的電影于2019年上映，匯集了最耀眼的一群明星。

擔綱男主角的是中國觀眾最熟知的小李子，還有去年因《F1：狂飆飛車》再次迷倒觀眾的布拉德·皮特。兩大男神級演員，分別都和昆汀合作過，但此前一直是“王不見王”的狀態。

飾演女主角莎朗·塔特的，則是前年《芭比》狂潮中名聲大噪的瑪格特·羅比，最近她也在電影《呼嘯山莊》中備受矚目。

更不必說，還有“教父”阿爾·帕西諾客串其中。

是什么吸引了這群巨星？

小李子飾演書中那個“廢了”的過氣演員，他說讀完這個故事，就決定選擇這個角色：“我在這個行業長大，目睹過各種考驗和磨難，一眼辨認出故事中的掙扎：那些熱愛電影制作，卻被這個俱樂部拒絕的人，如何尋找自己的身份和成功。”

而在他眼中，“關于好萊塢的故事中，沒有人像塔倫蒂諾先生一樣，將指甲弄臟，深入到演員和替身演員的日常生活中”，這本小說里的人物，都像是些他認識的家伙。

布拉德·皮特飾演書中里克的替身演員克里夫，他對這個故事充滿私人情感：“我們都在主演和替身的故事中長大的，它也是寫給我們童年的情書——我們曾被同樣的電視節目、同樣的電影，同一盒通心粉和奶酪吸引過。它像我所熱愛的昆汀過去所有電影的融合。”

當昆汀被問及為何著迷于好萊塢的往事，他回答：“我有洛杉磯，有1969年。這就是我，這就是塑造我的那一年。那時我六歲。這是我的世界，也是我寫給好萊塢的一封情書。”

于是，你會在書中看到那個總在插科打諢的昆汀，沒有防備地暴露出的自我投射：童年的牛仔記憶不斷閃回，對B級片的狂熱分毫不減，對名利場充滿戲謔，但從那個懷抱著演員夢的小女孩身上，你又能讀到昆汀對電影的赤子之心。

這個好萊塢大導，又變回了年輕時那個對電影狂熱的錄像帶店員，如數家珍地向你展示那些影響過他的作品：近200部電影，從通心粉西部片到盲劍客“座頭市”系列電影；數十位影史人物輪番登場，昆汀借克里夫之口，狂愛黑澤明，銳評特呂弗，順帶痛批膚淺美國觀眾。

昆汀用一本小說，再造了一個獨屬于他的光怪陸離的好萊塢。

或許這些大咖被這個故事吸引的原因，只是從昆汀創造的這個好萊塢世界讀到了自己。

小李子識別到小說中里克和克里夫們的掙扎，他看到這些老派人物，在充滿嬉皮士革命的新世界中，試圖尋找立足之地，卻始終無法駕馭的困惑。發生在里克身上那種工作和夢想被踐踏，充滿自我厭惡的困境，也曾出現在這位巨星生命中。

而對布拉德·皮特來說，他和小說中的兩位主角一樣，身處職業生涯的中后段，也“經歷過許多關閉的門”，但他從自己的角色克里夫身上學會的，是“僅僅活著就感到興奮，并不對未來要求太多”。

昆汀、小李子、皮特，三位好萊塢電影行業的中流砥柱，卻和小說中的人物共享著創作焦慮，在浮華名利場中的身份困境。

面對影視行業的AI浪潮，他們或許也和60年代新舊世界交替之際的里克和克里夫一樣，充滿被時代拋下的焦慮？

但在一次采訪中，這三人異口同聲地回答對這個故事的狂熱：“因為我們熱愛制作電影！”

我們或許遠不如書中人物那樣，曾擁有輝煌的過去，燦爛的星光和無數的財富。但眾生平等的是，在整個時代的下行之中，每個人墜落時感到的失重。

你或許也曾在一個宿醉醒來的早晨，為自己的“廢了”而哭；或許也在職場輾轉多年，被資歷遠遜于你的年輕人指手畫腳，咬碎了牙吞咽；或許也曾像里克一樣，反復咀嚼自己做錯了的選擇，幻想當時如果如何，一切會不會都不同……

這部小說也像給失意者們的一次溫柔安撫。如小李子所說：“昆汀在為所有在這個行業中堅持下去的人慶祝，即使他們作為年輕的噴火者，所有的夢想都未能實現。”

按63歲的昆汀自己的說法，他的導演生涯只剩下最后一部電影，而小說家身份則將從這本《好萊塢往事》開始。

這部銜接了他兩個身份的作品，講述的是他一生的故事：“我幾乎花了一生的時間來了解、研究這個世界。現在，我終于可以利用過去56年來在我腦海中的所有想法做點什么了。”

翻開這本書的開頭，你會看到：“1969的好萊塢，你本該在場。”

而這部小說，如果你也喜歡電影，喜歡黑色小說，如果你也曾感覺在時代交替中不知如何立足，你不容錯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