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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種說法:“所有比喻都是蹩腳的。”但最依賴語文傳遞信息的人類,如果沒有比喻這個“蹩腳”的工具,簡直寸步難行。美國學者喬治·萊考夫、馬克·約翰遜曾在《我們賴以為生的隱喻》一書中指出,隱喻是人類思維的重要手段,是人類生存的基本方式。這本《荒野中的哲學家》作者孫寧正是于“存在域的隱喻”中,借美國自然主義寫作先驅(qū)愛默生的“幻象鏈條”,以鏡來比喻萬物并織之態(tài):“充滿著折射與反射……在這個不斷延伸的鏈條中,每個存在都成為彼此的鏡子,在相互修改中形成動態(tài)的意義星云,在交相輝映中照見永恒的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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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野中的哲學家》,孫 寧 著,上海三聯(lián)書店2026年出版
現(xiàn)代社會建基于兩個重要特征之上:其一,個體本位。相比傳統(tǒng)社會固定秩序的身份,現(xiàn)代社會強調(diào)個人的獨立自主,自負其責,不再依附于家庭、出身、血統(tǒng)、名分。自由流動的個人在獲得充分自主權利之時,也被拋擲在傳統(tǒng)共同體的庇護之外,茫無所歸。其二,專業(yè)主義。伴隨全球工業(yè)化,分工愈來愈趨向精深的專業(yè)主義,勞動產(chǎn)品和社會服務因而“涌現(xiàn)”,人類總體擁有空前的財富與力量。短處也明顯,專業(yè)分工中的個人往往畫地為牢,彼此無法通約,社會嚴重撕裂。而荒野這面“鏡子”的開放、寂靜、交互、綜合,正可為原子化的個體和割裂的專業(yè)主義提供一個可以參照、聯(lián)結(jié)、皈依、融通的療愈配方:參與、感受、對話、記錄、同情、節(jié)儉、謙遜。
自然主義在古今中外都不乏賞音,《荒野中的哲學家》一書所涉及的以美國為主。原因不難揣測:美國占據(jù)了新大陸最為廣大的可居生境;自然主義是美國文化無可忽略的主流,著名的自然主義者和作品最多,影響最廣,嗣作不絕,遠溢歐亞。英國著名自然保護主義者約翰·利斯特-凱就在《林中足跡》后記中特別致意:“我很想認識自然思想家中的開創(chuàng)性三人組,他們是19世紀的超驗主義者:詩人沃爾特·惠特曼、散文家兼哲學家拉爾夫·沃爾多·愛默生,以及他們的門徒、博物學家、哲學家亨利·戴維·梭羅。”
除“開創(chuàng)性三人組”外,《荒野中的哲學家》一書所考察的感知、主體性、物與物性、哲學活動本身這四個主要部分,還涉及哲學家詹姆士、杜威、卡維爾、內(nèi)格爾、普特南、麥克道爾,自然寫作者繆爾、巴勒斯、利奧波德,自然主義哲學家伯格比等。后兩類作家作品,如約翰·繆爾的《夏日走過山間》《我們的國家公園》、約翰·巴勒斯的《清新的原野》、阿爾多·利奧波德的《沙鄉(xiāng)年鑒》,以及梭羅聲譽廣傳的《瓦爾登湖》等,普通讀者可能更為熟悉也更為親切。
《荒野中的哲學家》最顯著的特征之一,就是作者大量自譯原作交互論證“荒野中的哲學家”們所提出的哲學概念和哲學命題。這對很多無力閱讀原作的中國讀者而言,無疑是體諒的饋贈。同時,紛至沓來的引文,也是一個巨大的消化考驗。好在,“不同傳統(tǒng)中的自然主義者可能在描摹同一種底色。這種跨文化的呼應和互補并非偶然”。如孫寧所說,東方對自然的體認方式同樣涉及書中考察的四個主題,“考察的自然主義者都從東方智慧中汲取了豐沛的思想資源”:東方詩人對無人之境的描繪、消泯個體執(zhí)念與物同一的易道觀、中國畫中人物的隱微于境、自然主義哲學活動如《中庸》所謂的“不勉而中,不思而得”。閱讀時,東西觀照,正是消解《荒野中的哲學家》哲思枯澀異質(zhì)的良方。會心不遠,良悟?qū)嵍唷?/p>
譬如談到感知:“在荒野中,智識的有限性被無限地放大,并伴隨著所有的經(jīng)驗。荒野如此廣袤和深邃,我們無法抗衡它的力量,也無法衡量它的價值。”莊子有類似的感慨:“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已!”
再如感知的工具——語言:“人的語言來源于世界本身的語言……書寫文字同樣從世界中獲得最初的形態(tài),或者說,是對自然的一種‘擬態(tài)’。”這一段,《說文解字序》說得很精彩:“古者庖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于天,俯則觀法于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于是始作《易》八卦……黃帝之史倉頡,見鳥獸蹏迒之跡,知分理之可相別異也,初造書契……倉頡之初作書,蓋依類象形,故謂之文。其后形聲相益,即謂之字。”
又如感知的主體:“杜威將完全融入對象的自發(fā)性稱為‘專注’……伯格比同樣提到了一種完全投入和主動參與的專注狀態(tài),他稱之為‘沉浸’。”這種“有機體與環(huán)境持續(xù)交互的過程中展現(xiàn)的生命節(jié)奏”,解牛的庖丁展現(xiàn)得何其充分:“手之所觸,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向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經(jīng)首》之會。”藝術“創(chuàng)作者一方面精妙地掌控自己的主題,另一方面又允許自己被某種更高的力量所捕獲”,不就是庖丁“以神遇而不以目視,官知止而神欲行”的當下鏡像嗎?
更如荒野和親近其中的個體:“愛默生在《命運》中寫道:‘自然不是感傷主義者,它不會縱容或嬌慣我們’。”老子同樣會說:“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阿克塞爾羅德的森林小屋中,“除了透過窗戶的日光和我自己對模式的感知之外,沒有任何時間概念”。千年之前,唐太上隱者已同慨:“偶來松樹下,高枕石頭眠。山中無歷日,寒盡不知年。”愛默生探討人與自然的“同源性”已為演化生物學證實,地球上的所有生命都從30多億年前的單細胞生物演化而來。張載會更簡潔地說:“民,吾同胞;物,吾與也。”
至于與消費主義如影隨形的破壞環(huán)境、枯竭資源、擴張物欲、摧殘豐富,能否如梭羅那樣走入荒野,從而獲得部分療救?“活得堅韌而簡樸,驅(qū)散一切非生活的東西……將生活逼入角落,將其簡化至最基本的條件,如果它證明是卑微的,那么就完整真實地體驗其卑微,并向世界公布其卑微;或者如果它是崇高的,就通過親身經(jīng)歷去了解它。”這態(tài)度不就是《中庸》所主張的君子之行嘛:“素富貴,行乎富貴;素貧賤,行乎貧賤;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難,行乎患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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