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日報看湖南｜廢墟上開出“藝術之花”：工業遺跡的活化之路

編者按：工業遺產是城市歷史的活態見證，鐫刻著工業化進程的時代印記。在湖南長沙，當地激活廢棄工業空間，實現歷史遺存與當代生活共融共生。4月13日，《中國日報》第二版推出整版深度報道《Industrial heritage inspires new creative outlooks（廢墟上開出“藝術之花”：工業遺跡的活化之路）》，以湖南寧鄉五畝沖煤礦遺址活化實踐等為案例，呈現它們在保留工業肌理的同時注入新的時代功能，讓廢棄的工業遺產融入后工業時代的城市生活圖景，探索出一條工業遺產活化利用的有效路徑。

《中國日報》4月13日第二版。

經歷數周的連綿春雨后，一個晴朗的下午，法德雙籍藝術家亞歷山大·迪佩龍走進湖南寧鄉一處廢棄煤礦區。踏上年久失修的走廊和破損的樓梯，他的腳步驚起了散落在廢墟上的塵土。

迪佩龍從地上撿起一小塊煤礦渣。曾經用來輸送煤炭的廢舊傳送帶，像骨架式樓梯般伸向天空。這塊在陽光下微微發亮的黑色礦渣，成為了他藝術創作的原材料。

“我在這里用礦渣進行創作，把素描和攝影結合起來。”43歲的迪佩龍說。他于3月初來到原五畝沖煤礦區，進行為期一個月的駐留創作。在臨時工作室里，迪佩龍將從礦區收集的礦渣和碎磚研磨成細粉，經過多次過篩。他打算調制自己的配方，用這些來源于礦區的粉末制作顏料——用于素描、攝影等藝術作品。

迪佩龍表示，他藝術作品中反復出現的主題之一是人與自然的關系。作為一名探索城市景觀變遷的藝術家，能在在一個舊工業遺址上創作是他一直以來的愿望。“這個地方太棒了。”他說。

藝術家亞歷山大·迪佩龍在湖南寧鄉五畝沖國際藝術區的工作室內研磨粉末。

五畝沖煤礦曾是湖南重要的能源生產基地。鼎盛時期，這里有多達2000名礦工。礦區內有宿舍、浴室、煤炭輸送帶和通風井等設施。幾十年來，五畝沖開采加工的煤炭為該地區的工業生產和家庭供暖提供了所需能源。

2014年，當地政府決定關停煤礦，以淘汰落后產能并解決環境問題。2016年煤礦正式停產后，許多工業設施和建筑得以保留，九棟主要建筑、三個礦井口、數公里長的鐵軌以及分選輸送帶靜靜地矗立在這片近10公頃的區域內。

在藝術家和地方政府的共同推動下，這個曾經的工業礦區，蛻變為藝術創作的活力沃土。

該項目發起人之一、廣州美術學院教授劉可介紹，在舊礦區建設國際藝術區的項目于2020年啟動。團隊沒有選擇快速建設，而是逐年對區域進行漸進式改造。整個建筑群的核心區域將建成一座博物館，用以保存和展示舊礦區的主要工業遺產，四周環繞著藝術家們的工作室、生活區、畫廊和展廳，以及一個公共生態藝術公園。

劉可表示，國際藝術家駐留計劃是五畝沖藝術區發展規劃的重點之一。像迪佩龍這樣的藝術家被邀請到這里駐留創作，提供工作室和食宿設施。

“我們鼓勵駐留藝術家在這里多待一些時間，通常建議一到兩個月，”劉可介紹，“這種長時間的沉浸式藝術體驗，能讓他們與中國建立更緊密的聯系，更好地了解當地文化，并與本土藝術家形成合作關系。”

中法修復團隊在寧鄉五畝沖國際藝術區合影。

劉可介紹，自2020年以來，約有300位國際藝術家在該地區完成了短期駐留，另有7位藝術家長期駐留。藝術區還與德國、法國、瑞士、意大利、土耳其和馬來西亞的藝術駐留項目建立了常態化的交流機制。

舊工業遺址的保護和修復工作正在進行中，這是中法文化合作框架內開展的一個合作項目。2024年，在中法建交60周年暨中法文化旅游年背景下，廣州美術學院與法國阿維尼翁高等藝術學院共同發起了“五畝沖煤礦區文化保護與生態修復項目”。

中法團隊通過藝術、建筑、遺產保護等多學科方法，對礦區進行了系統研究。他們走訪了曾在礦區工作的退休礦工和技術人員，收集第一手資料，力圖完整還原這個礦區的工業記憶。

“我們致力于在建筑修復中保留更多原始素材。”阿維尼翁高等藝術學院文化遺產保護與修復專家埃爾韋·喬坎蒂說，“首先，我們需要了解這座煤礦及其工人的歷史。”

生態環保因素在項目實施中同樣占據重要地位。來自法國的藝術團隊引入了生物炭技術，通過無氧熱解工藝處理廢棄物料，在降低環境污染的同時，產出可應用于農業與藝術領域的材料。

法國藝術家在寧鄉五畝沖國際藝術區開展文化保護研究與生態修復工作。

去年，法國藝術家薩拉·文圖里用從礦區回收的煤塵制作了一種獨特的顏料，并以礦區所在的煤炭壩鎮命名它為“煤壩黑”。

據劉可介紹，每年將重點修復兩到三棟建筑，先進的生態技術將被應用于建筑的修復與建設中。

在修復過程中，中法專家討論的一個核心問題是：在后工業時代，這片空間如何在新的社會語境中繼續存在——這是中國乃至全球工業遺產地都面臨的問題。

在五畝沖，答案在于打造一個開放的文化空間，讓曾經服務于煤炭生產的元素融入藝術創作、學術研究和公共傳播的體系之中。與許多現有的成功項目不同，劉可及其團隊選擇避免大規模商業化。

“我們不想把這里變成一個單純的文化消費場所，而是一個以藝術創作為核心的空間，一個能催生新作品、新創意的地方。”劉可說。

考慮到其在歷史和工業發展中的重要性，五畝沖煤礦生產區已于今年1月被列為湖南省省級工業遺產。

五畝沖的轉型，正是中國各地工業遺產更新改造的縮影。如今，幾乎在每一座中國城市，工業化進程中遺留的實體印記——關停的廠區、廢棄的礦區、停用的火車站，都默默見證著工業發展與城市擴張，同時也正迎來屬于自身的全新篇章。

在世界范圍內，對工業遺產的認識在過去一個世紀中逐步發展。20世紀中期，英國確立了“工業考古學”作為在科研領域的地位，極大推動了學界對工業遺跡歷史意義的認識。1973年，國際工業遺產保護委員會的成立，匯集本領域學者、專業人士和愛好者，共同推動工業遺產保護國際合作。

“工業遺產這個術語能夠幫助我們通過歷史時間線的視角來理解這些遺址的重要性。與文物或地質遺跡一樣，工業遺產也是人類在特定歷史時期的記憶載體。”中國建筑設計研究院有限公司教授級建筑師裘俊說。

裘俊表示，與考古遺址不同，大多數工業遺產年代較近，保留在地表之上，甚至矗立在現代城市中。“那種觸手可及的真實感——你可以走進它們、觸摸它們——正是它們獨特而珍貴之處。它們仍然是不斷生長的城市肌理的一部分。”

工業遺產改造的挑戰就在于，不能簡單地將這些空間作為博物館藏品封存，而是要將它們重新融入當代城市生活圖景。

德國魯爾區曾是歐洲的工業心臟，呈現了世界上最重大的工業轉型之一。2001年，魯爾區內的關稅同盟煤礦工業建筑群被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遺產名錄。煤礦于20世紀90年代停產后，該地區成功轉型為文化中心。曾經的洗煤廠被改造為魯爾區博物館和國際游客中心。傳送帶、煙囪和舊焦化廠的攪拌車間都被賦予了新功能，礦區舊建筑也被改造為現代化活動大廳，以及數字和創意產業公司的辦公室和工作室。

在中國，工業遺產保護與復興最著名的范例之一是北京首鋼園。這里誕生了世界首個永久性大跳臺場地，承辦了2022年冬奧會自由式滑雪和單板滑雪大跳臺項目的比賽。運動員騰空“起飛”時，首鋼園標志性的工業冷卻塔成了畫面中獨特的背景，轉型后園區新面貌吸引了全球觀眾。

北京首鋼園，孩童體驗繩降項目。

首鋼園位于北京西郊，曾是中國歷史最悠久、規模最大的鋼鐵企業之一所在地。首鋼始建于1919年，幾座大型高爐持續運行近一個世紀，為全國各地的橋梁、建筑和鐵路生產鋼材。為配合首都城市規劃與環境治理，2010年，首鋼主廠區正式全面停產。

如今，四座巨型高爐作為園區歷史的重要見證被保留下來，舊廠房被改造為辦公室、酒店、餐廳和展覽空間等。園區中遺存的鐵軌在草叢中若隱若現，曾經的冷卻池變成了清澈的人工湖。2021年，中國國際服務貿易交易會永久落戶首鋼園，一座高爐被改造為展會的主場館。

裘俊表示，首鋼園改造最顯著的特點是保留了園區原有的空間和工業邏輯。“那些歷史與空間價值最清晰的建筑——巨大的廠房、主要的工業地標——被保留下來，作為景觀的基礎。新的商業、展覽和文化功能被融入其中。”這樣一來，改造結果不是一座凝固在時間里的博物館，而是一個舊工業與當代生活共存的活力街區。

在全國各地，每座城市正在根據自身條件和歷史，探索各具特色的工業遺產活化路徑。

在山東青島，青島啤酒博物館設在1903年青島德占時期建立的啤酒廠百年廠房內。工業遺產保存完好：紅磚建筑采用20世紀初歐洲流行的“青年風格”設計，館內藏有一臺1896年的西門子電機、古老的銅制糖化鍋以及老橡木制成的發酵罐。在此基礎上，博物館通過為游客提供沉浸式體驗，發展出可盈利的商業模式。游客在參觀發酵窖、了解120年前的釀造工藝后，可以品嘗現釀啤酒、欣賞戲劇和燈光秀，并購買從啤酒杯到啤酒風味冰淇淋的各類文創產品。

長沙油脂廠1936園區，游客駐足欣賞樂隊演奏。

在湖南長沙，油脂廠改造項目于去年7月完工并對外開放。這片區始建于20世紀30年代，12個巨型鋼制油罐曾為這座城市儲存食用油——那是幾代人手提油瓶打油的集體記憶。改造后，標志性的油罐得到加固但保留了原貌。從拆除的老建筑上取下的印有褪色字樣的紅磚被保留并再利用。運營團隊沒有照搬其他城市的成功模式，而是力圖復現老居民記憶中的“打油文化”場景，留存下這一獨特的城市集體記憶。

“我們保留了油脂廠獨特的氣質，屬于老長沙的煙火氣。”長沙城發文旅集團產品推廣部（文創中心）副總經理肖磊說。

在新開放的長沙油脂廠1936園區里，漫步于舊倉庫改建的商鋪和咖啡館中的游客，會與舊時光不期而遇。

“偶爾，你還能在空氣中聞到一絲淡淡的油香。這是幾十年的記憶已滲入磚縫，久久不散。”一位游客在社交媒體上寫道。

報道原文鏈接：

https://www.chinadaily.com.cn/a/202604/13/WS69dc2741a310d6866eb42f92.html

（中國日報湖南記者站 記者：李牧耘 何純 編譯：朱友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