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我三十六歲,在市機械廠當副主任。那時廠子效益正好,忙得腳不沾地。家里人催我再婚,說一個大男人孤零零過日子不像樣。我嘴上答應,心里卻一直拖著。
就在這一年春天,廠里新調來個女秘書,叫林嵐,二十九歲,長沙人,大學畢業,普通話帶點軟糯腔,長得不算驚艷,但干凈利落,穿著得體。領導說她文筆好,辦事快,讓她來給我搭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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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她最初沒什么交集,直到那年五月的一天。
那天快下班,外頭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她突然敲我辦公室的門,手里拎著一袋酒,臉色不太對勁。
“主任,今晚能跟你喝一杯嗎?”她聲音低低的。
我一愣,她平時端莊規矩,今天卻像變了個人。
我說:“這大雨天的,回家喝不好嗎?”
她勉強笑了笑:“我剛相親回來,黃了。”
我這才明白,她受了氣。那時單位女職工到三十還沒嫁人,總免不了背后閑話。我心里有點憐惜,就答應了。
我們去了廠對面的裕豐飯莊。那是當時最熱鬧的館子,點了一盤炒腰花,和半只鹵雞。
她點了兩瓶長城干紅,那酒是進口回來的稀罕物,一瓶就要三十多塊,我心里暗暗叫貴,但又不好駁她面子。
酒上來,她一口悶下去,眼睛立刻紅了。
“你知道嗎?今天那相親對象,見了我就說,‘你這個年紀,過了生孩子的好時候,我不想被人說生不出。’”
她說完,咬著嘴唇,眼淚就掉了下來。
我聽得心里不是滋味。她在廠里干得好好的,偏偏要被這種話傷到。
我勸她:“別往心里去,那種人不配。”
她喝得更快,一杯接一杯。我只好陪著,但我酒量有限,臉也紅得發燙。
突然,她放下杯子,盯著我,聲音有點顫:“你娶了我吧。”
我整個人僵住,手里的筷子差點掉下來。
那一刻,我心跳得厲害。說實話,我對她不是沒想過,她干練能干,眼神清澈,是那種讓人安心的女人。但她比我小七歲,又是廠里秘書,真要在一起,流言蜚語少不了。
我正猶豫,她卻笑了,帶著醉意:“我逗你的,你看嚇成啥樣了。”
可我從她眼里看到的,卻不是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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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我送她回宿舍。她走得踉蹌,我伸手去扶,她靠在我肩上,輕聲說:“主任,其實我不怕嫁不出去,我怕沒人真心待我。”
我心頭一震。
第二天,她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照常給我送文件、寫材料。可我心里卻亂了。
沒過幾天,廠里傳出閑話,說她相親失敗,性子倔,沒人敢要。還有人暗暗揣測她是不是對我有意思。
這些話傳到我耳朵里,我心里五味雜陳。
轉機出現在六月底。我們要去外地談一筆訂單,臨時決定由我帶隊,她跟著去。
火車上,她靠窗看書。我注意到她帶了個小筆記本,上面寫著各種談判要點。我問她:“你準備得這么細?”
她沒抬頭:“這是工作,我得對得起自己。”
那一瞬間,我突然覺得,這個女人不該被埋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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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當地那天晚上,我們談完客戶回來,已是十點多。賓館里只剩下一間標準間。我猶豫著要不要換地方,她抬頭看我,笑:“又不是第一次出差,你怕什么?”
房間里,兩張床緊緊靠著。她洗完澡出來,頭發還濕著,身上帶著淡淡的香皂味。
我假裝看資料,心跳卻快得要命。
她忽然問:“主任,你是不是也在意別人說閑話?”
我沉默半晌,說:“人在單位混,誰能不顧嘴巴?”
她卻笑:“我不怕別人說,我只怕你不敢。”
空氣一下子凝固。
那一晚,我們什么都沒發生,但心里的距離徹底拉近了。
回到廠里,她開始時不時約我去小賣部買啤酒,說解暑。我嘴上嫌她鬧騰,心里卻一次次答應。
有次廠里搞團購活動,發福利券,她指著一臺大彩電,笑著說:“主任,你要是娶了我,我就跟你一起看排球比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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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裝傻:“買大彩電我還得存很多錢呢,你想得倒美。”
她卻認真地看著我:“我不是開玩笑。”
那年十月,她父親突然生病住院,急著要錢。她來找我,眼眶紅紅的:“主任,能不能借我五千?我一個人拿不出來。”
那時五千是大數目。我沒猶豫,直接把存折遞給她。
她愣住,聲音哽咽:“你不怕我還不上?”
我說:“我信你。”
她撲進我懷里,哭得像個孩子:“要是你肯娶我,我什么都不怕了。”
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住,緊緊抱住她。
后來,我們的事慢慢在廠里傳開。同事議論,說她是“高嫁”,說我“占便宜”。
可她站出來,第一次在聚會上笑著說:“我林嵐,就是愿意嫁給我們廠的老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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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眼眶濕了。
年底,我們請了八桌酒席,沒擺排場,只叫了親友同事。她穿了一件酒紅色呢子大衣,笑容明媚,比酒還醉人。
親朋好友起哄:“嵐子,你圖啥呀?”
她拉著我的手,大大方方回答:“圖個真心。”
這些年回想起來,我明白一個道理。人到中年,婚姻不是找最合適的條件,而是找一個在你最脆弱時愿意伸手的人。
她不是我的意外,而是我最踏實的歸宿。
有些愛,就像那年裕豐飯莊的紅酒,入口辛辣,卻越久越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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