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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人喜畫”往期專欄圖。
在畫“愚公子”這個角色之前,俞昆在法國讀動畫專業,她想做獨立動畫,把自己想出來、經歷過的故事投射到觀眾的眼前。但當創作的道路和大洋彼岸的家人成為天平上的選擇,她背起行囊,在西班牙徒步1000公里,試圖尋找內心的答案。回國后多年,她終于把這段卡在她心里的故事一口氣畫了出來,出版了圖像小說《陸地的盡頭,是海洋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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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地的盡頭,是海洋的開始》
作者:俞昆
版本:上海三聯書店|理想國 2025年9月
今天,人人都會經歷讓人憋悶且看似沒有盡頭的“平臺期”,但在采訪中愚公子說,或許我們可以把負面情緒轉化成“梗兒”,并嘗試相信在卡住的時間中,我們都在“長骨頭”。人當然不可能每天都醍醐灌頂,但當你終于透氣的那一刻,氧氣涌進胸口的暢快,值得所有蟄伏。采寫丨王銘博
當負面情緒足夠大,就可以轉化成“梗兒”
新京報:在“新京報書評周刊”更新的“愚人喜畫”專欄你已經創作多年,近半年你開始創作非常“有梗”的長內容,為什么會有這樣的變化呢?
愚公子:之前畫專欄,我偏向于把一件有趣的小事畫下來,描述事情更多停留在表面,雖然內心有無數咆哮,但只是暗罵一下,總怕自己的聲音太大了。嘗試吐槽后才發現,原來我有好多憋著的話,其實可以大大方方地表達出來。當負面情緒足夠大的時候,其實可以轉化成有意思的“梗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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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人喜畫”往期專欄圖。
專欄內容最大的變化是內容更長,故事更完整了,因為里面加了自己的吐槽,用夾敘夾議的結構,吐槽得越多、越飛,越會像自己真實的表達。
新京報:這個過程也是新的自我發現。
愚公子:對我來說,自己的世界像是一個很大的“監獄”,里面關了很多個我,比如擅長講故事的我、喜歡日常吐槽的我、對生命洞察更深刻的我……之前一直都被關在里面。
畫新書《陸地的盡頭,是海洋的開始》時需要擅長講故事的我,我就把那個我放出去。吐槽的那個我其實也被關著,當我把她放出去后才發現,我其實是挺會吐槽的,自己表達完也更開心了。得讓一部分自我能夠轉化出去,不然就會卡在那兒。
新京報:我比較驚訝于“監獄”這個措辭,那些不同面向、有不同能力的自我不是在家里吃吃喝喝、看看電視,等需要的時候上場,而是被關在“監獄”里。
愚公子:一個人的創作、聲音能夠被其他人看見、聽見,有人能跟你共情、共鳴,是一件很幸福的事。但我大多數時候由于不自信,會不太相信這些“我”能夠被大多數的人接受。所以許多的“我”天天就在屋里自己轉悠,每天琢磨“這樣行嗎”“那樣對嗎”。當有一些機緣,一些“我”被放出去,表達的聲音被聽見和認同,“我們”都會高興一點。
很多時候,生活中經歷的喜怒哀樂,我都想把它們轉化成創作的養分,不然就白經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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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有什么不對勁》
作者:愚公子
版本:中信出版社|樂府文化 2023年11月
新京報:你專欄的素材來自生活,你平時出門多嗎?
愚公子:我感覺我要是沒有狗的話,可以一輩子不下樓。周末會去自然風景好的地方轉一轉。
因為長時間不出門,又住得離北京市區遠,所以只要進一趟城,就感覺什么都很新鮮,能發現一堆素材。我現在認為出門就是去撿樂兒。但我要是天天在外面晃蕩,可能就沒覺得那么好笑了。如果最近覺得沒什么可寫了,我就得出趟門去“進點兒貨”,“進點”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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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公子出門“撿”笑話。
與人打交道對我來說消耗比較大,所以我現在不常出門也是在保護自己的靈感和心性,先理解自己。
人不可能每天醍醐灌頂
新京報:你的新書《陸地的盡頭,是海洋的開始》有一種很鮮明的“開闊感”,雖然故事中的人物處于人生選擇懸而未決、比較煩悶的狀態,但是她通過不斷行動來處于開闊的狀態中。對于這樣一種閱讀感受,你怎么看呢?
愚公子:對,我覺得是這樣的,你能提煉出“開闊”這個詞我還挺高興的。在創作這本書之前的很長一段時間,我時常感到一種憋悶,或者說是不確定性,畫完這本書,我自己也覺得人生變得開闊許多,在創作方式上也開闊了。
新京報:為什么選擇改變風格,創作一部長篇幅圖像小說?有什么決心創作的契機嗎?
愚公子:其實這個選題我一直以來都想做,但找不到合適的表達方式。雖然我之前畫過一些漫畫,但能感受到那些漫畫的風格和形式跟這個主題不搭,比如用愚公子的造型去講這個故事就不合適。我每年都會把這個選題拿出來擺弄擺弄,文字稿也早就寫完了。選題就這樣斷斷續續了許多年,堵在心里,我一直想找個機會說出來。雖然我會跟周圍的朋友聊起這個故事,但好像沒辦法把它變成作品。
決心創作它的外部契機是我2024年的夏天接了一個商業委托的工作,在那個工作中,一度讓我很懷疑自己工作的意義。那個項目我中途退出了,停下來之后開始反思自己這些年在干什么,為什么不去做點真正想做的事?為什么不開始創作這個故事呢?
好像里外都在那一刻重合了,決定了那就開始吧!于是從2024年的夏天開始這個項目,秋末找到了出版社,11月份開始畫,到2025年5月底就交了全部稿子,差不多用半年的時間畫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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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地的盡頭,是海洋的開始》內文圖。
我好像一旦想明白了,事情就進展得很快,不過在那之前有很長一段時間無法下定決心,風格上也不成熟,所以兜兜轉轉了很久。
新京報:真的決心開始創作這本書的時候,你是一個什么樣的狀態呢?
愚公子:從早上醒來就開始畫,再一抬眼都凌晨2點多了,幾乎每天畫十幾個小時。我很相信能量在向內聚合的時候,好像不需要那么多外在的攝取,這個過程我非常享受。在那半年里,每天身體確實很累,但心里特別充實,所以我就從早到晚、有條不紊地推進計劃,按時交稿。
新京報:剛才你說“能量的聚合”,這確實是一種當下生活中大家稀缺的狀態。
愚公子:其實我覺得本質上是我們內心感到匱乏,在匱乏的時候人會不自覺地向外攫取,不停地希望別人給你正反饋或者經濟的報酬,但是在這個過程中,你已經讓渡出邊界了,邊緣也會變得很模糊。當你開始能量向里聚的時候,你外在的界限就清晰了,也不太需要別人對你的肯定,因為你自己知道是怎么回事。
所以我還是挺感謝自己能從當時非常讓我生氣的項目里走出來,選擇了重新從意識層面走一遍當年的“朝圣之路”。創作這本書的過程跟我十年前走這條路的感覺很像,我看著當時的照片和日記,回想當時的經歷,這種意識層面的行走與身體力行的行走對我來說好像有一樣的功效。然后就能感覺到你說的那種“開闊”。
新京報:是不是因為憋悶的時間很長,所以反而決心很強烈,一口氣作了出來?
愚公子:有可能,但我覺得可能也分人和情況,有時候堵的時間太長了,人會越來越往下墜。每個人都有自救方式,我的方式可能是畫畫,有的人可能是做手工、做音樂、寫作……都能找到自己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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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地的盡頭,是海洋的開始》內文圖。
新京報:在創作這本書的過程中,你是否有種自己的感受被確認的體驗?有時確認了自己的感受,反而不需要外界的理由來證明自己的存在了。
愚公子:我覺得你說得對。對于創作者來說,創作本身就是一個很滋養的事情。可能開闊的前提是你憋得夠久,如果你沒事就開闊,天天躺在故宮一樣的大房子里,可能你也不知道什么叫開闊了。
我現在覺得那些迷茫或者打結的時候,其實都是為后來的開闊做的鋪墊和伏筆。這就特別像我當時畫的對開頁的畫面,你走著走著,覺得走不下去了,但是等你咬牙爬到山頂的時候,回頭看,就會覺得一切都值得。要是沒有前面爬山的過程,哪會有后面的開闊?所以開闊的前提是要憋悶、蟄伏得夠久。人也不可能每天都醍醐灌頂。
看似毫無進展,其實骨頭在生長
新京報:現在回頭看,你為什么在決定是否回國發展的時候選擇去走西班牙的朝圣之路呢?
愚公子:當時我用了一個相對有儀式感的事情來作選擇。其實也可以拋硬幣,但是不夠莊重,所以要死要活地走了這條路找到答案。但我覺得換一個人,可能會有別的方式去作選擇,但重要的是你自己要去作出選擇。
那段時間我很久都作不了選擇,懸空其實更難受。但是一旦選擇了,無論結果如何都能接受。我用了一個“hard模式”(困難模式)去作了選擇,就不會后悔了。如果當時很輕率地說:“就這樣選吧!”之后可能一直在后悔。所以走那條路有一個慢慢去想的過程。
新京報:通過自己的行動讓這個事板上釘釘。
愚公子:對。人時常會活在昨天和明天,也特別怕某個選擇會有這樣或那樣的結果,但其實那都是你的想象,不一定會發生。只要你作出一個選擇,就會有相應的體驗,而去體驗這段經歷才是人生本來的意義。一直走在路上,可能半年之后會發現自己的骨頭又長了一截,視野也更開闊了。
每天躺著純想、糾結,啥也不干,才是最消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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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地的盡頭,是海洋的開始》內文圖。
最近我有個感受。我公公是做陶藝的,燒窯時要燒一整天。起初燒窯時,我發現一邊續柴,溫度就會同步升高,但當升高到七八百攝氏度時,溫度就停滯了。無論你怎么往里面續柴,溫度就是一點不動。我會因為著急,就盯著溫度計,生氣溫度怎么還不升高。這時我公公會慢悠悠地對我說,繼續添柴。我只好悶著頭繼續往里添,但還是很長時間溫度都沒有反應,添進去的柴就像潑出去的水,毫無變化。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干活,然后很久很久,忽然溫度嗡的一下就上去了。接著溫度就會持續地穩步上升。但等溫度升到一定高度,它會又停滯下來,不用著急,就持續添柴,過一段時間又會一下子升好高。
那個瞬間我就體會到,創作也好,生活也好,哪怕是減肥,都會有個平臺期,一到了平臺期,有的人就放棄了,因為使那么大勁也一點不動,甚至還會退步。
但那些看似不變的時候,它不一定是沒有變化的,只是你看不見而已,那就是在長骨頭的時候。
所以我現在覺得卡住不一定是壞事,為了疏通堵塞不斷努力,不斷試錯,不斷尋找自救的方法與出口,繼續堅持,終究會有那么一天,一瞬間就走出來了。就像溫度突然嗡的一下升上去,是量變到質變的過程。
只是這個過程非常漫長,看不到盡頭,能做的只能是繼續添柴。所以我現在覺得憋悶時,就好好地在那憋一會兒,終究會等到透氣的時候,會感到大量的氧氣涌進胸口的暢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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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公子供圖。
尋找自己的“用武之地”
新京報:在徒步過程中,你會擔心身體因為過勞受傷嗎?還是一旦下了決心,你會不考慮后果地行動?
愚公子:現在回憶起來好像沒有那種擔心,當時可能有一種心大于身體的感受。我對身體上的傷痛有一種鈍感,反而心比較向往更大、更遠的事情。
當時徒步時如果特別在意腳的狀況,可能就停下來了,我在路上也碰到過一些因為腳傷停下來的朋友。但我就像一頭老黃牛一樣,就算是瘸了也往前蹭,往前走。當時走路疼主要是因為腳底的水泡,到后期更困擾的是跳蚤,全身都是包,但找不到跳蚤在哪兒。我每天背著行李,不論怎么洗,身上還是不斷有跳蚤咬的包,皮膚疼。腳和腿也疼,但都不是骨頭層面的疼痛,是筋腱或者肌肉上的問題。
新京報:這次徒步結束之后,你的身體恢復得快嗎?
愚公子:恢復很快,走到終點的時候就都好了。其實跳蚤是后半程開始的,持續了差不多十天,后面每天洗好幾遍澡,衣服從來沒那么干凈過,還不斷噴殺蟲藥,所以走到終點的時候,腳傷已經麻木,皮膚的癢痛也沒那么嚴重。后來我媽見到從西班牙回來的我說,這不就曬黑點嗎?
新京報:徒步結束回國之后,你做了些什么呢?
愚公子:回來之后,我每天畫一個GIF動圖,畫了一年,就是《內向游戲》這本書。接的工作也盡量做動畫和插畫相關的,動畫技能基本上服務于廣告或者紀錄片里的片段,大部分工作是跟創作動畫作品沒有關系的。
《內向游戲》
作者:愚公子
版本:北京聯合出版公司|樂府文化 2021年4月
我在法國學的是動畫導演,創作的作品也更偏向作者型動畫。在法國,藝術短片會有政府支持和電視臺購買,也有一些基金會和駐村項目,但是在國內,這類動畫的土壤還不夠堅實,可能比創作圖書更難。
回來后,我一方面在找能適配的工作,一方面也在縫隙中找能創作的機會,會去想“我會的東西到底能用在什么地方”。直到2024年我意識到,我會的東西可能不一定適配所有人,但可以適配我自己。我每年電腦里都會有兩個文件夾,一個寫著“創作”,一個寫著“工作”。“工作”文件夾里有各種各樣的項目,而“創作”文件夾的內容,每年修修補補復制又復制,不自覺地藏在后面。直到開始畫《陸地的盡頭,是海洋的開始》,這個文件夾才被自己主動地放到了前面。
新京報:“自己能做的事情和外界的需求匹配不上”,很多人可能都有這種感覺。
愚公子:對我來說,作決定回來時就想清楚了,家庭對我來說更重要。所以我就得在現在的土壤里面,找到一個自己能開花的地方。
到第二年的時候,我開始畫愚公子的小漫畫,但那時候還沒有專欄,反正是先落在這個人物身上,把一些故事給TA。后來被介紹到“新京報書評周刊”,正兒八經畫專欄給更多人看,才被反推著把漫畫當成一個認真對待的事兒,也挺想繼續往下做的。
新京報:你最開始為什么想要學動畫?
愚公子:從底層來講,是因為喜歡電影,但我又社恐不愿意跟很多人一起干活,所以覺得動畫適合我。做動畫大部分工作可以自己做,演員和場景都是自己畫出來的,只要重新建個文件夾就行。拍電影若要搭個景,還得跟美術、置景、服裝、道具相關的工作人員溝通。
進一步來說,我喜歡講故事,喜歡跟人分享我構思的或者經歷過的故事。如果能把做過的夢、腦子里的東西投射到屏幕上讓別人看見,會讓我很快樂。
上高中的時候,我看到一套加拿大電影局的動畫集,4張DVD,里面全是獨立動畫,跟我小時候看的機器貓和迪士尼動畫完全不一樣。它讓我發現原來動畫可以表達這么多事情,就非常向往去做獨立動畫,或者說作者型動畫。
新京報:在《陸地的盡頭,是海洋的開始》里,你像導演一樣在講故事了。
愚公子:圖像小說確實可以接入一些我導演層面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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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地的盡頭,是海洋的開始》內文圖。
書籍是一個空間的概念,我在這個空間里放入了我的文字和圖像,編排的節奏也有音樂屬性,方框的大小和位置有時間的意味,同時書籍里紙張的觸覺和裝幀的方式,是電影世界里沒有的一種表達。這兩種媒介既有相似性也有各自的特點,但還好都能允許我去講述一段故事。如同我在后記里寫的,畫這本書時我像是進入了一個巨大的游樂場,只有我自己在里面瘋跑,所有的玩具都是我喜歡的,但又有一些陌生感,很有意思。
采寫/王銘博
編輯/王田
校對/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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